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035
诸葛瑾这话说完,室内沉寂数秒,不止是纪少泽神色微变,屏幕前坐着的小云和妹妹,也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天啊,诸葛瑾这是什么意思?"妹妹表情惊恐地看向小云:“我没听错的话,他是在说这一切其实都和小鸢儿,还有方施宜自己脱不开关系?!”“完了,我鸡皮疙瘩起来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小云心头颤了颤,同样感到一阵头皮发麻。随后,二人便看见小鸢儿表情挣扎,犹疑片刻,最终轻轻点头。她伸出那只断了一指的右手,敛眉垂眸,在纸上缓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一行歪斜的小字:“我与小姐.….”
镜头掠过笔端,投向小鸢儿略带怀恋的眼神。她黑色的双眸在镜头中放大,最终,眸底缓缓浮现出一道清丽的身影。画面一阵波动,滤镜由鲜明转为暗淡,镜头沉入了小鸢儿的回忆。在这段娓娓道来的内心旁白中,观众们也第一次听到了她的声音。很柔和清亮,若泠泠珠玉般动听的声音。
小鸢儿语调淡淡地说:“我与小姐起初的关系并不算亲近。一开始我被周淮安带到她身边,的确是得了吩咐,抱着接近她的用意。只不过那时我不知内情,以为真如周淮安所说的那般,是他与小姐有了误会,他万分紧张,想要求得她的原谅,所以才恳请我帮他留意……
“因此,最初到方家时,小姐不太喜欢我。在她眼里,我无疑是周淮安派来的监视者,所以她勒令她院中的所有下人都不许与我说话,平日里见到我时,也总是匆匆走远,视我于无物。”
方施宜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一袭浅蓝衣裙,明媚少女的打扮。那时正值夏夜,她独自在院中摇扇乘凉,姿态惬意,却在发现小鸢儿后,顿时变了脸色。漂亮的眉微皱,一抹淡淡的嫌弃在脸上闪过。她轻抿唇角,没有说话,起身提起衣裙,便无言地走了。
“但小姐终归是个善良的人,如此冷落忽视我几日后,我尚未觉得不好,她反倒先不自在起来。"小鸢儿无奈含笑的声音响起:“所以又过了两日,她自己找到了我,将话说开,希望我能识趣地自行离开。”“也是在这时,我才意识到事实与周淮安此前告诉我的有多不一致。看着小姐心思澄澈单纯,我心有不忍,便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告诉了她。”“之后,我又求她让我留下。我并不愿走,在戏楼的日子看似光鲜,内里的辛酸,因为没能让班主满意而动辄遭受的谩骂与殴打,不是常人能想见的。”“我已经看出了小姐心心软,于是抱着这样的私心恳求,果然,她最后同意了我继续住在方府。”
“那一段日子,大概是我此生经历过最快乐的时光了。我需要做的,只是一边为小姐唱戏哄她开心,一边尽我所能地敷衍,稳住周淮安。”“我从小姐口中得知了周淮安的真面目,还有她与家中继母的姐晤。这桩婚事隐患颇多,却在这两人的强硬态度下,依旧如板上钉舒..…随着小鸢儿的讲述,屏幕上浮现出方施宜与继母王氏对峙的画面。王氏冷硬无情的面容,与方施宜那一句掺杂着浓浓的不甘与怨的“梦月姐姐",看得人为之心碎。
“原来继母有名字啊….…“妹妹呆呆地说。“是啊,她原本就是有名字的。"小云轻轻叹息道:“只是她被这座封建的宅子同化了,被这世道对女子的规训驯化了,所以她忘记了。”妹妹听得似懂非懂,问:“所以是因为这样,她才成为了迫害方施宜的帮凶?”
她想了想,又补充说:“虽然我觉得王梦月很可恶,但看到她大半辈子都在操持宅子,伺候丈夫、儿子,忙忙碌碌,到头来连自己完整的名字都没留下,忽然又觉得她好可怜……
“是这样的。"小云微微点头。
方施宜与继母对峙的画面结束,小鸢儿平静的嗓音再次响起。“小姐深陷泥潭无法摆脱,眼见婚事将近,她越发不安,整日忧愁不已。也就是在这时,她告诉我,她对周淮安,早已没有了半分真情。”“我知道小姐率真的性情中带着执拗,她不是会轻易被他人动摇,甘受委屈的性格,也绝非是任由命运摆布之人。否则周淮安不会如此费心,派我去监初她。”
“我看出小姐似乎在悄悄酝酿什么计划,但并未点...直到婚期前半个月,她来找我,做出了一个在我听来无比惊诧的决定一一她要带着我离开!”“小姐说,她要带着我逃的远远的,离开方家,离开周淮安,远离长安城,到江南去。”
屏幕画面中,方施宜看向小鸢儿,微笑着伸出一只手。她认真地问:“我去意已决,鸢儿,你愿不愿意同我走?”
那一日,阳光绚烂,洒落檐下,照亮女孩笃定坚决的侧脸。小鸢儿怔怔看了她许久,最终才将自己的手轻轻搭上她的掌心,低声说:“我愿意的,小姐。”画面暗下去,小鸢儿的旁白再次响起,她轻轻地说:…其实当时我并不愿意。听到那个奔逃的计划,我内心的恐惧和担忧胜过喜悦。因为我知道,官家女子私逃,一旦被发现便是重罪。且作为一个身份低微的戏子,我更应该明哲保身。”
“我知道小姐拿我当知己,可我心底却是将小姐视作倚仗的。我以为我应当会为了私心劝她,但在那一瞬间,对上小姐期待的眼神,我突然不想再这么鄙了,内心的冲动使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下来。”“所以我对小姐说好,我愿意。”
“于是,小姐就将她奔逃出城的计划告知了我。”看着方施宜双眼放光,兴致满满地诉说着出逃计划,屏幕外,妹妹忍不住惊奇:“这是在暗地里准备了多久,居然连出城后的马车都安排好了…方施宜如聪明啊,真是闷声做大事的人。”
“你细听她这段话的细节。我估计是在发现周淮安的真面目后,就开始着手准备了吧?"小云道:“但她本来还有些犹豫,是后面看到继母的做法,才彻底放弃幻想,决定行动的。”
“她比我想象中还要果断,我还以为她之前表现得那么伤心,是还要和周淮安藕断丝连一阵呢.……“妹妹顿了顿,忽然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惊讶道:“不会发现真相那天之后,方施宜表现出的郁郁寡欢都是演的,是想降低周淮安利继母的戒备心吧?!”
“很大可能。”小云道。
“绝了,真绝了……妹妹边啧啧称叹,一边拿出手机:“昨天心疼方施宜那个热搜里面,还有几个人评价方施宜是脆弱的恋爱脑,不知道她为个渣男有什么好一直哭哭啼啼的。没想到今天回旋镖就来了!”小云也在内心心点赞,心想这波反转,编剧简直上了大分。“可惜这个计划最后应该是失败了,方施宜最后还是出现在了方周两家的婚礼上。“妹妹摇头叹息,疑问道:“为什么会失败呢?”…………是啊,为什么呢?
二人带着疑问,继续看接下来的剧情。
有小鸢儿高超的化妆技术作掩饰,方施宜与她互换身份,按计划一路顺利地逃离出城,坐上前往渡口的马车。
夜晚风声呼啸,黑夜中不断响起的急促马蹄声,宛如此刻方施宜的心心跳,沉重而有力。
看着她紧张地捏紧衣角,小云和妹妹也提心吊胆起来。虽然已经知道了结局,但在这一刻,还是不约而同地希望她不要被命运找到。终于,马车在城外的渡口前停下。
方施宜满心喜悦地下车。在码头上看到小鸢儿,她正要激动地上前,却看见了她流着眼泪,被几个黑衣壮汉围在中央,冲她拼命摇头的模样。周淮安,还是找到了她们。
原来当初他不只派小鸢儿去监视了方施宜,还买通了一个在方施宜院内做事的下人。
这段时间,他并没有被蒙蔽,而是知晓一切,并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们作困兽之斗。
他要给方施宜希望,再亲手折断她的翅膀。“这贱人!"妹妹大骂一声,又开始狂点平板上的巴掌按键。在方施宜绝望的目光中,小鸢儿被带走了。她不知道小鸢儿将会遭遇什么,只能不停地祈求,恳求周淮安不要伤害她,不要杀她。
“我不会杀她,但她教唆官家女子私逃,我需要给她一点教训。“周淮安安抚地说。
“她没有教唆我!是我!都是我的主意!"方施宜抬眸,恨恨地看着他这张依旧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在她的内心,再没有哪个人,比眼前这个男人还要面目可曾。周淮安静静看着她哭泣,发疯。
“方施宜。“他忽然道:“你有这样为我求过吗?”“总之,你不要伤害她。"方施宜没有理会他莫名其妙的冷笑,她示弱地低下头,声音沙哑地说:“算我求你好.…周淮安,我跟你走。”周淮安盯着她灰暗的脸,神色不明地看了片刻。他最后点点头说:“好啊,那我不伤她了,你就跟我回去吧。”
画面一转,就来到了成婚的大前夜。
方施宜坐在房中,背对着满屋的大红和喜字,面色灰败,心如死灰。她知道后天这一嫁,自己的这辈子,也就算完了。她与周淮安已然相看两厌,待到嫁过去后被榨干价值,吃干抹净,剩余的也不过是折磨罢了。
正欲熄灯入睡,却忽然听到窗外有案案窣窣的动静。她紧张地起身,隐约望见窗外有个矮矮的黑影。似是担心让旁人察觉,那人只敢轻轻地叩窗。…鸢儿?"方施宜一下子就认出了来人。这般三长一短的叩窗方式,此前一直是二人的暗语。
她颇为惊喜,连忙下床去为她开窗。
小鸢儿常年习舞,身段纤细柔软。寻常成年男女无法进入的窗户,她却能轻松钻进来。
看到久未见到的小鸢儿,方施宜正欲招呼,却见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痛苦地摇了摇头。
“你的嗓子.……鸢儿你怎么了?!"方施宜一下子意识到了异常,紧张地牵起小鸢儿的手询问,却又在这时,发现了她右手的断指。她瞬间明白了一切,在小鸢儿哀伤的注视中,眼泪大颗大颗地涌出来。“周淮安他还是伤害你了对不对?可他答应了我的 ……他明明答应了我的方施宜不敢再看小鸢儿的断指,她捂着脸痛苦道:“我真傻,我怎么偏偏在这时候,又信了他?”
“对不起,对不起,小鸢儿.……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你明明是长安城最好的戏伶,最好的歌者,对不起,我当初就不应该拉上你一起.….”见方施宜的情绪逐渐崩溃,小鸢儿面露担忧,连忙从袖间拿出准备好的纸和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大字,示意她看。方施宜垂眸看去。
【小姐,我愿意的】
“不。“方施宜这次坚决地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其实不愿意。”“当初提议带你走,不过是我一个人的私心罢了。是我不想你再在戏楼被打,被骂,受旁人的苛待和冷悲….…“"顿了顿,她难过地说:“但我最终什么也没做到,让你就连仅有的东西,也彻底失去了。”说完,方施宜沉默了许久,表情逐渐染上了坚决的狠意。最终,像是彻底作出了一个决定,她平静地开口:“既然嫁到周家,不过是被人折辱一生,生不如死的命运,那我宁愿用我一个人的性命,换他们所有人下地狱!″
“鸢儿,最后再帮我一次吧。你也想让周淮安付出代价的,对吗?"方施宜问。
….不,我不想让他付出代价,我只希望小姐你平安啊!听完方施宜的计划,小鸢儿流着泪拼命地摇头,但在她决然的目光中,她终是丧失了所有劝说的力气,颓然地应下。她知道方施宜决定好的事,再不会改变。
所以她从未有一刻,如此恨小姐的执拗。
二人商议准备了一夜,直到后日婚宴,计划开始。这最后的一次合作,依旧无比默契。
小鸢儿换上周府的侍女衣裙,将自己的身体蜷缩,藏匿在未完全上锁的彩礼箱中,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众人抬进后院。待到周围没人看管之时,她再悄悄从箱中爬出,从侧面的窗户潜入房间,与方施宜汇合。
与此同时,方施宜也早已用药迷晕了外面守着的嬷嬷,顺带给自己也喂好了致命的毒药。
待小鸢儿进入房间的时候,方施宜倚靠在桌面,面容苍白,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都说毒药穿肠,但她却表现得极为平静,强行抑制住自己的本能,没有抓挠任何东西。
也可能是此时此刻,她早已痛得失去了力气。见小鸢儿进来,她微微抬眸,努力地扯出一个浅笑,指了指桌面上放着的方盒。
小鸢儿顿时明白,这是方施宜留给她最后的东西。她含泪将对方抱在怀中,听着她在她耳边轻声道谢,看着她在自己怀里一点点地咽气。
最终,方施宜的手指无力地垂落。
小鸢儿抑制住想要崩溃大哭的冲动,沉下心来,怀着对方周两家的强烈恨意,开始布置案发现场。
当初戏楼那起悬丝傀儡案发生时,她就在现场,是距离那个死去的戏伶最近的目击证人。
因此,她清楚悬丝鬼作案的一切细节。
虽然少了一根手指,让她的动作变得格外费力,但她依旧拼尽全力。这一次,她绝不能再被抓住,不能再拖小姐的后腿。做完这一切,小鸢儿原路退出房间,离开前院,混入了来来往往的侍女中离开。
她带走了方施宜给她留下的那枚方盒。
不大的盒子里,是方施宜此前费心收集的方周两家罪证,她平日随身携带的一些珠宝首饰,以及一封信。
信件的笔迹潦草,像是在塞好方盒里的东西后,后面又临时起意,匆匆加上的。
字迹只有寥寥一行。
“若有来世,鸢儿,我.……
我什么?
方施宜没有写。
一枚硕大的墨点凝固在纸上,只剩下遗憾的欲说还休。室内静悄悄的。
待镜头退回到小鸢儿的笔端,小云与妹妹对望一眼,都发现了彼此眼中的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