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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演员[娱乐圈] 照桥 1653 字 6个月前

第20章020

争执过后,院内的一切重归沉寂。

直到进屋服侍的侍女不慎碰倒一只茶盏,尖锐的脆响让屋檐下栖居的鸟儿惊起,扇动翅膀飞出了院墙。

镜头掠过方施宜无声垂泪的脸,转向王氏漠然决绝的背影。随后,它似乎代入那只鸟儿的视角,逐渐升高、拉远,在摇晃盘旋中,居高临下地俯视整座院子。王氏面色沉静,姿态端庄地立在院中,在苍白的天空下渺小得像一粒尘。听到鸟鸣,她抬首望去,却捕捉不到飞鸟远去的踪迹。方府的院墙太高,她的视线越不过高高的房檐。她的天空,也永远只是这头顶的四角。

“咔!很好!”

谢茗山满意的声音响起,这段漫长的镜头终于结束。沈听乔长长地舒了口气,站起身来,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湿巾擦了擦泪痕。这场戏重复拍了整整五遍,拍到现在,她眼角干涩,眼泪已经快流干了。果然不出她所料,陈君前辈正式拍戏时,整个人气场全开。最开始的那两次,一对上对方陡然凌厉的眼神,她就情不自禁开始心慌,气势和演技都完全被压制。

这还是进组这么多天,沈听乔第一次出现这种因为对手演员太厉害而入不了戏,频繁NG的情况。之前的那些戏份,她基本都是拍一到两遍,就能顺利过关的。

在第三次因为紧张失语,情绪顶不上去而NG的时候,沈听乔就已经有些难受了。望着四周重新布景的工作人员,再度上来为她补妆的化妆师,她久违的差生综合症再度发作。

短暂的休息中,望着陈君前辈和善的脸,她不禁开始了胡思乱想和自我怀疑。一会担心陈君前辈这会儿看她是不是等同于谢茗山看徐星年,心想她会不会反感自己糟糕的表现;一会又紧张谢茗山是不是又要板着脸批评她了,估计得要她再去进修个半个月,甚至搞不好还会把她直接踢出剧组.…然而沈听乔没想到,面对这几次重复的NG,不仅陈君前辈没有丝毫不耐,就连谢茗山也什么都没说,只是语气淡淡地让她重来,表情平静,仿佛早有预料一般。

预想中的批评、不满和指责都没有出现。甚至在第四次NG后,陈君前辈主动要求暂停拍摄,亲自指导她入戏。

“放轻松,小乔,每个新人和老演员搭戏,都会经历这个过程的。"陈君微微笑着,看着她说:“你绝对想不到当年我和老师第一次对戏…那年我十八岁,她在剧里演一个杀人魔,把我吓得NG了十三次。”沈听乔知道陈君前辈口中提到的那部剧。那是二十多年前,她在TVB的出道作品《无头公案》。当时她在剧中饰演一位正直勇敢的年轻警官,在警局档案室发现一封神秘来信后,意外了解到了一桩尘封多年的连环案件。随后,她一步步抽丝剥茧,踏上寻找杀人凶犯的旅途。

当时与陈君一起拍摄这部戏的,还有她的老师尹子清,在剧中饰演凶手。那是后来华国历史上第一位电视三大奖的满贯影后。二人在这部剧中身份敌对,同台飙戏,创造了不少剧史经典场面。陈君也因此刚出道,便被媒体封为了天才新人。

没想到为了鼓励她,陈君前辈会主动将当年的旧事拿出来说。“我知道演员戏内戏外的不同,的确会让人感到割裂,难以入戏。也知道当你能看见对手演员身上的光环,会越发加剧这种紧张…”陈君摇摇头,严肃地凝视着沈听乔的眼睛:“所以小乔,你现在必须要忘记我们之前愉快的交谈,忘记我前辈的身份,忘记我是陈君。”“现在,你只是方施宜,而我只是王氏。听到我刻薄的语气,虚伪的作态,你该做的是像个遭受背叛的孩子那样,恨我、怨我吧?”陈君宽容的话语和循循善诱式的引导,总算让沈听乔逐渐放下了内心因为NG次数而产生的焦虑。

归根结底还是人生重来一次后,她太过敏感地在乎如今拥有的这一切。在拍摄这场戏时,她担心自己的能力,想着前辈的看法,失误的后果…什么都想了,却唯独没有想着方施宜。

害怕犯错的后果只能是战战兢兢地继续犯错。沈听乔沉下心来,催眠自己忘掉一切,再次回归角色。进入第五遍拍摄,这次开拍前,谢茗山破天荒地开口鼓励了她一句。沈听乔充耳不闻,已经将大脑彻底清空。

果然,这一次拍摄终于顺利通过。

中午一起吃完中饭,陈君暂时离组,她这个下午没有别的戏份了。沈听乔则带上剧本,带着昨天背台词时产生的困惑,找到了谢茗山和编剧。今天下午的这场戏同样重要,讲的是与方施宜见面后,察觉到对方的抗拒与疏远,意识到二人情感变化的周淮安,开始大张旗鼓地讨好挽回。当然,他内心并没有什么真实的悔意,只是在借此机会,向外界展现他的包容与深情罢了。他想要在名声上,将自己与方施宜更紧地捆绑在一起。周淮安手段频出,方施宜被他弄得烦不胜烦。其中动静最大的一次,是知道方施宜平日里爱看戏楼的演出,周淮安直接花重金请来了戏楼当红的戏伶小鸢儿,将她带到方家,吩咐她这几月都只为方施宜一人唱戏。

方施宜没想到周淮安这么无耻,打着让她听戏的旗号,专门找了个人来方府监视她,因此一开始对小鸢儿十分冷淡。她心情郁郁,没有听戏的心思,只想尽快打发对方离开。却没想到小鸢儿性情柔韧,任她怎么嘲讽驱赶,也不曾对她改变脸色,始终温声细语,恭敬以待一来二去,倒是让方施宜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后面又得知对方真的只是来唱戏,并没有受周淮安的任何指使,她这才卸下心防,二人慢慢相熟。熟悉过后,方施宜得知了小鸢儿幼年被卖到戏楼,动辄挨打,身世凄楚。小鸢儿也知晓了方施宜即将嫁给一个道貌岸然的薄情之人………两个女孩同病朴怜,逐渐成为知己。

在第一案的剧本中,正是这个名叫小鸢儿的戏伶,帮助方施宜反抗出逃,失败后又费尽心力,眼含热泪地帮她布置了死亡现场。周淮安没有想到,竞是他亲手送到方施宜身边的人,最后背叛了自己。片场里,谢茗山正拿着保温杯泡茶。他语气平淡地问:“沈听乔,你对这段剧本有什么问题?”

“我想问.……“沈听乔犹豫片刻,开口道:“谢导,这段剧本里,小鸢儿和方施宜的感情,算是爱吗?”

谢茗山喝茶的动作一顿,惊讶地看向她:“为什么这么问?”“不能是爱吗?"沈听乔疑惑地问。

“你是指……爱情?”

沈听乔皱了皱眉,像是在思考。

谢茗山抬手招来编剧,沉声说:“王编,你来解释一下。”“这个…….…我觉得肯定不算是爱的。"编剧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否定地说:“虽然是有一些亲密的言行和举止,但这只是两个命运同样悲惨的女孩,同病相怜,相知相惜,互相扶持而已。”

谢茗山点点头,看向沈听乔:“你明白了?”“所以怜爱不是爱吗?"沈听乔奇怪地反问。“这么说吧……“谢茗山斟酌了下用词:“这是一种知己之情,没有必要上升到爱的高度。”

“那为什么方施宜对周淮安的感情就是爱呢?"沈听乔追问:“我觉得她对周淮安的感情,甚至不如对小鸢儿深。”

谢茗山皱眉看了她一眼,道:“但她爱周淮安,这是明确写在剧本里的。”“可这是因为她必须爱吧?"沈听乔语出惊人:“从小到大,没有人告诉方施宜她可以去爱别人。她爱周淮安,是因为周淮安是她必须爱,也只能爱的人。我总觉得……她只是爱着一个爱情的幻影,爱着一个旁人给她精心构建的完美丈夫的假象而已。”

“所以这个幻象一旦破灭,剧本里她表现得立刻就不爱了。但凡有一点真正的爱,都会藕断丝连,哪怕是明知他是一个烂人,也会抱有幻想的吧?“她认真地说。

见谢茗山皱着眉头陷入沉思,沈听乔继续道:“方施宜不知道周淮安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从来就没有看见过真实的周淮安,他们的精神世界从没有相通过。就像周淮安表面上会花钱买很多礼物讨好,却从来不会真正倾听她的烦恼和痛苦,对她没有理解,也不屑理解。”

“如果这都能算作是爱,那方施宜和小鸢儿能够看到彼此身上真实的伤疤,不需要任何伪装。她们彼此怜惜,彼此尊重,拥有共鸣………为什么不能算作是爱呢?”

谢茗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所以你说这么多,就是为了让我认可方施宜从未爱过周淮安,反而是小鸢儿,让她第一次唤醒了对爱情真正的感知?”“她们之间或许是爱情,或许是友爱,但总归是爱,重点不在这里。“沈听乔想了想,认真地对谢茗山说:“重要的是对比。我觉得正是在与小鸢儿产生爱的那一刻,方施宜才真正看清了之前那道爱情的幻象有多虚假。”“给这个故事再添一重悲剧吧,谢导。“沈听乔轻声说。傀儡新娘案。死于提线的新娘,在精神上也曾是傀儡。作为方施宜的扮演者。

在剧本里写明的,对周淮安曾经有过的这份“爱”,她不想承认。怎么可能是爱呢?

假的。

不过是规训之下,日复一日上演着爱情的样板戏。这出戏,究竞满足了谁心里的风花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