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福楼后院,新砌的灶台旁,热气蒸腾。
今天,是同福楼新伙计们第一次集体“试菜”的日子。
赵小虎、王婶,还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全都换上了崭新的靛蓝色短打,一个个精神抖擞,却又屏息凝神,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正在灶台前,从容不迫的少女身上——姜知夏。
她面前,是两只海碗。
左边那碗,是奶白色的浓汤。用老母鸡、猪大骨、深山里采来的菌菇,吊了足足三个时辰,汤面上浮着几粒殷红的枸杞,那股子鲜香味,醇厚得仿佛有了实体,温柔地、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在喉咙里勾起一阵阵骚动。
而右边那碗里,铺了厚厚一层剪成段的干辣椒,红得像火;上面又撒了一把暗红色的花椒,麻香扑鼻。姜知夏素手一扬,又是十几种从空间里兑换出的、这个世界闻所未闻的香料粉末,被她毫不吝啬地撒了进去。
紧接着,她单手拎起一整锅烧得滚烫、冒着青烟的菜籽油,手臂稳如磐石,对着那碗香料,猛地浇了下去!
“刺啦——!”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惊雷!
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香气,瞬间炸开!焦香、辣香、麻香,还有十几种香料被热油激发出的异香,拧成一股看不见的龙卷风,不由分说地席卷了整个后院,狠狠地冲进了每个人的天灵盖!
“阿嚏——!”
赵小虎离得最近,被这股香气冲得一头栽倒,惊天动地地打了个喷嚏,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东……东家……这玩意儿……能吃?”王婶吓得倒退一步,捂着心口,声音都在发颤。那碗油,看着就像一碗毒药,红得妖异,红得让人心惊肉跳。
“这,叫锅底。”姜知夏的嘴角,勾起一抹运筹帷幄的浅笑。
她一声令下,两个汉子抬上几个造型奇特的铜锅。那锅黄铜打制,中间是高高的烟囱,四周一圈凹槽,像极了守护城池的护城河。
汤入锅,炭火起。
“咕嘟嘟……咕嘟嘟……”
一白一红,一阴一阳,泾渭分明,却又在空气中交融,让人抓心挠肝
就在这时,院门推开,何项北走了进来。
他依旧沉默如山,只是换了身干净的短打,更显得身形挺拔,肩宽腰窄。他深邃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几个奇怪的铜锅上,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好奇。
“都坐吧,开席了!”姜知夏清脆的声音响起。
院子里早已摆好几张大桌,桌上,是一场能让任何人都失心疯的盛宴。
红白相间、肥瘦分明的五花肉,被片得薄如蝉翼,在灯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鲜嫩的羊后腿肉,同样被片到了极致,码在盘中,如同一朵绽放的绯色蔷薇。村里刚送来的青菜,碧绿鲜嫩,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鲜活得仿佛还在呼吸。还有白玉似的豆腐块,金黄的炸豆皮,以及姜知夏亲手用空间里的鲜鱼、活虾打出来的、Q弹雪白的鱼丸和虾滑!
那精致的摆盘,那丰富的种类,那扑面而来的新鲜气息,让这群一辈子没正经下过几次馆子的庄稼人,全都看傻了眼,喉头上下滚动,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咕咚”声。
“东……东家,俺……俺不是在做梦吧?这……这都是给咱们吃的?”赵小虎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自家的东西,当然要先尝个鲜。”姜知夏嫣然一笑,亲自拿起一双长筷,夹起一片最上等的五花肉。
万众瞩目之下,她将那片薄肉,在沸腾的红油锅里,轻轻涮动。
“看好了,这叫‘涮’。讲究一个‘七上八下’,肉色一变,就能吃了。”
那肉片在滚烫的红油中瞬间卷曲,裹上了一层亮晶晶的红油,却不见丝毫油腻。姜知夏将其在自己秘制的、由蒜泥香油和空间酱料调配的蘸料碗里滚了一圈,然后,精准地空投进了早已看呆的赵小虎碗中。
“尝尝。”
赵小虎感觉自己像是被皇帝翻了牌子,受宠若惊到了极点。他哆哆嗦嗦地夹起那片肉,在所有人或期待、或紧张、或羡慕的目光中,视死如归般地送入了嘴里。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下一秒,赵小虎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剧烈收缩!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合型风暴,在他的口腔里,轰然引爆!
五花肉的油脂甘香,被瞬间的高温激发到了极致!紧接着,一股蛮横的、摧枯拉朽的麻辣味道,如同决堤的洪水,席卷了他口中的每一个角落!那股麻,从舌尖一路窜到舌根,炸得他头皮根根倒竖;那股辣,却不是干涩的死辣,而是带着几十种香料的层次感,如同最热烈的火焰,在他舌苔上尽情舞蹈!
鲜!香!麻!辣!嫩!滑!
他被辣得额角青筋暴起,张着嘴“哈哧哈哧”地疯狂抽气,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如同两颗太阳!
“爽——!”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了这么一个字!
他一把抢过姜知夏手里的筷子,自己夹起一片羊肉就往锅里怼,嘴里含糊不清地对着天空大喊:“爹啊!娘啊!孩儿出息了!孩儿吃到神仙肉了!太好吃了!太他娘的好吃了!”
一时间,整个后院,变成了一片活色生香的修罗场!
“咔嚓!”“爽!再来一碗!”
汉子们则专攻红油锅,一个个辣得满头大汗,眼泪鼻涕横流,却谁也舍不得停下筷子,反而越战越勇,像是要将一辈子的亏欠都从这口锅里吃回来!
“我的老天爷!这玩意儿,能把人的魂儿都勾出来!”
“吃了这个,以前吃的那些酒席,都跟猪食一样!”
姜知夏转头看向角落里的男人。
何项北只在白汤锅里涮着肉,吃得很慢,也很斯文,但握着筷子的指节却有些发白,额角,更是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这男人,怕不是……不能吃辣?
一个念头在姜知夏心中划过,笑的有些局促
片刻后,她端出两碗早就备好的、用空间乌梅和冰糖熬煮后冰镇的酸梅汤放在桌上,
何项北看着手边那碗酸梅汤,沉默地端起碗,喝了一口。
酸甜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看着不远处,那个正意气风发的农家姑娘,耳根,红得滴血。
......
三天后,黄道吉日,宜开市。
同福楼,正式开业!
天还没亮透,赵小虎就带着几个半大小子,像一群快活的麻雀,抱着一摞姜知夏亲手写的宣传单,在镇上各大街口疯狂派发。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同福楼今日开张!吃饭自己涮,三天打八折!”
“独家秘制涮肉火锅,吃了还想吃,不好吃不要钱咧!”
路过的百姓接过那墨香未干的纸,大多一脸懵圈。
“啥叫火锅?锅里着火了?”
“自己涮着吃?那我上你家花那冤枉钱干啥?我自己家没锅吗?”
辰时,吉时已到。
在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一块盖着红绸的崭新牌匾被高高挂起——“同福楼”三个烫金大字,龙飞凤舞,在晨光下几乎能闪瞎人的眼!
姜知夏一身崭新的青色布裙,长发利落地绾成一个发髻,站在门口。她没有像别的掌柜那样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只是静静地站着,下巴微扬,那双清亮沉静的眼眸里,是足以颠覆这座小镇的自信与锋芒。
赵小虎和王婶等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工服,精神抖擞地分列两旁,脸上挂着练习了上千次的、标准而热情的微笑,声音洪亮地吆喝着。
“客官里面请!”
“开业大吉,全场八折,不好吃不要钱!”
然而,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门口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可就是没有一个敢往里走的。毕竟,这“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吃饭模式,实在太过新奇,也太过挑战他们的认知。
街对面的福来酒楼、悦宾客栈,几个掌柜的都抱着手臂,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我就说吧,瞎胡闹!哪有让客人自己动手做饭的酒楼?我看啊,撑不过今天晌午,就得关门大吉!”
“一个黄毛丫头,懂个屁的生意!等着哭吧!”
同福楼里,伙计们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僵硬,王婶捏着算盘的手心里,也全是冷汗。
唯有姜知夏,依旧神色自若,稳如泰山。
她在等,等一个火星,来引爆她早已埋好的炸药桶。
临近午时,几个在码头扛活的脚夫,被那“八折”和“不好吃不要钱”的招牌吸引,抱着“反正便宜,上当也不亏”的心态,半信半疑地走了进来。
“几位大哥,里边请!”赵小虎精神一振,连忙像见了亲爹一样迎了上去。
“就你们这儿,到底怎么个吃法?”为首的壮汉,满脸虬髯,瓮声瓮气地问。
姜知夏亲自上前,脸上带着颠倒众生的微笑:“几位大哥,我们这叫火锅。一口锅,两种汤,想吃什么,自己涮。保管您吃得热乎,吃得过瘾,吃得帝王来了都不换!”
她将几人引到一口烧得正旺的鸳鸯锅前,二话不说,先让伙计端上了五大盘分量最足的五花肉和羊肉,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那几个脚夫看着锅里翻滚咆哮的红油,闻着那蛮横霸道的香气,肚子里的馋虫早就开始造反了。
“行!就这个!给老子满上!”
壮汉们饿了一上午,也不客气,学着姜知夏的样子,夹起一大筷子肉片就往红油锅里怼!
“哎哟,香辣爽——!”
第一片裹着红油的肉刚下肚,为首的虬髯大汉猛地从长凳上弹了起来,一张黑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边疯狂地用蒲扇般的大手扇着嘴,一边含糊不清地原地跺脚大喊:“水!水!辣死老子了!要杀人啦!”
他同桌的几个兄弟一看,顿时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凳子上翻下去。
可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虬髯大汉灌了半壶凉茶,刚压下那股子冲劲,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双眼放光,一把推开劝他的兄弟,又夹起更大一筷子肉,义无反顾、视死如归地再次探进了红油锅!
“爽!他娘的,实在是太爽了!”那股爆辣过去后,一股难以言喻的鲜香和酣畅淋漓的快感,如同电流般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炸开了,舒坦得差点呻吟出声!
“来来来,都给老子尝尝!这红锅才叫爷们儿吃的玩意儿!”
他的反应,就是最生猛的广告!
他这一桌,瞬间成了整个同福楼最火爆的舞台!他们高声划着拳,敞着怀,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一个个吃得满头大汗,热气蒸腾,脸上洋溢着最纯粹、最原始的快乐!
这热火朝天的动静!这肆无忌惮飘散出去的香气!就是最致命的诱惑!
门口那些还在犹豫观望的食客,看着这场景,闻着这味道,终于再也扛不住了。
“走!管他娘的!进去尝尝!”
“看着就热闹!肯定好吃!”
一个,两个,三个……
客人开始像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
转瞬之间,大堂里十几张桌子就座无虚席!每一桌,都升腾着袅袅的热气,充满了欢声笑语!客人们从一开始的拘谨和陌生,很快就在这种共享一锅美食的氛围中,变得热络起来,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场面,彻底失控了!
赵小虎和几个跑堂的伙计忙得像陀螺一样,脚下生风,嘴上喊着号子,可脸上却带着打了胜仗一般的兴奋红光!王婶在柜台后,算盘珠子拨得几乎要飞出火星,嘴巴就没合拢过!
街对面,那些看笑话的掌柜们,脸上的嘲讽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ed的,是见了鬼一般的震惊、恐慌,和彻骨的冰凉!
“这……这怎么可能?”
“疯了!清溪镇的人都他娘的疯了吗!”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酒楼,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从宾客满座变成了门可罗雀的鬼蜮。而同福楼的门口,竟然已经排起了长长的、看不到头的队伍,把半条街都给堵死了!
夜幕降临,同福楼里灯火通明,门口的队伍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长!那鼎沸的人声,那诱人的香气,让整个清溪镇的夜晚,都因此而沸腾!
一辆极致奢华的马车,在拥挤的街口缓缓停下。
苏云锦掀开车帘,看着眼前这火爆场面,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整个人都如遭雷击,彻底怔在了原地。
她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穿过蒸腾的热气,最终落在了那个正站在门口,沉静地指挥着伙计维持秩序、脸上没有半分骄矜之色的少女身上。
那一刻,苏云锦的心中,只剩下了让她兴奋到颤抖的念头。
“我……到底是从哪儿……挖出来这么一个生意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