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严嵩的打算(1 / 1)

明代的三法司,为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但真正负责官员犯案的衙门还是都察院。

刑部掌天下刑名,大理寺负责复核驳正,而都察院,风宪之地,职专纠劾百司,辩明冤枉,提督各道,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

凡大臣奸邪、小人构党、作威福乱政者,劾。

凡百官猥茸贪冒、坏官纪者,劾。

凡学术不正、上书陈言变乱成宪、希进用者,劾。

遇朝觐、考察,同吏部司贤否陟黜。

大狱重囚,更须会同刑部、大理寺共同审谳。

故皇帝下旨由严嵩、陈洪会同三司会审杜延霖,提审的地点就在都察院。

今天是嘉靖三十九年正月十六,也是真正的新年伊始。

每年的这一天的卯时,各部、寺的正副堂官照例要来这里,发领都察院对各部衙门上一年的考绩评定。这时的都察院大堂内,已是绯袍革带,济济一堂。

因为昨天杜延霖自枷进京的事,大堂内的气氛有些微妙,各部院大臣三三两两地聚在这里,彼此间或颔首致意,或低声交谈。

但言语之间不乏担忧。

原因无他,昨日下午,百官前往杜宅拜会这位新任户部右侍郎,但无一例外地被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拦在了巷口。

“奉旨,杜延霖需静思己过,一概外客,不得打扰。”

冰冷的话语,森严的守卫,无疑向所有朝官宣告了一个清晰无比的信号:陛下的“天恩”仅限于解下枷锁,而绝非赦免。

因此,即使很多官员还不知道皇帝下令让严嵩、陈洪分别作为正副审给杜延霖论罪的旨意,也已明白,此时的杜延霖,俨然已成天牢之外的重囚!

“铛”

一声清脆的云板声打破了大堂内的压抑沉寂。

时辰已到,众官员精神一凛,下意识地整了整衣冠,准备迎接都察院堂官的出现,开始去年的考绩发领。

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以及几位阁臣神色肃穆,从后堂缓步走出,于公案后站定。

周延作为东道主,率先发言。

他目光扫过堂下济济一堂的各部院堂官,清了清嗓子,依照惯例,准备开口说几句新年伊始、共勉官箴的场面话,为发放考绩评定稍作铺垫。

“诸位同僚,新年肇始,万象更新……”周延的声音沉稳,却似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而他刚开了个头,话头便被大堂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尖利的唱喏声打断了!

“司礼监秉笔、东厂提督陈公公到一一奉旨一”

所有官员悚然一惊,纷纷扭头向大门望去。

只见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太监陈洪,面沉如水,在一队盔甲鲜明的锦衣卫缇骑与东厂番子簇拥下,大步踏入都察院正堂。

陈洪身着御赐的蟒袍,外罩玄色披风,嘴角紧抿,手中高高擎着一卷明黄圣旨。

他目光如刀,扫过堂内瞬间僵立的满朝朱紫,那眼神掠过周延,最终定格在内阁首辅严嵩身上,随后不可察觉地微一颔首,两人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周延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连忙率众官员上前迎旨。

严嵩亦在儿子严世蕃的搀扶下,巍巍起身,微微颔首。

陈洪也不多言,更不行礼,径直走到大堂正中“明镜高悬”匾额之下,面对百官,唰地一下展开圣旨,尖声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兹有罪员杜延霖,身为朝廷大臣,竟敢擅杀钦差,即使事出有因,但藐视国法,罪恶深重!着即由内阁首辅严嵩、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会同三法司,即刻公审杜延霖所犯罪行!务须秉公执法,依律拟罪,不得徇情,不得延误!一应人等,悉听调派,钦此一!”

旨意宣毕,即使有官员已经听闻了一些风声,但还是满堂一肃。

众官员面面相觑,皆是沉默了。

陈洪面无表情地合上圣旨,将其递交给身旁的小太监,见众官员沉默以对,不禁有些恼怒,他目光扫向刑部尚书郑晓、大理寺卿黄光升等人,道:

“诸位大人,都听见万岁爷的旨意了?那就各自准备吧!”

刑部尚书郑晓、大理寺卿黄光升等三司官员面色凝重,上前一步,下拜领旨:“臣等遵旨。”陈洪微微颔首,那双细长的眼睛眯着,最终与严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严嵩在严世蕃的搀扶下,上前一步,用一种看似疲惫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口道:

“陛下圣意,诸位同僚都听明白了。杜延霖擅杀钦使,罪证确凿,然其人身负盛名,牵扯甚广。为免有人说我内阁与内廷独断专行,罔顾公议”

严嵩顿了顿:“故今日会审就请百官暂留旁听吧。”

严嵩话刚说完,陈据手底下的两名东厂番子立刻上前去把守住了都察院大堂入口。

当下,严嵩在严世蕃的搀扶下,巍然坐到了正中的主审大案之后;陈洪与三法司的正堂官坐到了左侧的副审案后;其余副堂官则坐到了右侧的陪审席位。

其他衙门的官员包括徐阶、吴山则是各自一把椅子,在堂下旁听。

“带……罪员杜延霖!”陈洪不等严嵩开口,便尖声下令。

当即有两个锦衣卫闻令出堂,往杜宅拘人去了。

不多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大堂入口。

领头的是一个锦衣卫千户,在门口站定,抱拳躬身,说道:

“禀严阁老、陈公公、诸位大人,罪员杜延霖带到!”

众官员闻言下意识地对望了一眼。

严嵩开口了:“带进来吧。”

两名锦衣卫领着,杜延霖从大堂进来了。

由于有旨意,所以杜延霖此时一身常服,未戴枷锁。

杜延霖刚一进堂,所有的目光都紧盯着他。

杜延霖昂首立于堂下,朝众臣微微拱手。

陈洪看向严嵩,见严嵩并没有要先开口地意思,于是拿起惊堂木往案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震得堂内众人心头一跳。

“杜延霖!”陈洪厉声喝道,声音尖利刺耳:“跪下!回话!”

杜延霖并未依言下跪,只是微微拱手,朗声道:

“陈公公,杜某如今仍是陛下钦命的户部右侍郎,依《大明会典》,三品以上官员涉诉,除非陛下特旨革职拿问,否则堂审可不跪,甚至可以坐下受审!不知杜某侍郎之衔,陛下可曾明旨革除?”陈洪被噎了一下,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嘉靖帝昨日旨意只是让杜延霖“归家候旨”,确实未曾明发革职的旨意。

但平素有官员被押到都察院待审,哪个不是六神无主,乞求饶命,似杜延霖这般堂堂正正的确实少见。“咳……”一旁的严嵩适时地轻咳一声,仿佛打圆场般缓缓开口:

“杜部堂啊,陛下虽有旨意让你候旨,然你擅杀钦使,终究是犯了国法。今日三司会审,乃奉旨厘清你的罪责。这跪与不跪,皆是虚礼,关键是要将此事缘由、是非曲直,辩个明白。你……就好生回话吧。”他这话看似公允,实则轻飘飘地将“擅杀钦使”这顶大帽子先扣实在了杜延霖头上,定下了今日审讯的基调。

杜延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再次拱手:“元辅教诲的是。杜某行事,自有缘由,今日便与诸位大人分说明白。”

陈洪见严嵩发了话,不好再强行逼迫下跪,只得冷哼一声,阴恻恻地开始问案:

“杜延霖!咱家问你,嘉靖三十八年除夕夜,于河南巡抚衙门宴席之上,你是否以御赐金砚,悍然击杀奉旨出京的清田监理使、内官监总理太监陈据?”

“是。”杜延霖坦然承认。

“好!承认就好!”陈洪脸上露出一丝狰狞,“你可知陈据乃是陛下钦使,代表天家颜面?你可知擅杀钦使,依《大明律》,该当何罪?!”

“《大明律》有云:“杀害钦差者,凌迟处死,家属流三千里’。”杜延霖对答如流,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条文。

“既然知法,为何还要犯法?!”陈洪逼问,声音愈发尖利,“可是心存怨望,对陛下清田之政不满,故而蓄意报复,戕害天使?!”

杜延霖目光骤然锐利,迎向陈洪:

“杜某对陛下,对朝廷,从无二心!杀陈据,非为私怨,实因此獠罪大恶极,祸国殃民!其罪状,杜某已于《自劾疏》中详陈二十四条!公公难道未见?”

“巧言令色!”陈洪猛地打断:

“任你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你擅杀钦差、践踏国法的事实!你所列罪状,纵有万一属实,也当由有司审理,由陛下圣裁!岂容你私自动刑,代天行事?!你这分明是目无君父,无法无天!”

他站起身来,手指几乎戳到杜延霖脸上,唾沫横飞:

“咱家看你不是什么为民请命的青天,而是包藏祸心、恃功而骄的枭桀之臣!今日杀了陈据,明日是否就敢效仿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了?!”

这已是赤裸裸的诛心之论,恶意攀扯,听得堂上堂下不少官员都皱起了眉头。

杜延霖面对如此污蔑,反而笑了:

“陈公公真是高看杜某了。杜某若有半分不臣之心,何需自缚枷锁,千里迢迢来京请罪?又何需在此与公公做这口舌之争?杜某所为,不过是为河南百万生灵,诛一巨蠹,求一个公道!事后伏法,心甘情愿。倒是公公……”

他话锋一转,直刺陈洪:

“陈据在外如此肆无忌惮,盘剥无度,逼反百姓,败坏陛下圣名,其背后,莫非真有依仗,以为即便天塌下来,也有人能替他兜着?而此人,是否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你……你放肆!”陈洪脸色铁青,指着杜延霖,“死到临头,还敢攀扯!来人!给我……”“陈公公。”严嵩再次开口,打断了即将失控的陈洪。他叹了口气,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杜延霖,你此言差矣。陈据行事或有不当,然其终是奉皇命而行。纵有罪过,亦当由陛下处置。你如此行为,置陛下于何地?置国法于何地?你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可知你此举,险些激起民变(指承天门外叩阙),更让陛下圣誉受损!此岂忠臣所为?”

严嵩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沉重而意味深长:

“今日之事,非独审杜延霖一人之罪,更是关乎朝廷法度之尊严,关乎君臣纲常之根本!陛下将此案交予我等会议,正是信重我等能秉公持正,维护纲纪。”

他缓缓站起身,虽老态龙钟,此刻却散发出首辅的威严:

“杜延霖之罪,事实清楚,律例昭然。然,陛下仁德,或许顾念其前功,或许体恤民意汹涌,一时难以决断。但我等身为朝廷大臣,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岂能因畏难、因惧谤,而缄默不言,而曲意回护?”他的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位官员的脸:

“今日,本辅与陈公公奉旨主审,三法司诸位大人也在。然,此案关乎国本,非一二臣工可专断。顾本辅决定,凡今日在场四品以上官员,皆需就杜延霖之罪,具本上奏,明确奏陈己见!杜延霖,是该依律严惩,以正国法?还是该法外施恩,念功赦过?”

严嵩话音落下,都察院大堂内顿时一阵窃窃私语。

严嵩何其老辣!

他深知杜延霖如今名望如日中天,万民景仰,士林称颂。

自己若强行主导定其死罪,无论理由多么冠冕堂皇,必将在史书上留下如秦桧构陷岳飞般的千古骂名,遗臭万年。

这身后骂名尚且不论,只怕生前便要被那汹涌的民心和清议反噬清算!

于是,他便将这“恶名”分摊下去,逼着满朝文武一同下水!

陈洪唱黑脸,威逼恐吓,将杜延霖的罪名往“谋逆”、“欺君”上引,制造高压氛围。

而他严嵩则唱红脸,摆出“秉公执法”、“无奈之举”的姿态,最后图穷匕见一一他要的不是三法司的判决,而是逼着在场所有四品以上官员,每人上一道奏疏,明确表态:杜延霖,该杀,还是该赦?这一手,极其毒辣!

若官员们附和严嵩,主张依律严惩,那就恶名大家一起担,将来清议史笔,谁也跑不了。

若有官员胆敢站出来为杜延霖辩护,论其无罪,哼哼,那便是欺君罔上!真当锦衣卫的诏狱是吃干饭的!

更重要的是,一旦形成“百官共议,皆曰可杀”的局面,嘉靖帝下旨处置杜延霖时,便有了“群臣公议”的依据,大大减轻了皇帝可能面临的道德压力和历史包袱。

皇帝甚至可以表现出一种“尊重朝议”、“不得不依法行事”的“无奈”。

这是赤裸裸的绑架,是逼着所有人站队,是用整个官僚系统来绞杀杜延霖一人!

堂下官员们瞬间想通了此节,无不色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