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烫手的金疙瘩(1 / 1)

第二天一大早,姜家小院的门口就聚满了人。老里正、赵三叔,还有昨天按了手印的几十户人家的当家人,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对未来的憧憬,眼巴巴地等着姜知夏。

今天,是他们去镇上,正式接收那座属于他们的“摇钱树”的日子。

姜知夏依旧是一身朴素的布衣,但眉眼间的沉静与自信,却让她在一群激动不已的乡亲中,显得格外突出。她清点好人数,又叮嘱了奶奶在家看好弟妹,这才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往清溪镇走去。

从县衙交接文书的过程异常顺利。钱富贵已经下了大狱,春风楼的一切早已被查封,县衙的师爷巴不得赶紧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当那串锈迹斑斑、却象征着一座酒楼归属权的钥匙,交到姜知夏手中的时候,跟在她身后的村民们,发出了压抑的、兴奋的欢呼声。

“走了走了!看咱们的酒楼去!”

“我的老天爷,我活了半辈子,也要当东家了!”

一群人簇拥着姜知夏,来到了春风楼的门口。

那是一栋青砖黛瓦的两层小楼,坐落在镇上最繁华的街道上,虽然此刻大门紧闭,门上还贴着县衙的封条,但那气派的门脸,依旧让所有村民都看得两眼发直,心中充满了骄傲。

“撕了它!”赵三叔瓮声瓮气地喊道。

姜知夏上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亲手撕下了那张代表着旧日终结的封条。她将钥匙插入锁孔,用力一拧。

“吱呀——”

一声悠长而刺耳的声响,仿佛打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世界。

随着两扇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味和剩菜腐败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让门口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皱起了鼻子,方才那股子兴奋劲儿,也被这股味道冲淡了几分。

门内的景象,更是让所有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凝固了。

想象中窗明几净、桌椅整齐的景象完全不存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

大堂里,桌椅板凳东倒西歪,不少桌腿椅背都有破损,地上满是瓜子壳、干掉的油渍和不知名的污垢。柜台后面,算盘和账本被扔了一地,纸张散乱,一片狼藉。后厨的方向,更是传来一阵阵令人作呕的馊味。

“这……这是咋回事?”一个村民结结巴巴地问,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还能是咋回事!那姓钱的王八蛋被抓走之前,肯定让手下的人把这里祸祸了一遍!值钱的东西,怕是早就搬空了!”赵三叔气得一拳砸在门框上,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

村民们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每往前一步,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们摸了摸那满是灰尘的桌子,踢了踢地上破碎的碗碟,又探头看了看那堪比猪圈的后厨,一张张朴实的脸上,渐渐被失望和恐慌所取代。

“天爷啊……这哪里是酒楼,这不就是个破烂摊子吗?”

“你们看那后厨,墙角都发霉了!这……这收拾出来得花多少钱啊?”

“何止是收拾!这些桌椅我看都得换新的,还有那锅碗瓢盆,都砸得差不多了!这得添多少东西?”

“完了,完了……这哪是摇钱树,这分明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啊!”

方才还在村口畅想着分红过好日子的村民们,此刻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一个个垂头丧气,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我就说不该要这破楼,就该卖了换钱!现在好了,别说银子,怕是还得往里头搭钱!”

人群里,不知是谁小声地抱怨了一句。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所有人强撑着的希望。

“是啊,这……这可咋办啊?”

“夏丫头,这……这跟咱们想的不一样啊……”

质疑和退缩的情绪,开始像瘟疫一样蔓延。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姜知夏身上,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崇拜和信赖,而是充满了怀疑和求助。

就在这人心惶惶,几乎要再次溃散的时刻,姜知夏却异常平静。

她从走进这间酒楼开始,就没有去看那些表面的狼藉。她的目光,扫过的是房梁的结构,是墙体的厚度,是上下水的布局,是整个酒楼的空间格局。

在所有人眼中,这是一个烂摊子。但在她这个来自25世纪的灵魂眼中,这,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各位叔伯,稍安勿躁。”

她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大,却有力地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她走到大堂中央,环视着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非但没有安抚,反而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

“大家觉得,咱们去镇上酒楼吃饭,最怕的是什么?”

村民们都愣住了,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怕……怕贵呗!”有人下意识地回答。

“对,怕贵。”姜知夏点了点头,又问,“那除了贵呢?”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平日里爱干净的妇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怕不干净,吃了闹肚子。”

“说得好!”姜知夏赞许地看了那妇人一眼,“怕贵,怕不干净。还有呢?是不是还怕人多太吵,说话旁边桌都能听见,没有半点清净?”

这话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不少人都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姜知夏笑了。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块木炭,就在这满是灰尘的地上,画了起来。

“所以,咱们的‘同福楼’,就要跟他们都不一样!”

她的木炭在地上划出清晰的线条,一个全新的布局图,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渐渐成型。

“这里,”她指着大堂一侧,“这堵墙,咱们把它打了,换成雕花木窗,让整个大堂都亮堂起来!桌子之间,要留出足够宽的过道,保证不拥挤。”

“那边,看到没?咱们把它隔开,建成一个个‘包厢’!以后但凡是请客吃饭,谈事情的,都有个私密的地儿,不受打扰!”

“还有后厨!”她站起身,走向那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这里,必须全部重新修整!灶台要分开,洗菜的、切菜的、炒菜的,都得分开!水池要修三个,一个洗,一个清,一个过净水!所有厨子,进门之前都得换上干净的衣服,戴上帽子!”

她一条条地说着,那些村民们闻所未闻的理念,从她口中说出来,却仿佛带着一种魔力,让他们眼前渐渐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间窗明几净、宽敞明亮的酒楼,客人们坐在雅致的包厢里,吃着从一个干净得不像话的厨房里做出来的美味佳肴……

那……那样的酒楼,能不火吗?

村民们眼中的恐慌和失望,不知不觉间,被一种名为“希望”和“新奇”的光芒所取代。他们看着那个蹲在地上,衣衫朴素,脸上却沾着灰尘,眼中却闪烁着星辰大海的少女,一时间,竟都看得痴了。

姜知夏画完最后一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已经陷入呆滞的众人,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

“各位东家,蓝图我已经画好了。现在,咱们是不是该亲自动手,把咱们自家的‘地’,先给它清理干净?”

姜知夏的一番话,像是一把火,重新点燃了村民们心中的希望。

“干!夏丫头咋说,咱们就咋干!”

“对!不就是收拾屋子吗?咱们庄稼人,别的没有,就是有力气!”

赵三叔第一个响应,他卷起袖子,搬起一张破桌子就往外走。有一个人带头,其他人也立刻行动起来。一时间,整个同福楼里,尘土飞扬,却充满了热火朝天的干劲。

姜知夏没有闲着,她指挥着众人,将还能用的桌椅搬到一处,将彻底报废的劈成柴火,将满是油污的地面用草木灰和水一遍遍地冲刷。

她深知,想让这些淳朴的村民彻底将自己视为酒楼的主人,就必须让他们亲身参与到建设中来。每一滴汗水,都会加深他们对这里的情感和归属感。

何项北和他手下那八个汉子,则包揽了所有最脏最累的活。尤其是何项北,他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沉默地将后厨那几个散发着恶臭、装满了泔水的大缸,一个人面不改色地搬了出去。他那强大的力量和沉稳的身影,无形中给了所有人巨大的鼓舞。

忙活了一整天,直到太阳偏西,同福楼里里外外,总算被清理出了一个大致的模样。虽然依旧破败,但至少不再是那个让人望而却步的垃圾堆了。

看着眼前这焕然一新的空壳子,和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满足笑容的村民,姜知夏知道,凝聚人心的第一步,已经成功了。

晚饭,就在同福楼的空地上解决。姜知夏早有准备,让提前回村的王婶带人送来了几十个白面馒头和一大锅香喷喷的土豆炖野猪肉。那野猪,是何项北今天一早送来的。

当那浓郁的肉香飘散开来,所有干了一天活的村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们围坐在一起,大口吃着馒头,大口扒拉着碗里的肉,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幸福感。

“跟着夏丫头干,就是有劲!不仅有钱拿,还有肉吃!”

“可不是嘛!这日子,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酒足饭饱,新的问题也摆在了眼前。

老里正喝了一口热汤,走到姜知夏身边,忧心忡忡地问:“夏丫头,这楼是打扫干净了,可照你说的,又砌墙又改灶,还得添置新家伙,这……这得花多少银子啊?咱们……咱们可没那么多钱。”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气氛顿时安静下来。是啊,画图纸容易,可要把图纸变成现实,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他们虽然得了酒楼,可手里却没有一文钱的本金。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姜知夏身上。

姜知夏放下碗,擦了擦嘴,胸有成竹地笑了笑:“里正爷爷,钱的事,大家不用担心,我已经有法子了。”

第二天,姜知夏便带着精心制作好的土豆粉条样品,再次来到了福满楼。

这一次,她不是去谈供货,而是来谈“融资”的。

当苏云锦尝过那用最简单的酸辣汤汁浸泡过,却依旧爽滑筋道的“水晶丝”后,这位精明的少东家,眼睛里爆发出了比上一次看到香辣土豆片时,还要亮上十倍的光芒。

“姜姑娘,你……你简直就是个宝藏!”苏云锦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此物只应天上有!开个价吧!无论如何,这东西的独家供应权,我福满楼要定了!”

“苏掌柜先别急。”姜知夏浅笑着,将一份她连夜写好的计划书推了过去,“我这次来,不仅是想和您谈粉条的生意,更是想和您谈一个更大的合作。”

她将自己盘下春风楼,准备将其改造后重新开业,但缺少启动资金的事情,坦诚地告知了苏云锦。

然后,她提出了自己的方案:她愿意以一个极具诚意的价格,将未来三个月土豆粉条的独家供应权,一次性“预售”给福满楼。福满楼则需要提前支付这笔货款,作为她启动“同福楼”的资金。

这是一种近乎“对赌”的协议。苏云锦若是信她,提前支付货款,就能用一个相对低廉的价格,锁定一个未来爆款产品,抢占市场先机。若是不信,那这笔生意自然告吹。

苏云锦看着眼前这个神情自若、条理清晰地跟自己谈论着“预售”、“风险”和“市场先机”的少女,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她敢肯定,整个清溪镇,不,甚至是整个县城,都找不出第二个有这般商业头脑和魄力的女子。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场就拍了板。

“五十两!我预付你五十两银子!买断你那‘水晶丝’未来三个月的独家供应!”

当那张轻飘飘却重于千钧的五十两银票,放到姜知夏手中时,她知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有了钱,项目正式启动。

姜知夏找到了镇上最好的工匠班子,将自己的图纸交给他们。工匠们看着那些“包厢”、“流水线灶台”的奇怪设计,起初也是一头雾水,但在姜知夏清晰的讲解和何项北那沉默的、不容置疑的监督下,还是老老实实地按图施工。

与此同时,姜知夏也开始了她“梦之队”的组建。

她将村里所有识字的、有意向来酒楼干活的年轻人和妇人都召集了起来。

第一场考核,是算术。她将一堆混杂的铜钱倒在桌上,让大家以最快的速度数清,并算出总数。在这场考核中,那个平日里不声不响,却心细如发的王婶,脱颖而出,被姜知夏任命为未来的账房先生。

第二场考核,是口才。她让每个人都试着向她推销一个普通的白面馒头。赵三叔那平日里有些靦腆的儿子赵小虎,却表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他将一个普通的馒头,说得是“白如雪、软如云,麦香浓郁,回味甘甜”,逗得众人哈哈大笑。姜知夏当场拍板,他就是未来的大堂跑堂领班。

一个账房,一个跑堂,一个后厨帮工,一个洗碗杂役……同福楼的初创团队,就在这样一场场别开生面的“招聘会”中,渐渐成型。

团队有了,姜知夏便开始了她的“岗前培训”。

“记住,客人就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客人进门,要主动问好,面带微笑!”

“后厨重地,卫生第一!摸钱的手,不准碰菜!掉在地上的东西,不准捡起来再用!”

“上菜时要说‘客官您慢用’,收拾空盘要先征求客人同意!”

这些在后世看来最基础的服务理念,在这个时代,却是闻所未闻。村民们听得一愣一愣的,从最初的不理解,到慢慢地接受,再到最后发自内心地认同。他们看着姜知夏的眼神,也从单纯的敬佩,多了一份深深的信服。

他们知道,跟着这样的大掌柜,他们的同福楼,想不火都难!

装修队热火朝天地施工,新团队朝气蓬勃地培训。

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这天,苏云锦好奇前来探访,看到那已经初具雏形的明亮大堂和一个个独立的包厢,以及那些正练习着“微笑服务”的村民,她彻底被姜知夏的“瞎搞”给镇住了。

“姜姑娘,你这……到底是要开一家什么样的酒楼?”

姜知夏看着自己一手打造的雏形,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她神秘一笑。

“苏掌柜,等开业那天,你就知道了。我保证,那将是整个清溪镇,都从未见过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