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迪克的拥抱
哥谭市,库特丽斯墓园。
莱茵洛克最后选在凌晨三点的出发,这次他没有再遇到什么突发事件,而是一路顺畅无比地赶在早高峰之前抵达了墓园的位置。仿佛是冥冥之中妈妈知道莱茵洛克要来看他一样,莱茵洛克刚刚将尘封许久的自行车找地方停下,他就在一排排林立的墓碑之中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哈里斯'。
莱茵洛克走到了墓碑前,视线从墓碑被薄雾斑驳的有点模糊的笑脸和名字上移开,落到了静默地立于墓前的老人身上。莫特·哈里斯的身形比莱茵洛克的记忆里佝偻了些许,矮小了很多。但是很快,莱茵洛克就恍然意识到:不是莫特·哈里斯变矮了,而是他长高了。
比起他们上一次见面,莱茵洛克长高了太多太多。这让莱茵洛克的心情更复杂了。
他和莫特·哈里斯都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太多一一莫特·哈里斯没有说话的意思,他听见了莱茵洛克的脚步声也只是微微侧目看了他一眼。这种无声但如有实质的目光,让莱茵洛克一瞬间变成了那个独自站在停尸间门口的孩子,他原本嗫嚅的问候被悉数咽回了肚里。莱茵洛克僵硬地站在墓园里,垂下眼睛罚站似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今天是一个阴天,秋末的海港城市在这样的天气里气温格外的低。莱茵洛克微微有些发冷,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了外祖父苍老的声音:“莱茵洛克。”
“……?””
莱茵洛克转抬起头,,看见了视线仍然落在墓碑上的莫特·哈里斯。雾霭迷茫,这位已经年迈脊背都不像从前一般挺直的老人矗立在寂静的墓园里,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
见莫特·哈里斯并不看他,莱茵洛克也转回了脸一一他像是在比较着什么似的同样把目光放在了眼前的石碑上,就是不去看莫特·哈里斯。其实很久以前他们之间并不是这样冷漠的。莱茵洛克对小时候的记忆并不是很清晰,那些沉淀在他脑海深处的回忆就像是浸润在深海底部的贝壳一样,零零碎碎的随着他的情绪翻涌被冲刷的若隐者现。
在一切没有发生之前,记忆里的外祖父形象虽然模糊,但是却是个开朗爱笑,会给他推秋千的老人。
莱茵洛克的母亲在升入中学前,是一个标准的乖女孩。如果问莫特·哈里斯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那应该就是让拉希尔·哈里斯进入了公立学校,认识了莱茵洛克的父亲。
未婚先孕的辍学、离家出走的失踪,拉希尔·哈里斯的叛逆期来得比同龄人晚得很多,但也更剧烈。
拉希尔·哈里斯用几乎孤注一掷地方式向父母证明她的选择没错,但是作为一个被情感诈骗到极致的单亲母亲,她几乎吃尽了所有女人能吃尽的苦头。没有沦落到站上街头,出卖身体,只是得益于公益组织的帮助,以及外出′工作′丈夫极其不稳定的微薄打款。
因为是离家出走,加上年龄问题,拉希尔·哈里斯甚至无法创立自己的银行账户,这也是她前期举步维艰到近乎绝望的根源。但是好在她熬过了,纵使磕磕绊绊、几近崩溃,但是她确实在活下来的同时,守住了底线养大了莱茵洛克。
直到她打算让莱茵洛克升入学风更好,但学费更昂贵的私立学校一-那是离家十几年的拉希尔·哈里斯第一次和家里低头联系。为了那个让哈里斯夫妇失去了女儿的男人的骨肉。再之后,是莱茵洛克记忆里雾蒙蒙的,仿佛混杂着蜂蜜和果酸气味的遥远回忆。
是酸甜味的幸福。
即使在最开始的时候外祖父会因为他母亲和他父亲辍学私奔之后、未婚先育而迁怒于他,在他面前板着脸不苟言笑。但是在后来,他的床头出现了只存在于传说里,圣诞老人赠送的礼物。莱茵洛克以前从来没有收到过圣诞礼物,所以他知道这不是圣诞老人送的,而是他的外祖父和外祖母送的。
往日的回忆在他的心头翻涌不息,莱茵洛克难受地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人,是无法视而不见、漠不关心的。
哪怕莫特·哈里斯只是近乎叹息着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可这不值一提的“看见′仍然像是一簇火星,忽地点燃了他满心的野草,在他忐忑酸楚的胸腔里燃烧起了明亮的焰火。
…怎么没有看见莉莉安?“莱茵洛克最后鼓起了勇气,问出了自己在一开始就想要问出的问题。
莉莉安·哈里斯是莱茵洛克的外祖母。
记忆里的外祖母对他总是格外的好,会用她那双温暖又略带褶皱的手轻抚着他的鬓发,感叹说他和他妈妈小的时候长得简直是一模一样有着和她妈妈一样明亮又澄澈的眼睛。
莱茵洛克不喜欢听别人说自己像妈妈,因为那会显得他太女孩子,气他也不喜欢被年级里的同学们嘲笑是没有男子气概长得像个女孩。但是每当外祖母这么说,用她满是爱怜的用那一双和他母亲相似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时候,莱茵洛克皱巴巴的心就好像被用熨斗给烫平了似的,忽然觉得烫慰和安心了许多。
“不是.…,在这里吗?”
在这里一一?
莱茵洛克茫然地解读着这句话的含义,他先是本能地回头,环视了一遍四周,见四下无人后困惑地望向了莫特·哈里斯。在哪里?
他为什么没有看见疑似莉莉丝·哈里斯的存在?几乎是在这个疑问升起的瞬间,莱茵洛克就注意到了莫特·哈里斯落在墓碑上的视线。
……等等?
不会吧?!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涌上了莱茵洛克的心头,他几乎是瞬间前迈了一步,凑到了墓碑前面、急于看清面前墓碑上的图片和姓名。“莉莉安·哈里斯'?
莉莉安·哈里斯.…….?
莱茵洛克头脑里一阵天旋地转。
他的视线落在证明着外祖母躺在脚下土地里的冰冷石头上,耳朵里忽而听到了一种庞大无声的巨大轰鸣声。
拓印的那张黑白色慈祥笑脸虽然隐隐与莱茵洛克的记忆里重合,但带给人的感觉却不再是温暖如春的烫慰,而是深入骨髓、让人牙齿都不住想打哆嗦的寒冷。
莱茵洛克如此猝不及防一一清晰而具体地被告知了莉莉安·哈里斯的死讯。他的外祖母已经死了。
在他不知道在做什么的时候,和他的妈妈一样永远的死去了。莫特·哈里斯终于从墓碑上移开了视线,他的目光落在莱茵洛克的身上,带着莱茵洛克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
莫特·哈里斯和莉莉安这对可怜的父母,在失去了自己的女儿以后,就在不得安宁的舆论声,以及悲痛欲绝里搬离了这座他们从祖辈起就一直居住着的城市。
他们曾经也想要带走莱茵洛克一-但是莱茵洛克对此反应异常剧烈,坚决地抵抗。
莱茵洛克当时根本无法和任何人一起待在一个房间里,最开始他会不停地大哭,再到歇斯底里地尖叫,应激到神经性昏厥,致使根本没人能接近他。只有让莱茵洛克独自一人,待在安静的房间里,他才会像是终于感觉到了安全的小兽一样安静下来,不再哭嚎,精疲力尽地蜷缩起来睡觉。直到后来许多年后,莱茵洛克才在远程心理医生的帮助下渐渐地能够勉强和信任的人共处一室,甚至主动上街了(虽然仍然只能在晚上)。莫特·哈里斯只得委托了他的老友帮忙照看,并确保莱茵洛克的安全,这是基于莱茵洛克的情况,当下最好的安排和选择了。他虽然怨恨过莱茵洛克的诞生,怨恨他是啃食着女儿的骨血长大的,怨恨他身体里流着的另一半的肮脏血液,怨恨他间接导致了女儿的死……可是再怎么样,这也是拉希尔的孩子。
绝望的悲痛褪去,理性重新生长后,莫特·哈里斯想过要接到身边抚养一-毕竟莱茵洛克当时的年纪还那么小。
可是.…
莱茵洛克看见莫特·哈里斯浑浊的眼,他昏黄泛着血丝眼底含着的点点水光。
“她一直接受不了拉希尔的死·.……在四年前自杀了。”莫特·哈里斯这么说。
自……?
一一四年前?
莱茵洛克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蜂鸣在齐响,耳边断断续续地听到了莫特哈里斯的话语:“我曾经怪过你,怪你为什么那天非要去找你的父亲,明明他从未担起过养育你的责在..…”
莫特·哈里斯好像声音哽咽着说了很多很多话。可是除了最开始的几句以外,莱茵洛克一句都没能再听进去一一他在竭力地回忆,四年前,他到底在干什么?
莱茵洛克现在回忆起几年前的那段记忆,仍然是混沌琐碎的。他的记忆和时间仿佛都被丢进了搅拌机里搅了个粉碎,颠三倒四、浑浑噩噩的又残缺不全。
平静的生活亦如冰封的湖面一般在那一刻被冰冻,过往的一切都被永远的隔离在了莱茵洛克能不能触摸到的冰面之上。母亲杀死父亲后,对他举起又缩回、最终扣向自己眉心的一枪一一不仅夺走了她自己的生命,间接导致了莉莉安·哈里斯的死亡,也彻底的撕碎了莱茵洛克的生活。
“砰'的几声枪响,把冰封的湖面砸开了一个窟窿,让再也无法立足的莱茵洛克坠入了湖底。
从那一天起莱茵洛克就一直被冰冷的潮水淹没,从来不曾探头出来、呼吸过哪怕一刻的空气。
一一他被永远的留在了脱离了正常轨迹冰层之下,他被淹没在窒息的深海之中。
可直到莫特·哈里斯平静地告诉他外祖母早在5年前早在他并不知道的角落里悄然死去的这一刻。
莱茵洛克才意识到:原来深渊是没有尽头的,原来人是能一直滑落的。他不仅失去了妈妈,还早已失去了外祖·母.….这一刻,莱茵洛克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莫特·哈里斯所说的在离开前必须告诉他的事情是什么了。那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爱他的人的死讯。一个……本该在多年前就告知他的死亡。
“一一我很抱.……”
外祖母的离世了,这让莫特·哈里斯备受打击。女儿和妻子的先后离世,让他没法再见到莱茵洛克。不仅是他会睹物思人,也是因为莫特·哈里斯会控制不住地想到属于他身体里的另外一个男人的血脉而控制不住地迁怒。莫特·哈里斯最后这么说:“我太懦弱了,懦弱到没法承认这一切都是我的失败,只能把一切的责怪、迁怒到你的身上。”“如果不这么做,我甚至没有办法允许这样的自己继续活下…他的眼泪流干,做了好几个深呼吸,以一种让莱茵洛克感到了一种强烈不安感的熟悉的平静和释然说:“但是、已经是时候。.……这样一直闭着眼睛对你伤害视而不见、她们一定会恨得不愿意再见我的。”“你可以不原谅我,“莫特·哈里斯这么说:“就像我再也没法爱你了,莱茵。”
“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我要认输…”在最后的最后,莫特·哈里斯的声音竞然柔和了下来,他久违地念出了莱茵洛克记忆里的名字,以那种几乎模糊了时光和岁月的温柔目光注视着他说:“下面的话由我来说大概很可笑吧。”
“不过,"莫特·哈里斯对他笑着说:“我还是得说一-就算是一直恨我也很不错……那要慢点来见我啊。”
莱茵洛克死死地咬着唇,不去看莫特·哈里斯,他拼命地忍耐着,忍耐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不要。
他不要哭。
他不要再哭了。
…感觉不是很吉利,我就不说再见了。”
莫特·哈里斯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没有在意莱茵洛克的抗拒,只是平静地交代着后事:“会有律师之后联系你,想见就见一一当然如果觉得麻烦,拒绝掉也没有关系。”
莱茵洛克用力的摇了摇头,他想说点什么,但是汹涌的情绪像是石头塞进了他的喉咙,珞得他又痛又涨,一个音节都发出来。………努力,活得更久一点吧,这是她们的唯一的心愿了。”莫特·哈里斯叹息地注视着年轻的莱茵洛克,注视着他这张和拉希尔有着八分相似的面庞说:“我们会在终点一起注视着你的,别让她们太失望啊,男孩。”
莫特·哈里斯究竟什么时候离开的?
莱茵洛克不知道。
他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迟缓了,发闷的胸腔里肺部像是要撕裂开似的隐隐作痛着一一这种感觉是什么?
痛苦吗?
还是过瘾?
又或者是茫然的无措?
莱茵洛克不知道,他只是觉得特别特别的冷。冷得他不得不蜷缩起来,紧紧地靠着埋葬着妈妈的墓碑一-妈妈的墓碑在莉莉丝的左手边,她们挨得很近,比莱茵洛克记忆里更亲密,更疏离。清晨的日光透过薄薄的迷雾落在了冰冷的大理石碑上,折射出的光芒是一种近似白骨的惨白。
莱茵洛克好痛,好痛,他冷得发痛,痛得要命。他蜷缩在墓园里靠着妈妈的墓碑,浑身不受控制的痉挛着打着摆子、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呕吐、吐出空空胃袋里的酸水、吐出发苦的胆汁,胃袋吐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迷迷糊糊里,莱茵洛克好像真的感觉到了一丝温暖。那股温暖好像来自于身后的墓碑,又好像不是一一背后的触感似乎并非是冷硬的大理石会有的柔软坚实。
那是一种莱茵洛克陌生又熟悉,让他产生了前所未有渴念的温度……是能够支撑着他灵魂,紧紧拥抱住他的怀抱一-是轻抚在莱茵洛克的脊背上、带有令人沉醉的安心心意味的手.……泪眼朦胧之间,恍惚看见了一双在发光的蓝色眼睛。迪克?
真实与虚幻的界限在莱茵洛克崩解的意志里模糊,一种强烈、虚妄的期待在他的心头腾起。
莱茵洛克猝然抬头,急切地张望着,寻找着期待当中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