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殿。
只见一片哗然声中。
道玄真人一拍长椅怒而起身:
“孽障,还不速速从实招来,你和鬼王宗到底有何关系!”
“你莫要以为你不开口,我就拿你没办法。”
他目光中好似含着惊雷。
死死盯住张小凡的眼睛。
大殿中央的张小凡孑然而立,垂首如枯木。
方才摇晃的几步让他再度退回阴影之中。
沉重的阴影从横梁倾泻而下,犹如无形的枷锁缠裹着他的身躯。
听闻道玄真人的怒喝。
张小凡身子颤抖了一下。
心中凄苦更甚。
碧瑶与他曾共患难。
哪怕他对碧瑶没有男女之情,但朋友之情却异常深厚。
让他说谎。
他不愿意。
他身边。
林惊羽烦闷地抓了抓头发。
因为草庙村往事的缘故,他向来视魔教为生死大敌。
如今自己最要好的挚友却真的与魔教扯上关系,不禁让他两面为难,不知该如何是好。
田灵儿神情恍惚。
显然也不知这一次该如何帮小凡师弟辩解。
毕竟那日小凡与鬼王宗两人的见面她也在场。
曾书书神情凝重:
“小凡兄弟,你如果真的认识鬼王宗宗主父女,就将如何认识的来龙去脉在此地说清楚,如果确实情有可原,此事还有几分转圜的余地。”
曾书书给出了办法。
张小凡脸上表情复杂至极,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禀掌教,我与碧瑶相识是在万蝠古窟......”
河阳城中其实才算第一次相识,但张小凡此刻心乱如麻,所以省去了此节。
他终究开了口。
第一句话。
就让原本准备站出来的陆雪琪默默停下了脚步。
她对张小凡如何与碧瑶结识很感兴趣。
不妨听上一听。
“那日万蝠古窟我和陆师姐被魔教中人围攻,不慎跌入了死灵渊中,又遭遇黑水玄蛇的袭击,被迫与陆师姐分开。”
上首的道玄真人轻轻点头。
这些事情他都知道。
陆雪琪归山后将万蝠古窟中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都上报给了宗门。
张小凡继续说道:
“被黑水玄蛇袭击时,我被他一尾抽飞,不知飞到了哪里,当场陷入昏迷,等我醒来,便发觉自己完好无损地躺在一个山洞之中,而救我的人,正是碧瑶!”
此言一出。
殿中哗然再起,如沸水翻滚。
“救命之恩!”
有弟子惊诧不已。
“魔教妖女会有这般好心?”
有弟子反驳。
“恐怕救他是为了让他充当内应,故而施恩。”
“魔教就不能也有好人吗?”
“慎言!”
“正魔素来不两立,相遇动辄生死,如果不是另有图谋,根本找不到另外的解释。”
大殿里嘈杂的议论声涌入耳中。
让张小凡心烦意燥。
道玄真人眉头紧皱,喝道:
“肃静!”
待震住殿中骚动,他看向张小凡:
“说下去!”
张小凡点了点头,闷声说道:
“后来我们被困山洞,历经险难逃生,分开之后,又在小池镇相遇,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了鬼王,和玄火鉴有关的事情也是在那里发生。”
“那时我并不知道那人就是鬼王宗宗主,只当他是一个江湖文士,直到后来流波山再次见到,才知他的真实身份。”
张小凡省去了得到天书,发现黑心老人遗骨与合欢铃的事情。
道玄真人抚须沉吟,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忽而指尖一滞,胡须被捏的微弯:
“这么说,在流波山之前,你并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道玄真人的话让张小凡身旁的曾书书眼前一亮。
掌教真人如此说。
就代表事情有了转机。
只要小凡顺着掌教真人的话说下去,那么此番风波就算过去了。
然而。
张小凡的回答让曾书书傻眼了。
“我确实不知道鬼王宗宗主的身份,但碧瑶是魔教的人,我在死灵渊的时候就知道了。”
“小凡!”
曾书书有种被背刺了的感觉。
他面色焦急看向张小凡,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张小凡为什么这么老实。
这种事情。
掌教真人都把台阶递给你了,顺着台阶走下来不就行了吗?
现在也不是赌气的时候啊!
......
道玄真人也没想到张小凡竟然如此耿直。
捏着胡须的手停在了胡须上。
他看向张小凡,复问道:
“确有此事?”
“确有!”
道玄真人长须一抖,发出一声轻笑,然后笑声变的更大了:
“那你可知我青云门门规?”
“与魔教弟子勾结该当何罪?”
张小凡闷声答道:
“知道,废除修为,逐出宗门,情节严重者,就地处决!”
“好,很好,看来你心意已决?”
“弟子不知心意为何,只知实话实说。”
“弟子确实在知道她是魔教弟子的情况下,承了她的救命之恩,掌教真人若要因此处置弟子,弟子无怨无悔!”
“好!”
“你倒是重情重义。”
“如此反倒显得我等气量狭小了!”
“我且问你。”
道玄真人看向张小凡。
“她救了你一命,此事确有缘由,但观你如今模样,反倒和她成了朋友,来日若是大战将起,若是她以昔日救命之恩,让你为其传递门中消息,你传还是不传?”
“不传!”
张小凡斩钉截铁。
“弟子虽受其恩情,但师门更是待我恩重如山。”
“那本座再问你,如果来日她来寻你,师门让你借此利用她,破坏魔教奸计,将计就计,你做还是不做。”
“我辈正道,当光明磊落,弟子不做。”
“那来日战场相见,堂堂正正,让你斩了她,你可愿斩?”
张小凡沉默片刻。
想起了与碧瑶相处的点点滴滴。
河阳城中月下初见、滴血洞中共饮清泉,流波山上雨中相伴......
这份情谊。
是暗夜里的萤火。
更是他心中无法逾越的藩篱。
如果来日战场相见,他能对碧瑶下得去手吗?
张小凡齿间挤出的回答似有千斤之重。
“弟子,也......不能!”
道玄真人厉声如雷,猛地踏前一步。
发出怒喝!
“这也不能,那也不能,那我青云门要你何用?”
“当今天下,正魔之间必有一战,来日战场相见,你这也不能,那也不能,是不是要眼睁睁见你同门师兄弟死于魔教手中,你就能了!!!”
“张小凡!”
“你确实没有勾结魔教,但我青云门也不能留你。”
“你今日所言,传出去后,如果我青云门还留你,恐怕要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限你三日,你......自行离去吧!”
“我青云门容不下你。”
“今日我,道玄,以青云门掌门身份,逐大竹峰一脉弟子张.....”
话未说完。
“我不同意。”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于此刻响彻整座大殿。
水月大师面色大变。
张小凡猛然抬头,眼中涌现浓浓的不可思议之色,更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惊喜。
本来灰暗的心神。
死去的心。
骤然大放光明!
田不易侧目、苏茹惊异、各脉首座、天音寺神僧、众弟子皆惊讶不已。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姿容绝世,犹如九天仙子下凡的陆雪琪自水月大师身后缓缓走出。
玉清殿原本晦暗的光影随着她的走出骤然明亮。
陆雪琪手持天琊神剑,湛蓝剑光映着她如冰玉般的侧颜,足音轻扣石板,每一步都似踏在众人心弦。
玉清殿霎时沉入绝对的寂静。
唯闻三清神像前,香烛燃烧的噼啪微响。
她抬眸直视道玄。
眸底霜雪之下,暗涌着不容动摇的火焰。
“弟子陆雪琪,不同意掌教真人将张小凡逐出青云!”
......
“雪琪!”
水月大师一声怒喝。
陆雪琪恍若未闻,径直走到张小凡身前,将他挡在身后,直面道玄真人惊怒交加的目光:
“掌教真人,方才你有四问,皆问于他。”
“大梵般若、焚香玄鉴、嗜血由来、魔教干系。”
“弟子亦有四问,问于掌教真人。”
“第一问!”
陆雪琪眸光锐利如天琊锋芒。
“弟子问当年草庙村,诸位曾誓言要查清此事,却悬案多年,渺无音讯,今日更欲将张小凡这位草庙村遗孤逐出宗门,是否不仁不信?”
“第二问!”
陆雪琪踏前一步,气势凌然。
“弟子问今日玉清殿前,掌教真人贵为一派之首,却多次听信旁人一面之词,而苛责本门弟子至此。”
“在掌教真人看来,是否旁人比自家弟子更为尊贵,言语更加清白令人信服?”
“在掌教真人眼中,青云弟子是否能随意欺辱?”
“弟子自证清白后,却连一句道歉都未有,对他人倒是宽容如此,礼数做足,敢问掌教真人究竟是哪一家的掌教,哪一家的真人?”
“第三问!”
陆雪琪语速愈急,锋芒毕露!
“方才掌教真人言及他与魔门碧瑶一事,如此比喻,何其荒谬!”
“若掌教神威盖世,能如千载前青叶祖师一般,一人一剑便压的天下慑服,哪里需要将宗门兴衰、安危存亡之重担,压在区区年纪不过二十的一名弟子之上。”
“第四问!”
她声音陡然拔高,直如剑鸣!
“掌教真人,您恐惧留言,畏惧天下悠悠之口!”
“可您当真不知,不论正魔两道,最能令人信服的,非德高望重之虚名,最令人畏惧的,亦非流言蜚语之中伤。”
“天下人信服和畏惧的从古至今只有一样!”
“实力!”
“我辈弟子,一切皆应剑中求取。”
“青云之威,不在他门他派,更不在谦和礼貌、而在掌中三尺青锋之上!”
“我青云门行事,又何须向他人解释!”
“好!”
陆雪琪话音未落。
林惊羽双目灼灼,一声断喝。
激越之情溢于言表。
“陆师姐字字珠玑,句句在理!”
“我现在才想起来这里是青云门的玉清殿,先前还以为是在别处呢,怎么过的如此憋屈!”
“我青云门行事,又何须向他人解释!“
林惊羽霍然踏出,直面掌教真人:
“掌教真人若定要将小凡逐出宗门,那也请将我一并逐出。”
“我兄弟二人,当年本就一同从草庙村来,今日大不了一并被逐出门去,做那青云弃徒,正好下山去寻访当年真相,手刃仇寇,报我草庙村满门血海深仇!”
大殿之内。
死寂如渊。
唯余陆雪琪与林惊羽的诘问与誓言,如霹雳惊雷,反复回荡在空旷的大殿穹顶下,震得满座长老、首座、弟子无不面色骇然,心神俱震。
道玄坐回宝座。
面色无悲无喜。
看不出喜怒。
水月大师眼前发黑,几乎快要晕过去。
心中只剩痛斥!
逆徒!
逆徒!
今日一直隐忍不发。
她还以为陆雪琪放下了,没想到竟在此处憋出如此祸事。
苍松道人眉头深锁,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惊涛骇浪,陆雪琪方才四问,恍惚间竟将他拉回了三十年前。
他心中忽然升起一抹疑问。
若是当年玉清殿前。
自己也能如这几位弟子一般,拿性命维护万师兄,万师兄还会落得殒命玉清殿的下场吗?
不!
当年他已豁出性命,以死相争。
但终究势单力薄。
若是田不易、曾书常、苏茹、水月这些受了万师兄不知多少恩惠的白眼狼,当年能像林惊羽、田灵儿、曾书书、陆雪琪这样,同自己一同站出来,万师兄哪里会落得那般下场。
都怪当年他们畏惧不前。
只有自己一人出声。
他一人又如何去螳臂挡车。
“万师兄......”
苍松戚然低语。
“若是你当年的朋友是如今这样一群弟子该有多好?”
“可恨,你英明一世,却因识人不明,所交非人而落得那样的下场。”
“这张小凡莽莽撞撞,却能结识这么多真正的朋友......”
苍松道人目光扫过被陆雪琪、林惊羽、曾书书、田灵儿护在中间的张小凡,眼中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嫉妒。
“你倒是好运道。”
......
“呵呵呵......”
“道玄真人,贵派弟子,好大的气性,好大的威风,倒显得我等外人,在此碍了眼。”
“啧啧啧,这青云门的门规尊卑,今日可让老夫大开眼界!”
殿内压抑的寂静被焚香谷上官策一声尖锐的嗤笑刺破。
他的嘲弄之言,如同将干柴投入烈火中。
上首的道玄真人胸膛剧烈起伏,怒不可遏,一掌将座下掌教大椅拍成了粉碎:
“反了!”
“一个个都反了!”
“我青云门何时出了这么多狂悖之徒!”
道玄真人须发皆张,霍然起身,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太古凶兽。
一步步踏下台阶。
大殿穹顶的灰尘被他一声怒吼震的簌簌落下。
三清神像前烛火疯狂摇曳。
几欲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