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019
次日清晨,新的一场戏开拍。做完妆造,沈听乔在剧组见到了今天要和她对戏的演员陈君前辈。
对方也是有名的实力派老演员了,年轻时曾是TVB的当家花旦,风情万种的港风美人。可惜自从与豪门丈夫结婚后,便选择了淡出娱乐圈,直到前年因其丈夫的“夜会门”风波,二人离婚,她再次踏上追逐事业之路,独身一人来到内地发展。
如今陈君已年过四十,但容颜保养得宜,气质也随时间沉淀,更添韵味。今年她刚通过一档口号是“撕掉年龄标签"的中女选秀综艺翻红,片约不断。对方这次在剧里饰演的角色,是沈听乔的继母王氏。这无疑也是沈听乔非常佩服的一位前辈,拿得起放得下,心态稳健强大。她至今还记得前两年她宣布复出时,网上那些铺天盖地的嘲讽和质疑声……没想到现在都变成了打脸。
陈君与制片人柳棠早年有些交情,这次是被特别邀请来客串的,今天一到剧组,就收到了不少人的热情招呼。
沈听乔也跟着上前,礼貌地做了自我介绍。她内心高兴极了。陈君前辈最近太火,好多剧组还在努力试图给对方递剧本呢,没想到她就已经先一步搭上戏了。
“你好,小乔。"陈君笑吟吟地和她握了握手,说:“漂亮的小姑娘,和你对戏我很高兴哦。”
声音低沉柔和,没有一点港普口音,显然是为了在大陆发展,专门训练过的。沈听乔内心顿时更添一份敬佩,认真地说:“还请陈老师今天多多指教了。”
简单地认识过后,二人直接拿着剧本在现场对了遍台词。沈听乔已经将台词背得滚瓜烂熟,陈君前辈显然也并没有因为是客串而敷衍,所以二人对台词对的格外顺利,整整五页的剧本,几乎是一次就顺下来了。“你台词特别好,小乔。”收起剧本,陈君笑着打趣:“看来今天这场戏,我们可以很快收工呢。”
沈听乔眨眨眼,心想那可不一定。
刚刚对台词时,陈君前辈的气势显然是收住的。若是待会真的上场演,那段方施宜和继母王氏对峙的剧情,对方身为演技派,必然气场全开。除非她能入戏,否则极有可能会接不住。
“我哪有这么吓人。“看出她的紧张,陈君无奈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走吧,去找谢导。”
待所有演员准备完毕,随着场记板"咔"一声落下,上午的拍摄正式开始。今天的这场戏,讲的是在发现周淮安赌债缠身、又放荡不忠的真相后,方施宜大受打击。她回到家中,在提出解除婚约遭到继母拒绝后,便整日郁郁寡欢,闭门不出。
周淮安后面寄来的拜贴,也被她统统回绝。以为方施宜要就此悔婚,情急之下,周淮安只好找上了方施宜的继母王氏,以收回彩礼相威胁。
方施宜的生母早死,在国子监任国子博士的父亲方恒,也在两年前因意外离世。如今偌大一个方家,都由继母王氏操持。学官本就俸禄不高,是在朝官员中相对清贫的存在。家主方恒在世时,尚且需要王氏用自己的嫁妆贴补家用,如今他撒手人寰,整个家的吃穿用度压在王氏身上,压力可想而知。
更何况她还有两个正要考学,需要花钱打点上下关系的儿子……情急之下,王氏只能将主意打到了继女方施宜身上,希望将她快些按婚约嫁出去,换一笔彩礼钱。
毕竟,方施宜的嫁妆虽然数额巨大,王氏和方家却拿不到一分。那是在方施宜出生前,她那位出身贵族世家的生母就为她亲手置办好的,一直以来都有专人看着。
王氏不是不清楚周淮安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精,是真情还是假意,打一个照面就懂。
但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毕竟在她嫁到方家以前,周淮安就和方施宜有娃娃亲的婚约了,不是吗?丈夫已经离世,她可不想为了一个继女得罪朝中颇有势力的周家,更重要的是,她不能没有那笔钱。不然,她的儿子们怎么办?所以,在得知方施宜想要悔婚后,王氏的第一反应便是愤怒。这个麻烦的继女,真是让整个方家不得安生!“周公子,你说的话我都明白。施宜她脾性大,怕是家里人从小娇惯坏了,这次才会因为一场小小的误会,这般与你置.……”方府前院的会客厅,王氏轻啜一口热茶,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盏,朝周淮安露出一个从容的笑:“但周公子,你完全不必有如此担忧。施宜与你青梅竹马,多年情谊,又怎会轻易与你悔婚呢?”
“她呀……不过是脑子一时间没转过弯来罢了。”见王氏语气笃定,周淮安心下稍松,也跟着露出一个深情温柔的笑来,摇摇头,状似无奈地道:“不管怎么说,让施宜误会,总归是我的不是。我该去见她一面,当面向她赔礼道歉的。”
他顿了顿,看向王氏的眼神似乎有些志忑:“不知夫人能………让我见见施宜?数周未见,也不知她如今情况如何了。”听出周淮安话中的试探意味,王氏眼中含笑,态度自然地点了点头:“自是应该让你见的。”
她站起身来,淡淡地说:“劳烦周公子在此稍候片刻。施宜近来不愿迈出院子,怕是还得我亲自去请一趟,才肯来呢。”闻言,周淮安连忙行礼道:“有劳夫人。”方府后院,方施宜正神色恹恹地靠在床边喝药,就见外面守着的小侍女急急忙忙推门进来,看着她道:“小姐,夫人来了!”……她来做什么?"方施宜放下药碗,露出虚弱的脸和一抹苍白的唇。在小侍女的搀扶下,捂着发汗的额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满腹忧思还未解决,这几日她又染了风寒,直接就病倒了。王氏走进房间,看到的就是方施宜这副有气无力的病弱模样。她并未在意,只是云淡风轻地说:“施宜,随我去一趟前厅吧。周公子来了,要见你。”
方施宜静了静,声音沙哑:“我不见他。”顿了下,她又道:“也不嫁他。”
话落,室内一下子静下来。
王氏垂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见没有回应,方施宜慢慢地抬起头,一双黑褐色的清澈眼眸直直望向她的眼睛。她鼓起勇气,提高音量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不嫁他!”语气格外坚决。
二人的目光相对,王氏忽然道:“你们都出去。”待到周围站着的侍女纷纷退出门外,房门合上,王氏顿时变了脸色。“方施宜。“她冷笑一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由不得你。”“为什么?凭什么?"方施宜眼眶通红地看着她:“母亲,女儿之前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您了,周淮安不是个好人,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您为什么非要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呢?您知不知道女儿要是嫁给他,这辈子就全都完了?!”
“我知道。"王氏淡淡地打断了她。
“可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表情冷漠地说。闻言,方施宜猛地抬眸。她不可思议地看向她,眼中从不解愤怒,逐渐转换为一种难以置信的心痛:…您说什么?”待到看清了王氏那张写满了漠然与麻木的脸,她沉默片刻,忽然就明白了一切,
方施宜捂着胸口,颓然地跌坐在地:“所以,您早就清楚周淮安的真面目了对吗?您早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人,这些年,却从来都不曾告诉过我……甚至之前还几番催促,让我早些定下时日嫁进周家…”“为什么?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方施宜的眼眶中滚落下来。
可她只是倔强地,死死地望着王氏的脸,眼睛一眨不眨,固执地想要等个答案。
“施宜。“王氏忽地叹了口气,原本强硬的语气略微缓和:“你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但这些年你平心而论,我对你是否还算不错?”“你一味地责怪我,可你的婚约是你父母早就定好的,我一个后来的继母又怎好插手?”
“再说了,如今方周两家地位大不相同,你嫁过去可是高嫁。周淮安虽有赌瘾,但周家家风严谨,总不可能由着他这个长子堕落,他总会迷途知返,…再说了,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再正常不过?就算没有那个侍女,你以为他此生就会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方家如今的状况,可得罪不起周家啊。想想你那两个年幼的弟弟…施宜,别让我为难。”
看着王氏一边冠冕堂皇地为周淮安找借口开脱,一面打着温情牌对她道德绑架,方施宜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终是接受了这个事实:她的继母王氏,不可能帮她。……好,我随您去见他。”
良久,方施宜站起身来,表情疲惫而麻木。见状,王氏脸上顿时露出一抹得逞的笑意,笑吟吟地点头道:“好,那我现在就让外面的人进来,等你梳妆打扮完,我们再一起去前院。”王氏转身走向房门。
望着她的背影,方施宜一阵恍惚,终是忍不住,带着泣音低低唤道:“梦月姐姐,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说,只要我叫你一声母亲,你就会护我一辈子的约.王氏推门的动作僵住了。
王梦月,已经很久没有人唤她的真名。
王氏的脑海中一下子浮现出了当年。那时她刚作为续弦嫁入方府,娇憨可爱的小女孩被她的丈夫牵着手,带到她面前。她怯怯地探头看着她,笑容羞涩,问是该唤她母亲,还是姐姐。这一声久违的“梦月姐姐”,令王氏心颤了颤,脸上顿时闪过挣扎。但这份犹疑也只萦绕在心头一瞬,很快,她的心重新冷硬下来。“帮小姐梳妆。”
她冷冷地吩咐,推开门,再没有回头。
如今在这个宅子里,早就没有王梦月了。
所剩下的,不过是一个没有姓名的王氏,是两个儿子的母亲,是方家的当家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