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这样的动静太大了点。
李府四周很快便有前来查看消息的人,有那大胆的问了句,“这是怎么了?”
杨茂才便大声道:“李将军半夜翻进靖阳侯府偷钱纵火,烧了侯府的屋子,要赔三千两银子,我等是来要账的。”
“偷……偷钱?”问话的人神情裂开。
他听到了什么?
堂堂从四品宣威将军,偷钱。
不过想想,便也能理解了,李家这日子鸡飞狗跳的,就今日早晨,他还听见李老夫人要吃燕窝,逼着二儿媳拿嫁妆买,不拿就到官府告她不孝。
二儿媳也不是个软柿子,直嚷嚷要到官府告李家挪用儿媳嫁妆。
平日里,他们这样的官宦人家,哪里能看到这样的热闹?
他们每日都跟看大戏似的。
过了许久,才有人来开门,翠春一见来人凶神恶煞,吓得瞌睡都清醒了。
很快,李家骚乱起来,杨茂才径直带人去李术的书房找到田庄的地契,正要走,便见李老夫人坐在大门囗嚎哭。
“老三这个杀千刀的,买了田庄也不告诉我这个老婆子,他老娘过得这么苦哈哈的,他居然自己藏着田庄铺子,自己偷偷过好日子。”
“现在还让人抢走了!”李老夫人一想到那田庄还不知道被李术藏了多久,她才见到就要被抢走了,不由悲从心来,嚎哭得那叫一个惨。
“哎哟喂,这李术真是坏到骨子里了,那般算计原配妻子,竟还对自己老娘不孝,妻子也就罢了,这可是生自己养自己的亲娘……”
“张大人,我明日要上疏参那李术一本。”
“我亦是!”两个御史交流道。
李老夫人还不知道自己给李术扣上了什么样的名声,正顾自顾地嚎哭。
而此时,裴青鸾、袁应璋及袁慎德都在研究《春居图》。
袁应璋和袁慎德两人住在前院的客房,是裴青鸾喊了兵马司的人才知道后院的动静,赶来的时候,正好《春居图》被拿出来。
裴青鸾便说了原委安两人的心,邀请两人一起研究这幅图。
袁慎德对字画颇有研究,知道画的装裱一般都有几层,若是画有问题,极大可能是藏在装裱里,他沿着画的边沿来回一寸寸地摸着。
终于,在中间的位置停下,“这里比别的地方厚。”
“舅父,劳烦您把它破开。”
破开后,两封未署名的信掉落。
裴青鸾连忙捡起来拆开一瞧,先打开的一份朝周边卫所求救的军报。
“承德十二年九月初九,北疆北狄、犬戎、鞑靼、瓦剌、匈奴联合兵临北定城下……城边农田麦谷未及收,粮草即将见底,望支援……”
一瞬,裴青鸾如被人浇了一盆冰水般愣在原地。
这是一份三年前的军报,北定正是她父亲戍守的北疆边城。
她记得当年的军报不是这样写的,当年的军报明明说的是她父兄拿着朝廷给的粮草坚持到城破被杀,三皇子和李术带兵赶到退敌,并签订了互市协议,大晋朝开放北定与北疆部族的互市,北方部族则每年向大晋朝上供优质军马。
三皇子领了头功,李术领了次功才得封三品平北将军的。
可是这上面说的是北疆五个部族联合,她父兄抵御敌人的时候连粮草都没有。
那她父亲兄弟死的时候竟连一顿饱饭都没吃到吗?
这些为何没在送来的军报中看到?
裴青鸾身形一晃,叫袁慎德扶住,“振作些。”
裴青鸾站稳,袁应璋将拆开的信封递给她,脸上愤怒之余便是悲痛。
她接过来一瞧,这张信纸上染满了干涸的乌黑血迹,刺得裴青鸾心口生疼。
目光落在第一个字上,她仿佛看到了残阳照射下的城墙上阿兄坚毅的身影。
城墙下已堆满尸体,脏污一片,已经分不清是敌人还是我军。
城墙上也都是新鲜的尸体,只不过在阳光的照射下在慢慢变得死寂。
裴飞熊无视肚腹和胸上的几个正涓涓流血的伤口,神情那样麻木又坚毅,他手中举着裴家军的旗子,朝远处铺天盖地如蝗虫般涌来的敌军方向用力一挥。
“誓死守住北定!”
“城破,人亡!”
还没死的兵卒听到声响,都涌到了他身边,厉声嘶吼,“城破!人亡!”
“誓死守住北定!”
“誓死守住北定!”
他们身后站着的,是他们的妻儿父母。
城破,亡得不止是他们。
他们的妻儿父母,会变成别人的奴隶,永生永世都不能翻身。
但他们已经守了三日了,身上的血脏污得已经看不出人样了。
但如蝗虫般的不止是敌军,还有箭。
箭雨落下,一支又一支,落在这些毫无遮挡的人身上。
裴飞熊至死,都没让裴家军的旗子落下。
裴家军已是强弩之末,裴猛没有办法了,只能让兵卒将将士死去的身躯堵在城门处,为城中的百姓争取逃亡的时间。
“多坚持一刻,你们的父母妻儿便能跑得更远!”
裴猛红着眼,扛着一具尸体垒上去。
可最终还是抵不住敌军的撞击。
终是城破,铁蹄踏入,城门处的将士尽数被踏成肉泥。
阿兄的尸身被敌军吊在了城墙上。
父亲的尸身被踏成肉泥,首级不知去处。
“阿……”裴青鸾嘶吼出声,捏着纸张,颤抖跪地,豆大的泪珠断线一样的掉。
为什么死的不是她!
为什么,为什么!
“青查……”袁应璋与袁慎德亦是红了眼,想开口安慰裴青鸾,一开口,却都哽咽了。
“外祖父,我要报仇!”
“求您助我!”
裴青鸾膝行到袁应璋面前,双目刺红,字字裹着滔天的恨意。
“我父兄怎么死的,我就要萧乾明还有李术怎么死!”
袁应璋心头一跳,看着裴青鸾的眼睛,“那会颠覆这个天下,百姓会流离失所,自古夺嫡,都会伴着无数白骨.………
“古往今来,王朝更迭,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变的,这样的君,这样的国,还有什么护着的必要吗!”裴青鸾字字泣血,“我为何还要去护着这样一个君父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