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里,北兵的喊杀声逼近了青石岭营栅。
萧弈走上简单搭建的战台,环顾四周,篝火照得营地通明。
薛钊就被绑在西边距他数十步远的一块大石头上,位置颇为显眼,由闾仲丘卿带人看押。
而在后方的密林当中,便是耶律观音的伏兵。
青石岭仅一条缓坡通路,刘鸾若强攻上坡,只能陷入不利的地势,被伏兵合围。
不过半柱香功夫,北兵已冲至栅前。
轻装步卒持短矛圆盾当先,疾行扫清陷阱,重甲骑兵列阵推进,蹄声齐整。
大纛就居于阵前,刘鸾一身银甲,映着麟麟月光,红色披风随风飘扬,身姿冷峭飒爽,格外醒目。“公主!”
薛钊的大喊声划破了战场,声音惊喜。
他脸上的萎靡之色一扫而空,如同被注入了无尽的活力,开始挣扎。
“你来救我了吗?!”
下一刻,刘鸾的令旗动了。
但并非挥兵攻向西边的石头,反而向战台上的萧弈指来。
号角声动,命令传开来。
“破中军,擒萧弈!”
北兵当即变阵。
如同一条大鱼弃了饵,转头向萧弈猛攻。
萧弈身旁留了五十牙兵,甲胄精良,虽与敌方兵力悬殊,却无一人怯缩,反而闻战欣喜,纷纷鼓噪。“是个娘们领兵?”
“擒下她,献于节帅!”
萧弈眉头微皱,只当没听到,喝令道:“列阵,守栅,以弓箭压制敌兵。”
“喏!”
北兵轻装步卒先冲到栅门处,被箭矢驱退,遂抛出火把,点燃一顶顶帐篷。
火光冲天而起,浓烟弥漫。
烟火中,双方士卒隔着木栅厮杀,刀兵交击,怒吼、惨叫。
不多时,坡下响起河东军的角号,旗令兵不断挥旗。萧弈居高临下,望到了敌方旗令,意思是速战速决,勿要恋战。
该是刘继业的军令,要求刘鸾尽快救了薛钊,达成战略目的便撤兵。
然而,刘鸾反而大声传令。
“强攻进去,擒萧弈者,封侯拜相!”
“杀!”
“杀啊!”
耶律观音按捺不住,急于合围北兵,从密林杀出。
望远镜的视线中,她英姿飒爽,修长的双腿紧夹着马腹,于疾驰中张弓搭箭,一箭射向刘鸾。“小心!”
薛钊也看到了这一幕,发出大喝。
萧弈循声看去,只见薛钊激动得如发了疯,猛地扑身而上,张口死死咬住身边士卒的耳朵,硬生生撕下一块血肉。
趁士卒剧痛倒地,薛钊夺下刀,反手割断牛皮绳缚,状若疯魔地砍翻两人,高声嘶吼。
“公主,汇合,快退!退!”
刘鸾身旁牙兵已然举着盾,护住了她,她恍若未闻,亲自策马,跨过木栅,冲杀到战台附近。“萧弈!”
她声音炸开,如蕴酿已久的惊雷,带着无尽的深沉恨意。
远处,薛钊还在歇斯底里地呼唤。
“公主!走啊!”
“萧弈!休逃!”
“刘鸾!滚开!”
耶律观音疾驰而至,纵马冲阵,带着麾下契丹骑兵如锋矢般撞进河东军的侧翼。
刘鸾军阵大乱,不得不调转马头。
“蛮夷,也敢放肆?!”
“受死吧,贱女人!”
不约而同地,两个女子催马迎向对方,杀气蓬勃。
双方接战,兵刃交击,连战了十数回合。
萧弈见刘鸾凶悍,原本有些担心耶律观音,但望阵一会,见耶律观音隐隐占上风,遂放下心来。他知道,战得越久,己方优势便要越明显。
明白这个道理的人不少,渐渐地,已能听到河东军中传来校将的呼喝声。
“公主,先救驸马,方能进退自如啊。”
“后退者军法处置!”
“公主,莫要恋战啊”
不多时,萧弈见战场局势渐稳,放下手中的望远镜,接过他的弓。
还未搭箭,正逡巡着是否有合适的机会,敌将已又是一阵惊呼。
与此同时,坡下有鸣金之声传来,想必是刘继业在催促刘鸾收兵了。
北兵再无战心。
刘鸾见状,也只好扯缰拉开与耶律观音的距离,回头向萧弈恨声骂道:“来日我必报一箭之仇!”“走!去救驸马!”
北兵令旗摇摆,挥向了薛钊所在的方向。
可拖到现在,为时已晚。
闾丘仲卿故意不去押薛钊,收拢阵型,向北兵合围。
萧弈亦下了战台,翻身上马,向那边追了过去。
前方,隔着军阵,只见薛钊持刀乱冲,想要抢夺战马、冲向刘鸾,却被兵士持长矛围住,左右冲杀不出,来回踟蹰。
僵持片刻,他突然仰天大喊。
“公主,你走,别管我!”
刘鸾勒住缰绳,驻马,下令道:“杀过去,救驸马!”
“公主能来相救,我已知足,你快走!”
“休再说窝囊话!你长得魁悟勇猛,为何如此不争气?!”
刘鸾莫名大怒,放声叱道:“我走还有何用?我的驸马沦为阶下囚,还不够颜面尽失吗?!”薛钊身体一颤,悲呼道:“我自从被选为驸马,我从未有负于你,今日被擒,也是因为拼尽了全力!”
“废物!你再尽力也只是给我丢脸,还不快闭嘴,走!”
“噗。”
薛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声音颇大,竟是穿透了战场。
这对夫妻争吵不顾场合,河东军听着,明显懈迨了许多,不愿再拼命冲杀。
刀兵相交声稀稀拉拉。
不少人都回头看向薛钊。
“刘鸾!”
薛钊不再逃,跟跄站在巨石上,喊道:“刘鸾,我不欠你的!驸马之位,我就没稀罕过,不过是想尽力做好罢了!自成婚来,我没沾过你,你的儿子也不随我姓,是你对不起我!今日之后,我不伺候你了!”周遭士卒闻言,哄然大笑。
笑声更衬得薛钊的悲凉。
刘鸾叱道:“把驸马抢回来!”
“哈哈哈哈,去你娘的!”
薛钊仰天狂笑,横刀在脖颈,重重一划,血溅当场。
魁悟的身躯晃了晃,重重砸倒。
他死得却是及时,闾丘仲卿与萧弈部还没有完成合围,北兵见状,立即便撤。
萧弈当即沉声下令,道:“打旗号,传信山下昭义军李节帅,封堵河谷,剿杀北兵。”
“喏。”
耶律观音正杀得兴起,问道:“我去追杀刘鸾好不好?”
“可驱赶败兵,让昭义军正面作战。”
“万一昭义军让她跑了,她可得意了,我能追吗?”
“那便听昭义军旗令行事,配合他们合围。”
“知道了。”
耶律观音应罢,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李荣受辱了就了不起?事事依着他驾,随我追击!”这一场仗,本就是让李荣杀敌建功的,接下来能有多少战果,便看李荣的了。
于萧弈而言,他的战场已然落幕。
青石岭一片狼借,积雪染血,灰烬遍地,损毁的甲胄、兵器、帐篷散落各处。
萧弈走到薛钊的尸体边,默然看了一会,觉得他因娶了刘鸾有些可怜。
可开口,语气依旧冷酷。
“将此人的尸首装殓,送至昭义军李节帅帐下,由李节帅处置。”
“喏。”
身后,细猴应了,却忍不住发出嗤笑。
“来几个人,把这窝囊货搬了”
接下来无非是收拾战场、救治伤员。
交战规模小,接战时间不长,伤亡很小。
不多时,萧弈处置妥当,转回军中大帐歇息。
掀帘而入,只见烛光映着李昭宁的窈窕身姿。
她正坐在她的帅案边,低头捣着伤药,回过头来,眼眸中的忧虑退去,浮上欢喜之色,尤带着三分羞涩。
“打完了仗,你没被刘鸾抢走,真好。”
“她是来抢薛钊的。”萧弈问道:“在做什么?”
“准备了些伤药。”
“哦。”萧弈道:“药够了,外面的伤兵们已经敷上药了。”
“那就好。”
往常,对话每每就这般点到为止,话语里带的关心,他们虽心知肚明,但从不挑破。
可这次,对视之后,李昭宁移开目光,却是问道:“你呢?受伤了吗?”
“没有。”
“我为你准备药材时,就盼着它不需被用到。”
萧弈能感受到她的体贴,道:“放心,以我的武艺,寻常小战伤不了我。”
“知你厉害,可那是你的本事;我做这些,则是我的心意我的心意,绝不勉强你接受。”萧弈正要开口,李昭宁忽伸出纤纤玉手,按在他的嘴唇上。
“嘘,都不必说。”
萧弈感受着嘴唇上载来的温润之感,如玉一般。
他没再开口,只是看着李昭宁的眼眸。
只见她睫毛微微颤斗着,似被秋波推动一般。
“我思来想去,一直以来,是你屡次救我、照拂我,我却总因早年身份,理所当然以为你该是我的。可今日见刘鸾来抢你,我忽明白你为何讨厌她,你不喜欢被任何人理所当然地占有。你是野马,我却总想着将你牵回我的马厩呢”
话到一半,李昭宁不知所言,停了下来,抬眸,愣愣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他感受到她的目光含情脉脉起来。
没有说更多,她小心翼翼地倚进他怀里。
情意缱绻之际。
帐外忽传来通禀声:“节帅,李节帅来了。”
“这么快?”
萧弈十分诧异,问道:“他打完仗了?”
“是,山下已无动静。”
“去吧。”李昭宁柔声道:“哄好了李节帅,再来哄我。”
萧弈掀帘而出,发现不知何时天都已经大亮了。
刺目的阳光让他眯了眯眼。
他揉了揉脸,调整情绪,好不容易,进入战场冷静的状况。
“如何了?”
“昭义军击败了北兵,但让刘继业突围了河谷防线,带着安昌公主逃了,现只知李节帅斩首颇丰,缴获马匹、盔甲、弓箭无算。”
“他在哪?”
“就在坡上。”
萧弈大步赶了上去。
李荣正站在薛钊的尸体旁,低头看着,眼中带着得意、嘲讽。
“李兄。”
“哈哈哈!”
李荣爽朗大笑,上前用力给了萧弈一个熊抱。
“好个萧郎,果然义气深重,把哥哥我的事,当作你自己的事在办啊。”
见李荣态度热情,萧弈却并不与他其乐融融,反而质问了一句。
“李兄上次来信,却还怪我越俎代庖。”
“这”
李荣脸上浮起尴尬之色,噎了片刻,用大笑声化解了尴尬。
“哈哈,问得好,萧郎能这般直率,就是没把哥哥当成外人,不与我说虚与委蛇的客套话。这事,如何说呢?那信,不是我写的,哈哈,是我麾下幕僚出的馊主意,说什么这般才显得我是有底气的,免得到最后落不着好,反而还要吃朝廷的挂落。我本不想听他们的,偏这些穷措大惯会相劝,误我大事。”“我还当李兄是怪罪我。”
“怎么会呢?”李荣道:“我被薛钊羞辱,是你为我出气,我听说了,哈哈,你狠狠羞辱了这厮,气得他把家丑外扬,羞恼自尽,大快人心!哈哈,还有什么事比这更让我扬眉吐气?哈哈哈哈!”李荣越说,越是畅快,笑个不停。
果然还是好哄的。
如此,汾阳军与昭义军还能继续合作无间,萧弈也就放心了。
“对了,此番与河东启了战火,刘崇老儿吠个不停,朝廷已经遣人来询问我原由了。”李荣揽过萧弈的肩,小声道:“依我的意思,就写封奏折,说是与河东有些小小的摩擦,是私人恩怨,如何?”“私人恩怨?”
“你懂的嘛。”李荣嘿嘿笑道:“这也不是哥哥胡说,事实如此。毕竞和议已成,小打小闹无妨,真起了大战,可就误了朝廷的大局。”
萧弈没想到李荣看起来好战,却还有这般谨慎的一面。
他遂应道:“若河东不继续闹事,自是无妨,但事先言明,若再有下次,我绝不姑息。”
“放心,河东接连大败,必不敢再犯”
边境摩擦过后,萧弈转回三峻砦。
官道边,王溥却是早早在等着了。
萧弈翻身下马,上前笑道:“齐物兄,这是想我了不成?”
“节帅。”王溥脸色严肃,道:“没想到节帅去襄垣一趟,打了两场仗,今刘崇已遣使诘问朝廷。”“这便怪了,出兵的是他们,越境先行挑衅的是他们,怎还恶人先告状了?”
“恶人就是会先告状,否则如何称恶人?”
“受教了。”萧弈道:“但我们胜,他们败,他们还能如何?”
“以地势而言,河东山河表里,不惧我们攻打,此为刘崇之底气;此外,他为其女儿、女婿出头,理所应当,节帅却不是陛下的驸马。”
萧弈一怔。
若这话是李防说的,就肯定是调侃,可目光向王溥看去,只见王溥一本正经,不象是在拿他打趣。萧弈道:“刘崇是何意思?”
“李节帅称不过是边境摩擦、私人恩怨,伪汉亦认可这说辞,大战当不会有,但使者却顺势提出,既起纠葛,朝廷当将节帅调离。”
“嗬。”
“说白了,他不是怕你,是丢不起颜面,料定你无根基、无强援,地盘小钱粮少,就算赢了几场,也不敢真的挥兵反攻,不过是侥幸取胜,不值一提。”
萧弈只觉王溥一语点破要害,顿时通透。
此前他便疑惑,自己与刘鸾并无那么深的纠葛,她那般疯魔般地要擒杀他也就罢了,关键是,刘崇为何如此放任?
归根结底,河东压根没把他这支无根基的偏师放在眼里。
他们笃定他守着弹丸之地,钱粮匮乏、兵力微薄,就算赢了几次,也只是一时侥幸,笃定他不敢主动出击,只能被动防守,就算北汉屡次越境挑衅。他们输了,不过是暂退求和,下次依旧敢来犯;可他若是输了,便是身死军灭、一无所有。
正思忖间,张满屯带着吕酉、范巳等人迎上前来,个个满脸笑意,语气欢快。
“节帅!”
“哈哈,节帅可算回来了,俺们都听说了,节帅此番,给那伪汉驸马戴了一顶大帽…”
“还笑?”
萧弈面色一沉,叱止了众人,道:“伪汉屡次挑衅、践踏合约,吃了败仗回去,不见他们反省,我们也嬉笑怒骂,如此事情就过去了?”
张满屯等人一怔。
“几句让薛钊受辱的谣言,逞了口舌之快,此事就此了结,那我问你们,下次,北兵还敢不敢攻来。”“这”
“当是敢的。”
众人脸上的笑意渐消,开口应道。
“不错。”萧弈道:“因为他们知道表里山河之地,我们不敢打过去,他们输了大不了就是求和,一句“私人恩怨’了结,下次再越境攻打我们便是。我们一次次被攻击、被挑衅,到头来,我们受了欺负,却还得意洋洋,该吗?”
“不该!”
“没有地盘、没有钱粮、不敢反击,注定要挨欺负,我只问,我们该如何做?”
“反击!杀进河东!”
萧弈看着麾下众人不再嬉皮笑脸,方才点了点头,暗忖不能被一时的小胜迷惑,接下来不能再被动行事,务必加紧厉兵秣马,抢占沁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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