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丰收庆典
然而,莱茵洛克什么都没看见。
他的视野里只有墓碑。
一排排的墓碑整齐的、静默地注视着他。
莱茵洛克喉结滚动了几下,他蜷缩着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还有人的...
还会有人的。
莱茵洛克紧紧闭上眼睛,那种温柔的烫慰便又如同温水般如影随形地顺着他脊背蔓延开………
他掩耳盗铃式的,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贪婪紧紧握住这让人眷恋的错觉,沉浸进模糊溃散的如梦似幻里得以喘息。一一还有人会接他、接他回家的、
莱茵洛克等了很久,很久。
他等到夕阳落山,等到天黑等到寂静的夜晚也开始长眠,临近破.……莱茵洛克也没能等来有谁来接他。
莱茵洛克是在刺眼的阳光里被饿醒的。
他茫然地眨动了一下眼睛,眼睛里倒映出的林立墓碑让他的神色空白了几秒。
他睡着了?
.…什么时候?
莱茵洛克的骨头发僵,因为维持一个难受的姿势靠坐了太久,他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后背和大腿的存在了。
莱茵洛克慢吞吞,慢吞吞地攀着妈妈的墓碑站了起来。他的袖口有点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沾上的清晨的露水,还是昨夜哥谭下了小雨。
莱茵洛克身上的衣服都变得沉沉的坠坠的,分不清是冰冷还是潮湿的湿冷。他笨拙地用袖子擦了擦拉希尔和莉莉安的墓碑,擦得手肘湿湿的,擦得湿漉漉的朦胧相片重新变得清晰。
他的肚子好像是有点饿的,又好像没有。
做完这一切,莱茵洛克僵硬麻木的躯体才稍微缓过了点劲来。莱茵洛克和妈妈,外祖母一一说了再见,才一脚深一脚浅地去寻、去推他的车子。
莱茵洛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按理说,这个时间段路上的人应当是很多的吧。
他是骑着车子回来的吗?
肯定是开了导航指引的吧?
莱茵洛克忘记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寓里,又做了什么的。总之。
再一次清醒过来的时候。
莱茵洛克发现自己正泡在接满了水的浴缸里,冷得骨头像是结了冰霜的脆爽酥冰,微微用力就能从血管里挤出冰渣来。.…啊,他在、家里啊?
莱茵洛克直愣愣地盯着有点熟悉的天花板,他不知道为什么冷得微微发热的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分辨出自己身处哪里。这应该是他公寓里的,浴室吧?
莱茵洛克竭力地想回忆起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再次之前又发生了什么。他头晕的难受,热烘烘冷嗖嗖雾蒙蒙的。
颠三倒四的记忆里,莱茵洛克能想起来的最后画面就是湿漉漉的老人背影和灰白色的沉默墓碑。
呕一一
莱茵洛克爬到马桶边胃袋痉挛的呕吐了起来,他的胃像是在被疯狂攥紧榨汁,喉管却像是打了麻药一样热烘烘的钝麻。他的胃袋太空,但竞然还能吐出水来。
头晕脑胀的莱茵洛克瘫软在冰冷的瓷砖上缓了好一阵儿,才镇退了点从手脚突得烧起来的燥热。
莱茵洛克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可能是发烧了,也可能是犯病了。莱茵洛克仅存的丁点的理智,迫使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晃到了客厅里,翻出了都快落灰的医疗箱,乱七八糟地扒拉了大概有用的药片塞进了胃里。在几次镇压了艰难的反胃感后,莱茵洛克感到了一种快速坠落的宁静感。他像是一个怎么睡都睡不饱的怪物,迅速的在这种溃败的安宁里坠入了黑沉的混沌里。
安宁地休憩了起来。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莱茵洛克已经从精神反刍的痛苦里挣脱出来了。他瘫倒在毛绒绒的地板上,身上湿了又干的衣服皱巴巴地贴在了他的胸膛上。
一一莱茵洛克就像身上的衣服,精神被反复咀嚼成了乏味的寡淡。他现在的状态处于宿醉微醺后的早晨和通宵不睡后的中午之间,一种微妙清醒又迷幻的麻木状态里。
莱茵洛克不知道是他真的不会难过了,还是他的身体又启动了什么防御机制,又或者自己又得了什么奇奇怪怪的病。但是回想起和莫特·哈里斯的见面,萦绕在他心头的只是一种默然的疲乏,疲乏到连情绪都变得干瘪。
他仍然会为莉莉安·哈里斯的死亡感到隐约的心悸,但很快又能在仓促逃避间不去思考,停止苦痛。
这是莱茵洛克能够活动今天的"诀窍。
可是,那种隐隐约约在心底挥之不去的乏力,仍然让莱茵洛克的心情很复杂。
他已经不是当年无助的孩子,不再会在深夜被梦魇频繁的惊醒,一次次哭泣着叩问着父母的离开,母亲那时为何想要杀掉他一-不会奇怪外祖母和外祖父的相继′背叛。
他已经长大了。
可是这仍然避免不了,莱茵洛克为之而感到持久的、灼烧的隐痛。独自一人躺在窗帘紧闭,布置地让人安心的家里,莱茵洛克感到的不再是安全和舒适,反而有一种巨大的寂寥的空洞和寂寞。莱茵洛克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他心心烦意乱地发呆了一会儿,最后慢吞吞地挪到了卫生间里,简单地冲洗了一下自己,换上了能让他感到安全感的睡衣。他慢吞吞地挪到了电脑前。
莱茵洛克不想继续这样什么都不干的呆着、这种感受并不好受一一他像是一个裂开的洞穴,只能听见风吹过时穿过的回响,慢慢体验着被冷涩浸润的萧索干点什么.…
随便干点什么都好。
而当莱茵洛克坐到电脑前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选择,他打开了游戏,登陆了《哥谭的星露谷物语》。莱茵洛克其实现在并不想玩游戏。
他像是被彻底榨干了情绪和精力的海绵,既不想爆肝游戏,也不想和任何'人'见面,交谈。
一想到要和一个人面对面,张嘴说话一一哪怕,对面的人是迪克……莱茵洛克都觉得疲惫。
他只是.…
想什么都不干的,一个人待着一-但不要寂寞。那样无法描述的恐惧孤寂感,会控制不住地将他一步步地蚕食、吞噬一一所以什么都好,只要能让他从这种熟悉滑落感里剥离出来……就好。莱茵洛克这次没有着急跳过登陆的游戏动画,他默默地等到了动画消失,熟悉地转换感之后,莱茵洛克睁开了眼睛。他静静地躺在在木制的床铺上,闻着鼻尖真实到不可思议的清新自然气息,感到的不再是高拟真的反感和抵制,反而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安心。不知何时已经变得金黄的枫树在窗外沙沙作响,清晨的拂过嫩绿色的窗帘,晨光轻轻地在橡木地板上荡漾出了清浅的暖色。莱茵洛克像是终于上浮出水面、在这样宁静、安全一一现实生活里永远不可能见到的早晨里短暂得以喘息、感受到了一股不那么寂寞的安宁。莱茵洛克在客厅的摇椅里坐下,这里是他当初精心布置一隅一-咸蛋黄色的圆形地毯和亚麻色的白杆摇椅被安置在了木制窗棂的斜对面。莱茵洛克当时想着,如果能和迪克在某个午后坐在这个摇椅上,相互依偎着晒着太阳..….
那将会是梦一样的美妙。
只不过…….
莱茵洛克把自己整个人都窝进了双人摇椅里,他略微蜷缩着抱膝望着窗外,看秋日的晨光一点点地浸染着林野,听风吹过树林的声响。莱茵洛克身体慢慢地放松了下来,他慢慢地慢慢的吐出了一口气。莱茵洛克陷入了一种大脑停滞的空茫里,没有欢乐,似乎也没有苦痛。他感觉到一种麻木的平静,不会痛苦,也没那么寂宾………这样就够了。这样。
这样还能够继续呼吸下去的存在着……就足够了。莱茵洛克就这样在窗前凝固地蜷缩着,看着天际从明亮变得昏暗,看见日落月初。
他今天什么都没干。
莱茵洛克没有去韦恩庄园,或是布鲁德海文寻找迪克的踪迹。他也没有采集植物,也没有照看动物,他只是在这样远离人类生活的窗边,静静地坐了一整天。
这一天莱茵洛克没有下线。
他在游戏里睡觉又醒来,游戏里的睡眠模式有两种,一种是和现实同步,进入深度睡眠的助眠状态,另一种则是直接直接在剧情动画后跳过睡眠来到第二天。
这是莱茵洛克第一次选择第一种。
听着窗外隐约的蟋蟀、牛羊声,莱茵洛克安然地躺在了地板上。他没有睡床,而是选择了更硬而厚实的床边地毯一-他把被子抱了下来、躺在了地毯上。
一只看起来小小红红的小龙小狗似的凑了过来,蜷缩在他的被子上,小龙体温热热的温暖异常。
莱茵洛克忽而感到了一种烫慰、在被一个浅浅呼吸着的生命,这样依恋地靠近时-一在这样的一天安静的结束时,莱茵洛克忽然感觉压在他胸口、脊背上的沉重的负担松开了一点。
莱茵洛克试探性地伸出手搭在了小龙的身上,小龙警觉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在发现是莱茵洛克的手后,又重新垂下了脑袋一一它抬起了尾巴,尾巴尖尖安慰似地在莱茵洛克的手背上轻拍了两下,松散地圈住了他的手腕,闭上了眼睛.语。”
莱茵洛克压抑着的呼吸颤抖着呼出了一口气,手腕上略烫的温度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就让他的眼底溢出了泪水。
莱茵洛克哽咽着竭力克制,他知道他的眼泪是无用而让人厌烦的反复一一他死死地咬住嘴唇,忍住不讲道理汹涌的泪意,心底里是控制不住地的自我唾弃:到底、到底为什么又哭了。
好讨厌、好讨厌,好吵一一莱茵洛克你真是又没完没了。哭哭哭哭,只知道哭个没完、明明根本没什么好哭的不是吗?明明刚刚都已经好好的了。
别哭了、别哭了,求求你.……
莱茵洛克努力把脑袋埋进了厚厚的被子里,想藏住他细细碎碎的啜泣声,以免影响已经想要睡觉的小火龙。
但是这显然是不切实际的掩耳盗铃,旁边刚刚躺下的小火龙一下就腾起了身,它睡眼惺忪地凑到了莱茵洛克的肩窝边,一边努力把脑袋拱进被窝里,去看莱茵洛克的脸,一边发出小鸡一样稚嫩清脆的"叽叽'声。“对不起、我、马上好了一一”
莱茵洛克的道歉全都被还没巴掌大的小不点龙给舔了回去。叽叽'的叫声听起来又急又脆,着急地强行把脑袋贴到了莱茵洛克的脸边,′叽叽叽′地舔他的脸颊,像是在问他到底哪里受伤了,痛不痛啊?莱茵洛克被小家伙烫烫热热的舌头糊了一脸,他竞然奇异地听懂了小龙崽吭吭哧哧叫声里的关心和担忧一一这让好不容易憋住泪意的莱茵洛克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心头又酸又涩的泛起了水来:“宝……鸣qaq。”′叽叽叽叽!’
小龙崽叽叽叽的叫唤个不停,热情地冲莱茵洛克张开了它枫叶大小的小翅膀,挺起了胸膛。
莱茵洛克被它'人哭,来依偎本龙宽厚胸膛'的表现逗得差点破涕为笑,他小心地用鼻尖在小龙崽脑袋上蹭了蹭,他的鼻子顶得小龙崽一颠一颠的说:“我好像有一点难过、崽患…
很有成熟气质的小龙把翅膀盖在了莱茵洛克的眼睛上,黏黏糊糊地"叽叽着努力拿脑袋回蹭着莱茵洛克.
它似乎把这当成了一种人类表达亲近的方式。别怕,我守着你、放心地大声哭吧
小龙崽这么叽叽'的保证说:'不会有人袭击你的!'我不是因为害怕被袭击才不敢哭泣、表现出脆弱的一一莱茵洛克思绪一滞,他忽而觉得小龙崽的想法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他到底为什么没办法痛痛快快的哭泣,承认自己的脆弱苦痛和情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有′人'在陪伴着他。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哪怕、哪怕此时此刻和他依偎的不仅不是人类,甚至都并不真实.………
当莱茵洛克被允许了哭泣,无需忍耐的时候,那原本难以压抑的痛哭欲望却好似融化的冰雪一般,消融变成了无声的落泪。莱茵洛克的眼泪啪嗒啪嗒的落下,他抿着唇任由眼泪一颗颗从脸颊滚落,拼命又克制地贴近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孵化出来的小龙崽汲取着温度。在这样安全而温暖的夜晚里。
莱茵洛克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又是什么时候便陷入了梦境当中。第二天,上午九点。
今天是丰收节庆典。
迪克已经多日联系不上莱茵洛克了,如果说上一次莱茵洛克的失踪还只是让他隐隐焦虑,那么这次已经是开始寝食难安的程度了。莱茵到底怎么了?
他到底为什么失踪了一一他会不会已经离开,误以为自己彻底拒绝了他,心灰意冷地不会再回来了?
迪克不知道。
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待。
他在和托马斯打探过消息后,知道今天会是一个集体节日后就早早的起床守候了起来。
九点一到,熟悉的白光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莱….….
迪克忐忑地任由自己被白光吞没:他会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