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023

下了飞机，沈听乔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下午四点了。之前和周今越约好的聚餐时间是晚上六点，但具体地点还没定好，对方说她得再想想。

担心心地方太远赶不上，沈听乔在附近酒店放好行李后，很快给周今越打去电话：“今越姐,我到海市了。我们晚上在哪吃饭啊？”“在我那个作者朋友家。“周今越言简意赅：“小乔，你把酒店位置发我，我已经在车库了，马上开车来接你。”

沈听乔应了一声，发去地址后才后知后觉地愣住：……编剧家里？”那岂不是要去面试官家里吃饭，还要麻烦对方亲自下厨？听出她的迟疑，周今越在电话那头轻笑，说：“没事，是她主动提议的。她那个人比较宅，比起出门更愿意呆在家里，估计我们去了，吃的也就是外面饭店的现成火锅外卖，说不定结束了还得帮她刷碗呢。”原来如此。沈听乔松了口气：“好，那今越姐，我在酒店楼下等你。”半小时后，沈听乔坐上了周今越的车。

一上车，车载音乐播放的就是《暗调》熟悉的旋律。“我们被困在暗调的剧本

被时间吞没无声

你转身的慢动作太沉闷

连光影都失真

是否命运它按错快门

爱没显影只剩恨

褪色胶片循环晚安

心照不宣遗……….”

可以说，这个月沈听乔走在大街小巷都能听到这首歌，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此刻看着周今越一边开车，一边也在点头轻轻哼唱，沈听乔忍不住笑问：“今越姐,你最近是不是心v情很好啊？”“那当然。“周今越眉眼弯弯：“说起来还得感谢你和闻璟，自从《暗调》这张专辑爆了，我最近在公司走路都是昂着头走的，不知道打脸了多少想看我笑话的人。”

“你们公司还有人看你笑话？"沈听乔有些诧异。“之前可多了，觉得我是二世祖、花瓶，项目给我就是砸手里。我那个男总监领导还给他助理说，估计我在外面留学得的那些奖都是买的….…他们以为不当面蛐蛐我就不知道。”

周今越扬扬眉毛，轻描淡写地说：“殊不知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憋了口气，就是想让他们看看，我不仅比他们有钱，还比他们更卷，更有实力。”“听起来真是爽文啊。“沈听乔由衷地说。她想了想，又鼓励道：“今越姐加油，万象的下一个市场部总监就是你！”

周今越听了笑得更开心，说：“借你吉言。”“对了，闻璟最近有没有给你发消息啊？我看你们俩的cp最近好像很火哦。"她好奇地问。

“发过。”沈听乔如实相告：“闻老师叫我不要在意网上的一些言论。”提起这个，周今越轻轻皱了下眉：“说的是他有些粉丝攻击你的言论吧？”“抱歉小乔，这个确实是我之前没考虑好。"她有些懊恼：“虽然赵哥一直想给闻璟打造创作型歌手的标签，他自己也不想走偶像路线.…但他现在流量确实太大了，会吸引到什么类型的粉丝，那些粉丝想怎么行动，我们还完全控制不了。”

她边说边叹气：“这次专辑的营销也是，他的粉丝各有各的想法。我前几天听赵哥说，工作室微博下面都快吵翻.……”【听起来万象像是缺脂粉了。】系统忽然出现，淡淡地说。脂粉，即职业粉丝。他们通常受雇于经纪公司，会伪装成“有点人脉"的大粉，通过引导和操控舆论，达成催氪、催数据或是洗脑粉丝、口□粉群的目的。听了系统的话，沈听乔点点头，并不意外。毕竞脂粉这套路多适用于现在的流量明星，万象音乐在业内这么多年，走的都是“高国民度歌星发精品歌”的老派路线，流量歌手……闻璟算是他们公司的第一位。所以，他们现在还没搞明白流量粉圈的运作也正常。上辈子闻璟经纪人赵哥那种分分钟带节奏把沈听乔送上黑热搜的雷霆手段，也是后面才练出来的。沈听乔之前算是流量中的流量，对这种事心里门清，但她想了想，还是没提醒周今越。

这辈子cp粉好不容易歪屁股歪到她，她要是现在提议万象给闻璟找几个脂粉，那不纯属给自己找事吗马…

周今越那个作者朋友的家，位于海市市中心的一处高档公寓。二人到时，已经是晚上六点了。

周今越按下门铃，等了大约三分钟，才有脚步声拖拖拉拉地从门内传来。“来…“那人的声音有气无力。

片刻后，门被人缓缓打开，从敞开的门缝中对上一双死气沉沉的黑眸，沈听乔差点吓了一跳。

开门的女孩看着年纪不大，个子也不高，只到沈听乔的肩膀。她的头发是蓬乱的黑色泡面卷，鼻尖和面颊边散落着淡淡的棕色雀斑，一双黑框眼镜架在脂粉未施的脸上，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像是已经连续熬了厂个大夜。

沈听乔视线下移，发现她上半身穿着单薄的条纹短袖睡衣，下面则光脚踩着一双毛绒熊猫棉拖。

还真是…又冬又夏的穿着。

“半个月不见，你的精神状态还是一如既往地低迷啊。"周今越看着女孩打趣。

“请理解一下我们全职作家，学姐。"女生打了个哈欠，满脸倦容地说：“为了剧本定稿，我这几天基本每隔二十个小时才睡一觉。”“这么拼？！"周今越震惊地说：“你前段时间不是还说不想写这个剧本了吗？”

“还不是学姐你一直催？"女生一脸无奈地看着她：“流光平台那边给我的最后通牒就是这个月，说是确认要拍就交剧本过去，本来我都打算放弃..“看来在你心里我比流光重要啊。"周今越笑眯眯地说：“比起赚这个编剧钱，你更不想辜负我的期待。”

女生嘴角抽了抽，不置可否。她转头看向沈听乔，平淡的脸上露出一点笑容：“欢迎你，小乔。”

“付思尔。"她伸出手，友善地自我介绍。沈听乔弯起眼睛，和她握了握手：“付编你好，我是沈听乔。”两手交握时，她注意到付思尔的食指和中指微微变形，上面有一层被摩擦出的厚茧。

“这是高中留下的后遗症了。“付思尔淡淡地解释：“我握笔姿势不好，后面当了作者又喜欢写手稿，所以到现在都还是老样子。”沈听乔有些尴尬，没想到她只轻轻瞥了一眼，就被对方敏感地察觉了。“理解，我也有。"她伸出自己的右手手掌，展示给她看：“我也不会正确握笔，一直都是用大拇指和食指夹着笔写字的，所以茧都长在了大拇指上面。”“手茧是学生时代的胎记。"沈听乔微笑着说，忽然想起《昔时雨》里的这句原话。

付思尔看着她眨眨眼，似是心领神会，唇角也跟着弯了一下。她没再多说什么，向后退了一步，让出一条道来。

“门口有拖鞋，不过，换不换随意。我订的火锅在餐厅，食材都准备好了，就是还没开火，你们可以先吃。客厅有零食自取，游戏室的机子也调好了，学姐可以带小乔到处在屋子里随意逛逛。”“那你呢?“周今越奇怪地问。

“我….“付思尔低着头，一边慢吞吞地说着，一边又开始哈欠连天：“我手上正在写的这集结尾没写完，得先去书房把剧本写了再出来。”周今越无奈：“你就不能先吃了再写吗？”“学姐你知道的，灵感来了挡不住.……“付思尔没精打采地说：“就算是手停下了，脑子也不可能停下的。不写下来那些念头就会一直在我脑子里飘，很痛苦。”

说完，她背对着二人摆了摆手，便如一抹游魂般，朝着书房飘去了。“唉，我就知道会这样。"周今越摇了摇头，对沈听乔说：“上学的时候我就感觉她这个人很奇葩。平时不工作时整个人懒散得要死，一开始工作就像是永动机一样停不下来。”

“一个月前我催她快点写完《昔时雨》剧本给我看看，她还满脸不情愿。结果现在写进去了，又变了一副面孔，这会儿把我们两个都抛下…沈听乔刚才听了二人的对话，对这两人的关系有了些了解：“所以你们是高中校友吗？还是大学校友？”

“都不是，是她大三的时候出国来了我们学校交换，我们在校内的华人学生群里认识的。"周今越回忆道：“当时听说她靠写稿赚了几百个w，我好奇去读了一下她的作品，读完了很佩服，就想着结识一下。”说到这里，周今越顿了顿：“对了，小乔，我是不是还没给你看过她的作品啊？”

她招手示意沈听乔跟上：“走，我们去看看付思尔那家伙的展柜。”沈听乔跟着她走上公寓二楼，映入眼帘的，赫然就是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展示柜，柜中放满了大大小小的奖杯，还有已经出版的实体书。她一眼就瞥见了奖杯上那个熟悉的作者名字：兔眠。沈听乔记得这个笔名，就是《昔时雨》的原作者，同时也是现在网络上超火的大神作家。

她这才后知后觉，惊讶地看向周今越：“原来这次剧本改编的，就是付编自己的作品啊？”

沈听乔一下子想起了前段时间网上盛传的那些影视瓜。男女主人选被传的沸沸扬扬，但最重要的信息却始终没人提。居然没有一个瓜主出来说，《昔时雨》的编剧，就是作者兔眠本人！“是她特意要求平台保密的。"周今越解释说。.…为什么？"沈听乔有些不解。公开兔眠是编剧，不是正好能带来更多关注度吗？

“因为′事以密成，言以泄败。"周今越浅浅一笑：“像她这样的知名作者，庞大的粉丝群会是一把双刃剑。在得知编剧是她后，那些冲她而去的观众对她推有越多的期待，就会对她抱有越多的审视。”“她觉得自己归根结底是个普通人，承受不了过高的期待，也经不起太重的审视。所以，想转行编剧这件事，要么直接放弃，要么就悄悄地做，在还听不见任何外界声音的时候，先静心做出一个结果….…….”【说白了就是谁也不知道最好，这样火了能吹，扑了也能挽尊。】系统呵呵地插话。

沈听乔："……我命令你这三天不许看微博。”“我明白了。"她对周今越了然地说：“兔眠的名声太响，光环太盛，对《昔时雨》不一定是件好事。”

“是这个意思。"周今越微微颔首。

“刚才我听你们聊天，付编说她本来已经放弃写这个本子了，是你催了她才肯继续的……多谢你这次帮我牵线了，今越姐。"沈听乔轻叹。难怪在她的记忆里，完全没有对这部剧的印象，原来是因为上辈子这剧根本没能拍成。

“这有什..…“周今越笑笑：“再说了，我也是在催促付思尔上进啊。她都多久没动笔了，读者天天在微博嗷嗷待哺。说完，她拍拍沈听乔的肩膀：“不说了，都快七点了，我们先下去煮火锅吧。”

餐厅里的食材准备很齐全，常见的火锅菜品应有尽有。不过为了等付思尔，两人都没怎么动筷，只随便吃了点菜，倒了杯果汁，就开始在桌边闲聊起来又过了快半个小时，付思尔总算推门从书房出来了。她的眼神依旧疲惫，但表情却已然有些解脱的轻松。

“总算写完了….…“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在桌边落座。扫了眼桌上的菜品，有些诧异道：“你们怎么都没怎么吃？”“等你啊。"周今越说：“虽然你让我们先吃，但我们总不能真让你吃剩菜吧？”

“好吧……抱歉。"付思尔朝两人抱拳致意，拿起菜盘往锅里下菜：“将功补过，接下来让我来为二位服务。”

三人终于正式开始用餐，席间的氛围很融治，几个人相谈甚欢。但即便如此，沈听乔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因为周今越和她说过，这顿饭就算面试。果然，等到几个女生的话题来到各自的高中时代，在周今越绘声绘色地讲完自己在国际高中的光辉事迹后，付思尔歪了歪头，忽然将话锋转向了她。“你呢，小乔？“她双手托腮，认真地望向她：“你的高中生活是什么样的呢？”

“这还用问吗？"周今越忍不住抢答，肯定地说：“我猜小乔的高中时期绝对就是在电视剧里才能看到的那种吧？是被学校论坛评选出的校园风云人物，是啦啦队长，是校庆主持，是大家口口相传的校花，每天到学校都会看见塞满桌洞的礼物，排队送情书的同学能从教室排到校门.……”“啊？"付思尔震惊地睁大眼睛：“真的吗？我一直以为只有偶像剧里才会出现这种情节。”

.…没有没有。"沈听乔连忙摆手道：“我高中挺普通的。”“你？普通？"周今越一脸不相信：“认真的吗？”“真的啊，我的高中生活挺平平无奇的。“沈听乔默了默，摩挲着大拇指的手茧，露出一点苦笑：“所以……你们还想听吗？”那是三年前的事。十六岁的沈听乔曾一度以为是自己走了狗屎运，居然考上了宜城最好的高中，宜城一中。

她的分数其实并没有过一中的统招线，能去上学，完全是因为那年中考的数理化全都简单到不行，让她这个发挥平平的学生，因为没怎么失误，侥幸地蹭上了一中给他们初中的分配生名额。

六十个分配生名额，抛开前面过统招线的十六个同学，她考了年级七十六名，正好擦边拿到了最后一个。

那个上高中前的暑假，无疑是沈听乔年少记忆里最开心的一段时光了。得知她居然考上了一中，父母惊讶的同时，也自离婚后难得对她表现出了一点关爱。不仅给她转了零花钱，还让她去省会玩了一圈。可惜好景不长，沈听乔的这份快乐只持续了一个暑假，她对高中生活的噩梦，从正式开学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当她背着新书包，带着新买的笔和笔记本，坐在教室满怀期待地等待老师上课做笔记的时候，她怎么也没想到，第一节数学课，居然就是考试。数学老师似乎默认了所有学生在暑假时都已经学完了前四个单元的内容，直接发下一份测试卷子。

看着周围的同学们面不改色，接过卷子就开始沉默地做起来，沈听乔内心顿时闪过了一阵堪称惊悚的恐慌。

直到这堂数学课结束，她问过同桌，才知道原来上高中前的这个暑假，一中是有老师组织培训班，交钱提前补课的.…整个年级一千多人，一半以上的学生都参加过。（那时的补课禁令没有现在严格）交钱，提前，补课。

沈听乔对此一无所知。因为在初中时，她就从来不在年级的那个学霸圈子里面，她没有任何上重点中学的朋友，父母也不会费心帮她打听这些。而她作为一个在走了狗屎运才考上一中的中等生，也根本没有这种所谓“好学生的自觉"。

可以说，这场始料未及的考试，堪称她整个高中噩梦的开端。第一次月考，她拼尽全力也只考了年纪八百多名。后面随着课程越来越多，越来越难，她的排名持续下滑。

接下来的整整三年，对高中生活的印象就这样在沈听乔心里固化了：是早上六点三十跑操，跑完带着充血的喉咙到食堂吃饭。是六点五十五分到教室开始早读，在背完一篇英语作文和一面短语后开始听写和默写。

是晚饭时间吃饭和洗头发只能二选一，甚至头发都没时间吹干。所以她留了快三年的短发。

是每天十点下晚自习，每周休息半天，星期六下午六点放学，星期天早上十点到校，逢年过节假期被砍半再砍半。

是永远写不完的卷子和考不完的试。

是每逢大考，所有人的排名张贴在教室最后的墙上，她每次都要迎着周围各异的目光，在最后一排找到自己。

沈听乔其实不太愿意回想自己的高中生活。那些后来在舞台上，在荧幕前，在璀璨星光中见到她的人，或许都以为她在少年时代也曾是个多么光芒万丈的女孩。但其实不是的。

那个沈听乔很自卑，也很沉默。

不仅是因为她没有被爱。

更因为她……不够聪明。

因为在她的少年时代里，她的身边不需要谁漂亮的脸，也不会在乎谁破碎的心，他们要的仅仅是结果导向的成绩，成绩，成绩。成绩单上的排名、竞赛加分的门槛、保送生的资格。这才是所有同龄人，在这里最关注的东西。

在这个成绩至上主义的地方，她的笨拙格格不入，她的漂亮毫无用处。无论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她是一个一败涂地的，蠢东西。上辈子选择来横市，想做明星，其实最开始也只是因为一句赌气。因为那个男班主任曾看着她的脸刻薄地说：“蠢成这样还上什么学？你看看别的同学，再看看你，也不好好听课，每天花枝招展地来学校是想当明星吗?但当明星也要艺考，也有门槛的，你知道吗？”当时后面发生了什么，沈听乔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时候她的心脏因为羞愧和愤怒剧烈跳动，整个眼眶都完全泛红，却强撑着不让泪流下来。在周围同学各异的目光中，她咬着牙，慢慢垂下头。很绝望。那时候她居然想，如果她就站在天台边，她会跳的。事后那个老师来找过她道歉，说那是他因为看到她的成绩，太过生气了才口不择言，他其实知道她没有花枝招展，也没有不好好听课…看着他总是熬夜为学生补课的辛苦，沈听乔选择了原谅。

但有些伤害，不是收回了就不存在的。

这样一个轻飘飘的“蠢"字。

毫无疑问成了她后来的心魔，也是她听过最残忍的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