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021

谢茗山最终同意了沈听乔的提议。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意的理由，身为导演，他本就期待观众能从故事中挖掘出更丰富隐晦的内容。“方施宜到底有没有真的爱过周淮安”这个问题，显然为第一案的情节增添了额外的讨论度。

更何况这个建议对剧本的改动不大，不过是演员在看过角色剧本后，自己对自己表演的情感和层次,有了更高的要求罢了。谢茗山喜欢上进、会思考的演员。在他看来，角色理解是每个演员都应该自觉做的事，而不是导演编剧说什么就是什么。不然这样演出的角色，将会毫无灵魂。

所以在听了沈听乔这番长篇大论后，虽然面上依旧不露声色，内心却默默满意，心想这丫头还真不错，不愧于他这段时日在剧组明里暗里的敲打和提点了见谢茗山点头，沈听乔悄悄松了口气。经过这段时间在剧组的观察，她也算是初步摸出了对方的脾气，知道谢茗山并不是那种性格固执，将剧本奉为圭臬的导演。

只要不是强行加戏，平时大家根据自己的角色理解提出的一些小改动，他基本都会答应，甚至乐见其成。

说完角色的事，沈听乔便开心心地返回演员休息室，去找饰演小鸢儿的演员了。

如今她和周淮安的对手戏已经差不多拍完，等再拍完和小鸢儿的部分，她在《长安谜案录》剧组的戏份，就杀青了。满打满算才刚一个月,比她预想的杀青时间要早很多。沈听乔内心有几分舍不得。在这个剧组里，几位大前辈没有丝毫架子，会耐心地指点她；台词老师会温柔地帮助她；谢导的高标准严要求，让她努力提升自己；工作人员也都很友善……甚至她现在看到徐星年，对方笑呵呵地跑来找自己唠嗑，她都挺开心的。

这次她遇到的，难得都是认真工作的好人。沈听乔甚至会想，如果当初试上的角色是千纱，她或许就能跟着整个剧组一起拍到大结局了。

但她最终还是庆幸，自己扮演的是方施宜。是这个角色让她明白。

在想要打动观众之前，演员必须得先对这个角色，倾入完全的自己。一周后。深夜。

长安城外的山中小道上，一辆马车正在快速奔驰。在车轮的颠簸声中，沈听乔饰演的方施宜一身粗布衣衫，发丝散乱。微微发白的面色，颤抖紧抿的唇瓣，以及手中攥紧的方帕，无不出卖了她此刻紧张的心绪。

她时不时拉开车帘，眉头紧锁，目光担忧地向后方的山林。半晌，终是忍不住开口询问前方正在加速赶路的车夫：“请问还有多久到渡口？”“快咧快咧！姑娘莫急！”

车夫爽朗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却并未驱散方施宜内心的慌乱。她捂着怦怦直跳的胸口，对车夫又一次催促道：“劳烦再快些吧！”在经过连续多日的思虑后，眼见与周淮安的婚期将近，方施宜终于下定决心，要和小鸢儿一起潜逃出城。

她不愿接受一个虚伪冷血的丈夫，一段注定会困住她一生的婚姻；而小鸢儿也早已受够了戏楼班主的羞辱和毒打。她们都渴望逃离当前的困境，开始新的人生。

方施宜本想以去寺庙为已逝的父母祈福为借口，但近来周淮安和继母王氏盯她盯得极紧，在知道后定会派人随行。

商议之下，小鸢儿提出让方施宜装病。她们二人年岁相仿，体态相似，身为戏楼头牌的小鸢儿又极擅变声，化妆技术也堪比变脸。她代替她卧床不出，避开府中其他人的耳目。在此期间，方施宜便可打扮成方家外出采买的侍女，伺机逃出方府。

天都长安实行严格的宵禁和里坊制度。坊门夜间关闭，所以想要出城，必须要在白天接连突破坊门和城门两道关卡，并避开守卫的身份盘查。好在每日坊门关闭，天色将落时，是普通百姓出城的高峰时段。城门处人畜车辆众多，商贾云集，场面混乱。这个时间点的守卫也往往疲惫思归，盘查相对宽松。

方施宜只要再次改头换面，换上粗布麻衫，伪装成进城售卖织品的农家女，大概率就能混在浩浩荡荡的人群中，顺利出城。一旦她逃出城门，找同样出城的商贾花钱赁下马车，赶到城外渡口，事后再等到同样赶来的小鸢儿，二人便可以一直乘船下江南，去过新的日子。江南远离长安，社会富庶安定，商业贸易繁荣。这里的女子大多会出来做工，官府对户籍的管理也相对宽松，或许是最适合外来女子生存的地方。她有银钱，会刺绣，在江南可开绣坊；还懂些学识，可为女童启蒙教书。小鸢儿也可重新找一家待遇不错的戏班，不必再卖身。再不济，若是长安的人找上门来.………反正江南寺院众多，官府不能随意入内抓人，她们寻一间寺院，交一笔香火钱，青灯古佛相伴，这就样了却残生也好二人计划得很完备，眼下，方施宜也已经按计划顺利地逃出了长安。可不知为何，明明就快要抵达与小鸢儿约定的渡口，她的心却从刚才开始越跳越快，越跳越急。

此刻胸腔内隐隐作痛，仿佛预感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将要发.……“吁！姑娘，到渡口了！”

马车停下，前方传来车夫提醒的声音。方施宜匆匆道谢，动作迅速地拎着细软下车。

远远地，她似乎便看见了小鸢儿一身青衣，在码头上等待的身影。方施宜心头一喜，高唤一声"鸢儿"，正要朝她奔过去。却看见小鸢儿回过头，脸上不见任何喜色。她只是眼眶通红，眼含泪花地望着她，冲她拼命摇头，无声地示意她快走。方施宜脚步停顿，这才注意到小鸢儿的身边有人。她悚然一惊。

那张熟悉的脸………是周淮安的贴身侍卫！“施宜，你这是要去哪啊？”

一道语气略带笑意的男声幽幽传来，落在方施宜耳畔，却如同毒蛇吐信。她不可置信地抬眸看去。

周淮安温润的面容中带着阴翳。

他淡淡笑了笑，居高临下地朝她走来。

身后跟着一群穿着黑衣的侍卫，表情冷漠，四面八方将她围住。….还是被发现了。

夜晚的寒风袭来。

方施宜的心瞬间跌入谷底。

她眉眼低垂，双唇颤抖，一阵无力的绝望涌上来。她做了一路关于自由的美梦。

可那些关于江南，关于前途，关于余生的幻想，终是在此刻……梦碎了。“咔！很好！”

伴随清脆的打板声落下，片场顿时有人高喊道：“方施宜最后一场杀青！恭喜小乔老师！”

沈听乔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头发，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了工作人员递来的鲜花。没想到自己一个小卡拉米还有这种待遇。“谢谢谢导！谢谢编剧！谢谢大家！谢谢！”她表情感动，抱着手里的花束深深鞠躬，在周围人善意的笑声中，不住地道谢。

今晚这场方施宜出逃失败的戏拍完，她在《长安谜案录》的戏份，就全部结束了。

内心感慨万千。

这是她这辈子饰演的第一个重要角色。

明天她就不来剧组了。趁剧组收拾片场的间隙，沈听乔手里抱着花，一个个地找人合影。

今晚两位主演陆延和沈宥之也在场，待会还有他们的戏份。沈听乔合照后，又找两位前辈都要了张签名。

“小沈，之前就听陈君老师说你很有灵气，刚才你演的那场我一直在旁边，确实演的很好。"陆延看着她说："可惜这次我们两个的角色没有对戏的机会…希望下次还有机会在一个剧组，可以合作。”“一定！"沈听乔微笑：“我也很期待和您再合作。”告别完两位主演，沈听乔又找到饰演小鸢儿和周淮安的演员。眼见“方施宜”和“小鸢儿"举止亲昵地拍个不停，在剧外也抛开他不管，饰演周淮安的演员不禁心痛地叹气：“别看你俩在剧里惨得厉害，等这剧真的播出，惨的就得是我了…”

徐星年今晚也在场，看见沈听乔走来，他忍不住哭诉：“之后剧组没了你，我要找谁聊天啊？”

沈听乔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头：“没事，你可以找谢导。”徐星年的脸一下子变得更苦。

盯着他忧愁的脸看了片刻，沈听乔内心叹了口气，想着这段时间还算不错的相处，忍不住说了句心里话。

“我感觉你那些国外学校的朋友……对你不是真的好，你觉得呢？”她语气很直白，听得徐星年一愣，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茫然。沈听乔没看他的表情，也并不在意说出这句话后，徐星年会怎么想她。想着好人做到底，反正明天就不见了，她干脆又道：“徐星年，除了拍戏，你也可以试试综艺。我感觉你性格还挺适合上综艺的。”说完，她冲他简单地笑笑，没等回复，便径直走了。她要找的最后一个人是谢茗山。

找到人时，谢导正坐在片场看监视器，依旧穿着他的破马甲，戴着顶遮挡白发的黑帽子，抱着保温杯喝茶。

“谢谢您，谢导。"沈听乔站在他面前说。谢茗山抬头，望着她的脸，微微颔首。

他言简意赅道：“沈听乔，好好演戏。”

“我会的。“沈听乔顿了顿，又说：“其实我来找您，是有个问题想问。这个问题盘旋在我心里好久了…….”

“你说。”

“方施宜这个角色，您为什么会选我呢？”回想那天面试，其实她表现得……也就还好？谢茗山淡淡地说：“因为你哭得好看。”

话落，沈听乔“啊"了一声，内心略显失望。她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还是看脸的原因...….

似乎是看到了沈听乔唇角无语的抽动，谢茗山笑了，又说：“我说的这个好看，不是脸的问题，而是一种感觉。”

“我感觉观众在看到你落泪的时候，他们的心也会跟着触动。”“沈听乔，你是一个很会做阅读理解的人。我不知道你的这种敏感来自哪里，但你总是试图去理解一个角色的内核，这种探究欲和领悟力，是你作为演员的天赋。”

“所以我才和你说，你要好好演戏，好好提升基本功。不然你能够赋予这个角色灵魂，却给不了她该有的行动，这不是闹了笑话？”谢茗山难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

沈听乔听得很触动，没想到原来谢导，内心也是对她抱有这么深的期待的！于是在合照过后，她也同样认真地告诉谢茗山：“谢导，您一直都是我心中很有实力的导演。您也一定要好好拍戏啊！”千万不要像上辈子一样，拍完《长安谜案录》这种神作，又连拍两部烂片了啊！

听着沈听乔一脸郑重告诫他之后一定要好好选剧本，仔细挑演员，谢茗山:…

属实有点倒反天罡了。

深夜，时隔一月，沈听乔从酒店再次回到了出租屋。洗漱完毕，打开手机，她在番薯上传了几张今天在片场拍摄的杀青照片。为了《长安谜案录》剧情的保密工作，她是在换下戏服后，一个人在休息间拍的。里面没有出现任何剧中场景，也没有出现其他演员。【@小乔Leora：我终于杀青啦！感谢所有剧组的小伙伴们！[飞吻[图[图][图]】

帖文刚一发出，这次和以往都不一样，顿时就有无数条评论在下方涌现。因为这还是沈听乔在《暗调》mv上线后，第一次发布新的帖文。两天前，在《暗调》热度彻底完成屠榜，小锦鲤们也逐渐冷静下来后，闻璟在番薯上特别发布了一条回忆这次专辑制作过程，并感谢所有工作人员的帖文在最后一句话中，他大大方方地艾特了沈听乔，称这是一次非常愉快，充满了灵感碰撞的拍摄，并期待以后有机会可以再度合作。闻璟这条博文一发，除了亲口认证这次mv就是由"小乔Leora"饰演的外，也让众多闻风赶来的鬼摄cp粉，再次磕晕了。什么叫"非常愉快"？

什么叫"充满了灵感碰撞"？！

什.……还想再度合作？！！

因为这条帖文，沈听乔的番薯账号粉丝也又一次暴涨，从原本的13.2万，涨到了34.8万。

本来是只有4万粉丝的，但有很多鬼摄cp粉在闻璟亲口认证之前，就已经率先摸了过来。

两天前沈听乔无聊看了眼微博cp超话，发现经过十多天的发酵，如今鬼摄cp的超话居然已经有了17万粉丝。虽然比不上上辈子爆火的“听闻cp"，但凭借-段不到五分钟的mv能舞成这样，cp粉也是很强了。且整个cp粉群内部，也开始逐渐完善，向着标准的cp饭圈发展…不仅涌现出了几个cp大粉，什么控评站反黑站净化站之类的，也全都有了。此刻，沈听乔的评论区下方：

【@牵一下红线：宝宝！】

【@鬼鬼看镜头：乔乔！！】

【@鬼摄乱我道心：恭喜宝宝杀青！[转圈]】【@请被我吃掉吧：宝宝最近在拍什么呀？以后可以多发点动态嘛QAQ】【@鬼呀我在寻你：乔乔之后和闻老师还有合作吗[期待]】评论区洋洋洒洒，除了零星几个沈听乔刚运营番薯时就陪伴在身边的粉丝，几乎全被热情的鬼摄cp粉占满了。

沈听乔早有预料，态度自然地挑了几条评论回复。简单浏览完一遍评论区，她疑惑地眨眨眼睛，内心不禁有些奇怪。她知道鬼摄的热度，本来已经做好了会在评论区被cp粉贴脸的准备，但没想到除了少数几条评论外，大多数cp粉的评论都极有分时.……不仅没提到闻璟不说，就算是提到了，也大多公事公办地喊的"闻老师”。沈听乔·"….？””

这不对啊，难道不应该是上来就贴脸叫她“妈妈"或者"猫猫"，然后紧接着就开始问她和闻璟什么时候结婚吗？

毕竞她现在可是个几乎没有唯粉，可以随意被贴脸的糊咖啊！沈听乔不解。她陷入疑惑。

【这是他们的cp大粉要求的，宿主。】系统忽然开口：【大粉说你现在和璟的粉丝量相差巨大，cp粉不应该老是在你的评论区提闻璟，不然会连累你被小小锦鲤网暴。】

…这么好的cp大粉？！

沈听乔有些惊讶。

她想了想，问：“大粉的ID是什么呀，我来看看。”【叫“牵一下红线”。）系统说。

它顿了顿，又道：

【还有，我。】

沈听乔·…?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