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家的,你可想好了?真要跟着夏丫头干啊?那可是一整座酒楼!卖了,咱们家少说也能分个一两银子!揣在怀里,那才叫踏实!万一……万一那丫头把楼干赔了,咱们可就连个响儿都听不着了!”赵三叔的婆娘搓着手,脸上满是焦虑。
赵三叔盘腿坐在炕上,就着昏暗的灯光,一口一口地擦拭着他那把跟随多年的猎刀。他没看婆娘,只是“噌”的一声,将刀锋磨得雪亮,寒光一闪。
“你懂个啥!”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沉闷,“你光看见那一两银子,你咋没看见夏丫头那眼神?那是能把人骨头看穿的眼神!你忘了咱们在公堂上,她是怎么几句话就把那假大夫吓尿的?那是普通丫头片子能有的本事?”
他将猎刀归鞘,抬起那双在山林里磨砺得格外锐利的眼睛,盯着自家婆娘:“再说了,人家丫头都立了毒誓,说要是赔了,就把自个儿卖了赔咱们!一个还没及笄的姑娘,把一辈子都押上了!咱们一个大老爷们,要是连这点胆气都没有,往后还咋在村里抬头做人!”
“老子明天,第一个去按手印!谁敢拦着,老子这刀可不认人!”
而在村西头,姜家大伯的院子里,则传出刘氏气急败坏的咒骂声,尖利得像要划破夜空。
“一群没脑子的蠢货!都被那死丫头画的大饼给迷了心窍了!还股份,还分红!我呸!那都是虚头巴脑的玩意儿!等那死丫头把酒楼折腾黄了,卷着钱跑了,我看他们找谁哭去!”
她推了一把炕上闷头抽旱烟的姜大伯:“当家的,你倒是说句话啊!明儿你可得给我站出来,带头反对!我就不信,咱们闹起来,还能拗不过她一个黄毛丫头不成!”
姜大伯猛地吸了一口烟,在烟雾缭绕中,他那张平日里满是怯懦的脸上,却闪过一丝复杂。他低声道:“你小点声……没看见何家那小子就站在夏丫头旁边吗?那眼神……跟要杀人似的……”
姜家小院,同样灯火通明。
姜知夏没有睡。她将白天从福满楼预支的银子,拿出了一大半,从空间里兑换出了上好的纸张和笔墨。
她要连夜起草一份契约,一份能让所有村民都看得懂、并且安心的“股权契约书”。
油灯下,她铺开纸张,手持毛笔,神情专注。25世纪的商业法和管理学知识,在她脑中飞速运转,然后被她用这个时代最朴素、最直白的语言,转化为一条条清晰的条款。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生怕有半点歧义。
《同福楼入股契约书》
一、酒楼归属:春风楼乃全村公堂所获,今更名为“同福楼”,寓意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此楼为所有签字画押入股之村民共同家业,非一人之私产。
二、股份划分:为求公允,将同福楼总计作价一百股。
(一)村民股:共计七十股。凡此次受投毒所害者,每户保底一股。家中受害者每多一人,增半股。受害严重、卧床不起者,再增半股。凡随同进城、公堂作证者,增半股。被钱掌柜手下殴打者如赵三,念其护村有功,独增一股。
(二)技术股:我,姜知夏,作为出谋划策、掌总经营之人,自占三十股。平日不领工钱,只待年底与众乡亲一同分红。
三、盈利分红:同福楼每年所得盈利,取两成用于酒楼修缮、扩建,以图基业长青;取一成作为应急备用金,以防不时之需。剩余七成,于每年腊月二十五,按各家所持股份,准时发放分红。账目公开,人人可查。
四、经营权责:我姜知夏,为同福楼大掌柜,全权负责酒楼一切经营事宜。所有股东(东家)有权查账,但不得干涉日常经营。若有重大决策,需与里正及三位股东代表商议。
五、风险承担:若一年之内,同福楼在我手中经营亏损,未能盈利。我姜知夏自愿放弃所有股份,并以个人全部家产赔偿。若家产不足,自愿卖身,所得银两,按各家入股本钱(以春风楼变卖估值一百两计算),悉数赔付!
立誓人:姜知夏
写完最后一个字,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姜知夏吹干墨迹,将这份沉甸甸的契约书小心折好,只觉得浑身酸痛,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她知道,成败,就在今天了。
辰时,老里正家的院子里,挤满了各家派来的当家人。
气氛压抑而紧张,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郑重。姜知夏在何项北和那八个汉子的陪同下,最后到场。她没有多说废话,直接将那份契约书递给了老里正。
“里正爷爷,各位叔伯,我的所有想法,都在这纸上了。您给大家伙儿念念吧。”
老里正颤抖着手接过契约,借着晨光,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他念得很慢,很吃力,但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当听到股份划分的细则时,不少原本心中还有些疙疙瘩瘩的村民,眼神都亮了。尤其是赵三叔,他没想到,自己被打那件事,姜知夏竟然还记在心上,给他单算了一股。他捏着旱烟杆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眼眶有些发热。
当听到每年分红的计划,和那“账目公开,人人可查”的承诺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而当听到最后那条“卖身赔付”的条款时,整个院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条款里的决绝与担当,给深深震撼了。
他们活了一辈子,见过赖账的,见过跑路的,就没见过谁敢拿自己的下半辈子来做抵押的!
“疯了!我看她是真的疯了!”刘氏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指着姜知夏,对众人喊道,“你们别信她!这都是虚的!她就是想哄着你们,把酒楼骗到手!什么卖身,到时候她跑了,你们找谁要去!”
这一次,不等姜知夏反驳,赵三叔就第一个站了出来,他虎着脸,一双牛眼瞪着刘氏:“你给老子闭嘴!夏丫头要是想跑,当初就不会带着咱们去告状!夏丫头要是自私,就不会把股份这么分!俺赵老三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俺知道,谁是真心对咱们好!俺信夏丫头!”
他走到桌前,对着姜知夏和老里正,瓮声瓮气地说道:“里正,俺家的份子,俺签了!俺愿意跟着夏丫头干!”
说着,他抓起桌上的印泥,狠狠地在自己名字下面,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说得好!俺也干!”
“算我一个!夏丫头都把命押上了,咱们还怕个啥!”
那八个被雇佣的汉子,毫不犹豫地跟着上前,按下了手印。
有一个人带头,就有第二个人跟上。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村民,看着那一个个鲜红的手印,想着姜知夏描绘的未来,和那份沉重到让他们无法呼吸的承诺,心中的天平,终于彻底倾斜。
他们一个个上前,默默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最后,院子里只剩下刘氏和寥寥几户与她交好的人家,脸色铁青地站在那里,显得格外孤立。
老里正看着那份按满了密密麻麻手印的契约书,激动得老泪纵横。他拿起笔,用颤抖的手,在契约的见证人一栏,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好啊!”他抬起头,环视众人,朗声宣布,“从今天起,咱们姜家村的‘同福楼’,就算正式开张了!夏丫头,就是咱们所有人的大掌柜!”
姜知夏看着那份沉甸甸的契约,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她对着所有信任她的村民,深深地鞠了一躬。
有了共同的契约,同福楼就不再是虚无缥缈的赔偿,而是实实在在、关乎每家每户未来生计的产业。
去县衙交接文书,拿钥匙的过程异常顺利。钱富贵下了大狱,春风楼的一切早已被查封,县衙的师爷巴不得赶紧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当那串锈迹斑斑、却象征着一座酒楼归属权的钥匙,交到姜知夏手中的时候,跟在她身后的村民们,发出了压抑的、兴奋的欢呼声。
“走了走了!看咱们的酒楼去!”
“我的老天爷,我活了半辈子,也要当东家了!”
一群人簇拥着姜知夏,来到了春风楼的门口。那是一栋青砖黛瓦的两层小楼,坐落在镇上最繁华的街道上,虽然此刻大门紧闭,门上还贴着县衙的封条,但那气派的门脸,依旧让所有村民都看得两眼发直,心中充满了骄傲。
姜知夏上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亲手撕下了那张代表着旧日终结的封条。她将钥匙插入锁孔,用力一拧。
“吱呀——”
一声悠长而刺耳的声响,仿佛打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世界。
随着两扇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味和剩菜腐败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让门口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皱起了鼻子,方才那股子兴奋劲儿,也被这股味道冲淡了几分。
门内的景象,更是让所有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凝固了。
想象中窗明几净、桌椅整齐的景象完全不存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
大堂里,桌椅板凳东倒西歪,不少桌腿椅背都有破损,地上满是瓜子壳、干掉的油渍和不知名的污垢,粘得人鞋底发腻。柜台后面,算盘和账本被扔了一地,纸张散乱,一片狼藉。后厨的方向,更是传来一阵阵令人作呕的馊味。
“这……这是咋回事?”一个村民结结巴巴地问,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还能是咋回事!那姓钱的王八蛋被抓走之前,肯定让手下的人把这里祸祸了一遍!值钱的东西,怕是早就搬空了!”赵三叔气得一拳砸在门框上,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
村民们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每往前一步,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们摸了摸那满是灰尘的桌子,踢了踢地上破碎的碗碟,又探头看了看那堪比猪圈的后厨,一张张朴实的脸上,渐渐被失望和恐慌所取代。
“天爷啊……这哪里是酒楼,这不就是个破烂摊子吗?”
“你们看那后厨,墙角都发霉了!这……这收拾出来得花多少钱啊?”
“何止是收拾!这些桌椅我看都得换新的,还有那锅碗瓢盆,都砸得差不多了!这得添多少东西?”
“完了,完了……这哪是摇钱树,这分明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啊!”
方才还在村口畅想着分红过好日子的村民们,此刻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一个个垂头丧气,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我就说不该要这破楼,就该卖了换钱!现在好了,别说银子,怕是还得往里头搭钱!”人群里,不知是谁小声地抱怨了一句。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所有人强撑着的希望。
质疑和退缩的情绪,开始像瘟瘟疫一样蔓延。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姜知夏身上,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崇拜和信赖,而是充满了怀疑和求助。
就在这人心惶惶,几乎要再次溃散的时刻,姜知夏却异常平静。
她从走进这间酒楼开始,就没有去看那些表面的狼藉。她的目光,扫过的是房梁的结构,是墙体的厚度,是上下水的布局,是整个酒楼的空间格局。
在所有人眼中,这是一个烂摊子。但在她这个来自25世纪的灵魂眼中,这,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各位叔伯,各位东家,稍安勿躁。”
她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大,却有力地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她走到大堂中央,环视着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非但没有安抚,反而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大家觉得,咱们去镇上酒楼吃饭,最怕的是什么?”
村民们都愣住了,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怕……怕贵呗!”有人下意识地回答。
“对,怕贵。”姜知夏点了点头,又问,“那除了贵呢?”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平日里爱干净的妇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怕不干净,吃了闹肚子。”
“说得好!”姜知夏赞许地看了那妇人一眼,“怕贵,怕不干净。还有呢?是不是还怕人多太吵,说话旁边桌都能听见,没有半点清净?”
这话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不少人都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姜知夏笑了。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块木炭,就在这满是灰尘的地上,画了起来。
“所以,咱们的‘同福楼’,就要跟他们都不一样!”
她的木炭在地上划出清晰的线条,一个全新的布局图,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渐渐成型。
“这里,”她指着大堂一侧,“这堵墙,咱们把它打了,换成雕花木窗,让整个大堂都亮堂起来!桌子之间,要留出足够宽的过道,保证不拥挤。”
“那边,看到没?咱们把它隔开,建成一个个‘包厢’!以后但凡是请客吃饭,谈事情的,都有个私密的地儿,不受打扰!”
“还有后厨!”她站起身,走向那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这里,必须全部重新修整!灶台要分开,洗菜的、切菜的、炒菜的,都得分开!水池要修三个,一个洗,一个清,一个过净水!所有厨子,进门之前都得换上干净的衣服,戴上帽子!”
她一条条地说着,那些村民们闻所未闻的理念,从她口中说出来,却仿佛带着一种魔力,让他们眼前渐渐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间窗明几净、宽敞明亮的酒楼,客人们坐在雅致的包厢里,吃着从一个干净得不像话的厨房里做出来的美味佳肴……
那……那样的酒楼,能不火吗?
村民们眼中的恐慌和失望,不知不觉间,被一种名为“希望”和“新奇”的光芒所取代。他们看着那个蹲在地上,衣衫朴素,脸上却沾着灰尘,眼中却闪烁着星辰大海的少女,一时间,竟都看得痴了。
姜知夏画完最后一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已经陷入呆滞的众人,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
“各位东家,蓝图我已经画好了。现在,咱们是不是该亲自动手,把咱们自家的‘地’,先给它清理干净?”
村民们被她的话从幻想中拉回现实,愣了半晌,赵三叔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卷起袖子,大吼一声:“干!夏丫头咋说,咱们就咋干!不就是收拾屋子吗?咱们庄稼人,别的没有,就是有力气!”
“对!干!”
“自己的家业,自己动手!”
一时间,整个同福楼里,尘土飞扬,却充满了热火朝天的干劲。何项北和他手下那八个汉子,则包揽了所有最脏最累的活。尤其是何项北,他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沉默地将后厨那几个散发着恶臭、装满了泔水的大缸,一个人面不改色地搬了出去。他那强大的力量和沉稳的身影,无形中给了所有人巨大的鼓舞。
忙活了一整天,直到太阳偏西,同福楼里里外外,总算被清理出了一个大致的模样。虽然依旧破败,但至少不再是那个让人望而却步的垃圾堆了。
看着眼前这焕然一新的空壳子,和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满足笑容的村民,姜知夏知道,凝聚人心的第一步,已经成功了。
晚饭,就在同福楼的空地上解决。白面馒头管够,还有一大锅香喷喷的土豆炖野猪肉。
酒足饭饱,新的问题也摆在了眼前。
老里正喝了一口热汤,走到姜知夏身边,忧心忡忡地问:“夏丫头,这楼是打扫干净了,可照你说的,又砌墙又改灶,还得添置新家伙,这……这得花多少银子啊?咱们……咱们可没那么多钱。”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气氛顿时安静下来。是啊,画图纸容易,可要把图纸变成现实,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姜知夏身上。
姜知夏放下碗,擦了擦嘴,胸有成竹地笑了笑:“里正爷爷,钱的事,大家不用担心,我已经有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