第303章 晋州之围(1 / 1)

萧弈在等龙捷军有序入城,也感受到契丹军没有做好强攻的准备,因此从容驻马,看着远处的纛旗下,一员契丹大将拍马而出。

那人当是萧禹厥,身材高大,气势如同山岳,没戴头盔,头发披着,身穿缀乌金札片的皮甲,外罩皮裘,腰间束着腰刀,胯下一匹高大的战马,通体乌黑,唯四蹄雪白,极是神骏,趾高气昂。萧弈的战马阵亡之后,骑的马匹虽是晋州城中精挑细选,却不算特别骏,此时不由多看了几眼。“年轻人,报上名来!”

萧禹厥说的是生硬的汉话,声若洪钟。

“我要知道,我杀的第一个敌将叫什么名字!”

“记住,杀你的人名为萧弈!”

“哈哈哈哈!”

萧禹厥仰头大笑,接过一张弓,张开,瞄准萧弈。

两人之间隔着百馀步。

这个距离,萧弈没有把握射中对方,但他不确定萧禹厥能否射中自己。

此时不能退,一退就输了气势,可继续驻马而立,又有丧命的风险。

两面盾牌挡在了他面前。

张满屯高声嚷道:“契丹狗!你若能射中爷爷的盾,俺赏你屎”

“嗡!”

一支箭钉在张满屯身前的盾牌上,箭羽微微颤斗。

契丹军阵中顿时响起震天呼啸,象是猎人围住了猎物。

待那声音弱下去,张满屯骂道:“俺话还没说完,赏你这契丹狗一托屎吃!”

顿时,契丹军中一片嘘声。

萧弈不再叫阵,淡淡道:“昨夜我军袭营,得胜而归,全身而退,萧禹厥想凭这一箭,就挽回丢掉的士气,可笑。”

“就是!哈哈哈哈!”

“得胜而归喽!”

“唱军歌!”

“甲胄冷浸霜天月,烽烟漫卷故园雪。忆昔闾里多离散,白骨露野谁收管”

城头上,再次响起了鼓声。

萧弈率着麾下兵马以凯旋之势缓缓退入城中。

城门“嘭”地关上,何徽立即迎了过来,重重一抱拳,道:“幸得使君识破敌贼诡计,否则我率虎捷军陷于城南矣;又得使君接应龙捷军入城,救史彦超一命,我代他谢过。”

“史彦超如何?”

“伤重昏迷了,使君放心,他身子骨硬朗,要不了两三月,又能生龙活虎。”

“多派军大夫照看。”

萧弈说着,匆匆登上城楼。

抬起望远镜看去,只见刘承钧亦赶到城外,一杆杆大旗迎风招摇,上书“汉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汉太原尹”、“汉行营招讨使”字样,威风凛凛。

但这些旗帜到了契丹大纛附近,主动往下降,摆得比契丹大纛低得多。

刘承钧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姿端正,远看有一股沉凝的不凡气度,可望远镜一移,一张脸竟是颇丑。

倒不是气质差,单纯就是五官不好看,小眼睛、塌鼻梁、下唇外翻,但举手投足间,彬彬有礼。萧弈听不到刘承钧与萧禹厥在说什么,只能看到刘承钧神情凝重、面露忧色,萧禹厥面容粗犷,十分不屑。

望远镜再一移,忽然,一张有些许面熟的脸庞映入眼中。

萧弈怔了怔,认出那是个女子,作契丹将领装扮。

他曾见过她两次,一次是在郭家,她是出逃俘虏,他追了她两条街;第二次是在准备逃出开封时,他化名展昭,与她一同被捉。

好象是契丹阿不里公主之女,柳城县主?

此时,柳城县主正抬手往城楼上指来,对着萧禹厥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气愤之色。

“萧使君。”王万敢道:“你怎么看?”

“蒙坑想必已陷落,短期内恐怕不会有援军,敌军攻心、诱敌、劝降皆不成,接下来只能强攻了。”“强攻好呀!”王万敢哈哈大笑,道:“打硬仗,我才快活哩!”

契丹骑兵一到,萧弈这边自然不敢再出城袭扰,只求借助守城优势,给敌军的重挫,待援军一到,围歼敌军。

刘承钧却颇有攻城的才能,战略转为强攻之后,并未立即附蚁攻城,一方面大造攻城器械、重建了望塔,另一方面,派人截断汾水支流,准备填了晋州城外壕沟。

萧弈每日登城望敌,眼见着护城河的水势一天浅过一天。

听闻此事,史彦超重伤未愈,却还亲自登上城楼,道:“你们在做什么?!得尽快派兵出城,摧毁敌军所筑河堤!”

“放屁!”王万敢道:“契丹数万骑兵守在城外,出城就是送死!”

“那你就眼睁看着他们填了壕沟?!”

王万敢道:“填?抽干了河水,敢来填我先砸死他们的人。壕沟填了还有瓮城,等他们攻到城下,援军也就来了。”

“萧使君,你说呢?”

萧弈道:“你得放他们到城下,才好杀敌,不是吗?”

一句话,史彦超抱拳道:“使君大才!”

王万敢气极而笑,道:“我说你就不服,使君说你就服,这不一个意思吗?!”

萧弈不理会他们争吵,自去督促守备。

到了十月下旬,晋州城已被围了半个多月,是日清晨,萧弈正在城中央的钟鼓楼处置军务,忽听得城外一阵呼喝。

他若有所感,起身,立即赶到西北角的敌楼,只见将领兵士都聚在城头,指着城下吵吵嚷嚷。登上敌楼一看,护城河已经完全干涸了。

“呜”

远处,号角悠扬。

无数敌军民夫如同蝼蚁一般推着蛤蟆车,里面载满了土,奔向护城河。

城头上鼓声大作,弓箭手立即就位,各伍的指挥官们回来奔走,发号施令。

“放箭!”

“嗖嗖嗖嗖”

敌军民夫才进到城下一箭之地,诸多人就已中箭倒地,幸存者躲在蛤蟆车后面,径直将它推进壕沟当中,下一刻,他们失去了掩护,被射杀当城。

战争的绞肉机开始运作。

相比起来,之前几场交战的死伤,只是九牛一毛。

护城河绕城一周,宽十馀丈,敌军不可能填完,只在北城选了八处地方,试着填出一条通往城墙下的道路。

当日城下尸横遍野,交战到傍晚,刘承钧鸣金收兵,将尸体全都推进壕沟当中。

入夜,何徽率虎捷军保护,萧弈带民夫将壕沟中的蛤蟆车、土堆挖开,尸体焚烧。不多时,城头上王万敢击鼓警示,敌军有游骑前来夺门,只好又撤回城中。

双方你来我往,又是数日,敌军终于在濠沟上填出了几条道路。

到此时,城中诸将的配合也默契起来。

萧弈与王万敢各自分守一段被主攻的城墙,何徽则率军机动支持。

清晨,萧弈披甲立于敌楼,眼看着大橹、木驴、冲车、云梯等等攻城器械开始向城墙下运来。既然通路是明确的,他自然事先设置了诸多陷阱,地面撒满了铁蒺藜,城墙边挖了壕沟,沟里插满尖刺,铺上土。

“嘭!”

敌军举着大橹,冒着箭雨经过壕沟,踩住蒺藜、摔进陷阱。

木驴、冲车还未到城下,卡在了壕沟当中。

“砸!”

萧弈一挥手,石块轰然砸下,将敌军砸成血肉,将攻城器械砸得木屑翻飞。

他口中吐出的一个字,瞬间要了数十人的性命。

而近日,他所守的这段城墙下,死伤者已有上千,人命比杂草还要低贱。

就连视线,也始终是一种暗红色的灰蒙蒙。

“砸!”

“嘭!”

萧弈目光落处,血色的视线中,看到了下方的战场。

那是一段夹在瓮城与马面之间的城墙,整体成“凹”字形,攻到城墙下的敌军不得不受到三面攻击,但敌军只能选择攻这里,因瓮城的门是侧开的,如此,冲车哪怕撞进城之后也必须转弯才能看到正门。总之,密密麻麻的敌兵就挤在他脚下,人头攒动。

象是蚂蚁一样,他每一道命令,都能杀死一大片人。

“铁勾。”

城垛边的兵士,甩下铁勾,猛一拉,敌兵惨叫着,像鱼一样被吊在城墙上,不停挣扎,血从被划开的肚子流淌,直到血流尽才死,震慑着其馀敌人。

“笃笃笃笃”

敌军的箭矢射来,被架在垛口上的厚布棚挡住,箭支挂在上面,成了己方的箭。

“倒金汁!”

烧滚了的金汁对着正在墙下架云梯的敌军当头浇下,烫得他们嚎啕大哭。

金汁虽烫不死人,但一旦被浇到,就会被感染,必死无疑,还是满受痛苦地死去。

萧弈已经学会了不眨眼,冷酷地看着这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他看到还有敌军拥上来,试图把云梯架起来,那是底下有六个轮子的车,车上架着稳当的三角云梯,一旦推到城墙下,守军根本不能推翻。

“倒火油!”

“点火!”

烈火腾起,带着凄厉的惨叫,直冲云宵,在天空中飘起一团乌烟。

天空中乌云沉重,忽下起了雪。

萧弈抬着头,任雪花飘飘荡荡,落在脸上。

他已在晋州城守了两个半月,数不清脚下埋了多少尸骨。

原来的盔甲已经破了,换了一副从旁的将领身上剥下来的,外面裹了一件不知从何处来的旧裘。他是真记不清这裘衣的来历,此外,还有许多事都已模糊。

援军还没来。

在第二个月,王万敢还整天嚷嚷着“援军马上要到了”,可近半个月,萧弈再没听到这句话,似乎对援军已不抱指望。

脸上的雪花积了薄薄一层,萧弈听到有人在唤自己。

“使君,今夜过年,庆贺一下吧?”

“今夜?”

“是啊,腊月三十了。”

这是广顺元年的最后一天,在度过了看不到变化的、漫长而重复的日日夜夜之后,萧弈麻木的心忽然动了一下。

他预感到,这个年夜,或许会有变化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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