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崩离析(1 / 1)

贝丽 多梨 2859 字 5个月前

第25章分崩离析

贝丽的耳朵什么都听不到。

她一直在发抖,没有疼痛感,没有尖叫,没有挣扎,被完全压制的感觉太恐怖,李良白第一次对她如此粗鲁,她被吓到了。就像朝夕相处的家人,突然间撕开人皮变成怪兽,不,是一直都是怪兽在伪装。

等她终于听到自己呼吸声时,意识回到躯体时,她转一转眼睛,看到严君林正在和李良白互殴。

没有人占据上风。

贝丽害怕打架。

她的小学在一个普通小镇中,隔壁初中总有些青少年打群架、乌泱泱地聚成堆,甚至还会殴打老师一-大脑还来不及去思考眼下状况,恐惧的本能令她锁成一团,好像这样就能保护自己。

手指很痛,贝丽低头看,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在流血。疼痛感令意识更清醒,贝丽叫了声"哥”"。李良白挥拳更用力了。

头发乱了,颧骨受伤,嘴唇上还有不知是他还是贝丽的血,李良白不再镇定,他打掉严君林眼镜,愤怒地咒骂狗杂碎,恨到想杀了他。一一严君林眼睛度数怎么不如陆屿高?丢了眼镜,怎么还能打?他怎么还能看得见?怎么不直接瞎掉?

严君林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刚进门就看到贝丽被李良白按在沙发上,巨大的怒气令他直接动手。两人平时都有锻炼,身高也相仿,谁也赢不了,谁都不可避免。没有一个人打算沟通,打架不是解决问题,只想解决掉对方。就看谁先倒下。

最终还是贝丽制止了这一场混乱。

她站起来,握着手机:“你们停下,不然我就报警。”李良白站在餐桌旁,先看她,垂了垂眼,眼神似有松动,再看严君林时,仍是克制不住的怒容。

他讥讽一笑:“但凡是个人,都做不出这种事。”严君林问:“你在自我介绍?不用了,谢谢,我已经知道你是畜生。”贝丽的上衣在挣扎中弄乱了,她怀抱双臂,完全丧失安全感的姿势。严君林拿起她的外套,递给她一-此时,这样的靠近令她精神过敏,贝丽后退好几步,惊慌地看着他。

她现在没有任何安全感。

任何一个高大的人都可以伤害她。

“贝贝,对不起,"李良白不看严君林,就像他不存在,他喘了一口气,继续说,“我刚刚冲动了。”

贝丽摇头:“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求求你,不要再看我了,也不要再和我说话……我很害怕,我想安静一下。”

“那你好好休息,"李良白放软声音,“等你冷静下来后,想清楚,再给我打电话,好不好?”

贝丽不看他。

“请你离开,"严君林指着门,逐渐不耐烦,“滚。”“你算什么东西?"李良白冷笑,“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句话?表哥?别装了,你只是贝贝的前男友而已。”

严君林面无表情:“你很快也是了。”

这句话激起李良白怒意,他不想离开,但贝丽现在太惊慌了,就像刚刚目睹同伴死亡的小鹿,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起她的应激反应。留下来绝不是好的做法,李良白驻足片刻,对她说:“我不打扰你,好好想想一一”

严君林将他推出去,他也出去,将门关上。凉风吹到露台上,万家灯火,空气中满是饭菜香。“真是恶心,"李良白说,“花了不少心思吧?搬到这里,和贝丽朝夕相处,你藏的什么心?打着表哥的名义照顾她?真够逊的,你要是敢堂堂正正地竞争,我反倒能高看你一眼。”

“随你怎么讲,"严君林无动于衷,示意他下楼,“立刻滚出去。”“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以前贝丽年纪小,不懂什么是喜欢,上了你的当,"李良白笑,“对了,你认识陆屿么?”严君林终于正眼看他。

“前不久,我和他吃了饭,随便聊了聊,"李良白说,“真意外啊,原来你抢人女朋友不是第一次了--你知道陆屿也喜欢贝丽么?哦,当然,这不重要,你不就是喜欢当第三者么?”

“你不适合贝丽,"严君林说,“你们之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像你这样自以为玩弄人心的骗子,只会让她伤心。”“听起来,你似乎很了解她啊,"李良白笑了,“既然你知道怎么不伤她的心,又怎么成了前男友呢?”

严君林转身开门。

“哦,我知道了,"李良白颔首,“因为她不爱你。”手从门把手上移开,严君林抓住李良白衬衫领口,警告:“闭上你的嘴,我不介意让事情变得更严重。”

“我更不介意,"李良白淡淡,“我等会儿就去报警,无故殴打他人一-警察局里见。”

开门声响起。

“如果你报警,我也会去报,"贝丽站在门口,她的嘴唇还是破的,衣服乱糟糟,“我告你□□未遂。”

严君林拽紧他领口,目露杀意,只想将人从楼上推下去:“你对她做了什么?″

李良白已经不在乎严君林说什么了。

他看着贝丽,眼睛中满是失望。

“为了他?"李良白确认,“你要为了他告我?告你的男朋友?”“我们已经分手了,"贝丽攥紧手,受伤的手指痛,又很快松开,“如果你听不清楚的话,我可以录音,你带回去慢慢听一一我们已经分手了。”严君林松开李良白,看贝丽:“真的?”

李良白一言不发,他没再和两人交谈,转身,扬长而去。贝丽向严君林道歉,很不好意思,让他看到这种事情,还给他带来麻烦……她筋疲力尽了,委屈,难过,丢脸,抱歉。一阵风都能吹倒她,她重新躲进屋子。

严君林在外面站了一会,才进去。

贝丽坐在沙发上,她不哭也不掉眼泪,只是抱着膝盖坐。电视上还在播纪录片,撕咬的灰狼两败俱伤,各自舔舐伤口。大草原上,雨季即将来临,新的猎豹缓缓登场,藏在草丛中,四下观察。“对不起,可能要改密码了,"贝丽说,“他知道这个电子锁的密码。”严君林原本在收拾玄关处的排骨和藕,刚才他将它们丢下,闻言,站起来:“没事,我马上改。”

改密码很快,不到五分钟,他拎着东西,问:“今晚还想吃莲藕炖排骨吗?”

“可能没什么胃口,"贝丽说,“我只能吃一点点。”“那我少做一些,"严君林说,“剩下的等明天做红烧排骨,还有炸藕夹?如果你明天胃还难受,就做凉拌藕片,可以吗?”……谢谢你。”

莲藕炖排骨在砂锅中慢慢炖煮,严君林拿着棉签和碘伏,问贝丽:“你想让我帮你擦擦手吗?”

贝丽摇头。

她想自己来。

游离线之外的长指甲全部断掉,甲床侧面因断甲拉扯而裂开一小块,伤在右手中指上,裂口处流出血,贝丽刚刚洗脸时,碰到冷水,明显感受到疼痛。她低头,沉默地用棉签蘸着碘伏擦,又担忧沙发。沙发是房东给配置的,布面,前几年流行过的款式,现在未必能找到同款,被她抓破好几道,还有血渍,没办法清洗,不知道要赔多少钱。贝丽想到还在攒的留学生活费,有些窘迫。严君林收拾完地上的玻璃碎片,也注意到沙发上的痕迹。他说:“有件事忘记告诉你,前几天我在沙发上午睡,不小心把沙发中间的木头坐断了。”

贝丽:“啊?”

“在这里,"严君林走向沙发,手摸在一个地方,用力往下按,一声闷响,整个手陷下去后,他直起腰,平和地说,“我和房东说了,过几天会换新沙发。”贝丽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她低声,“谢谢。”

吃饭前还有个小插曲,快递员送件上门,没按门铃,直接敲门;外面一层防盗门是金属的,声音大,贝丽听到声音,就捂住耳朵,控制不住发抖。严君林拿东西回来,发现贝丽还在盯那扇门。“我害怕他会进来,"贝丽终于说,"可能我现在太敏感了。”“没事,我也害怕,我还没吃饭,他如果吃饱了再来,我不一定能打得过,"严君林平静地说,“你倒是提醒我了,我要找个东西堵住。”贝丽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严君林真的将玄关处的鞋柜挪开,直接堵在门后面。

虽然有点滑稽,但她安心多了。

贝丽知道自己现在在应激,可没办法停止。就像熬夜的人知道不好,却不能放下手机,只能一边焦灼、自责,一边刷小红书看抖音。

她控制不了。

严君林炖了一道莲藕排骨,一道清爽凉拌脆藕,还将花生米磨碎了煮粥。贝丽吃了几口,捧着碗,问:“莲藕是同事送的吗?”严君林说:“不是,刚才下班时去超市买的。”“你又骗我了。”

“抱歉,我想和你一起吃晚饭,"严君林说,“花生的确是姥姥寄的,我可以给你看物流信息。”

贝丽说不用了,她用小勺子尝粥,里面的花生又香又嫩。“对不起,今天这么麻烦你,还连累你被他打。”“没事,“严君林脸颊上有伤,他说,“这件事哪能怪你,我轻敌了;早知道有今天,我提前一个月去报个散打班。”

贝丽翘着中指,那根手指还在痛,但不能包扎伤口,闷着更不利于愈合。一勺勺吃着粥,她说:“我是不是很差劲,工作没有做好,生活也搞得一团糟。”

严君林看她。

“我好像一直在自欺欺人,明明之前很多次感觉到不对劲,但我总能找理由开脱,"贝丽说,“我一直认为自己有能力处理好,其实并没有……一拖再拖,我欺骗自己,说等待时机,可以更成熟地处理事情。其实并没有那种′时机',我还是做得很糟糕。”

严君林意识到她在指李良白。

他现在并不想听她讲李良白相关,但还是仔细听下去。因为他喜欢被她需要的感觉。

“别苛责自己,"严君林说,“没有人能预料到以后会怎样,意外不能避免,你已经很努力了。”

贝丽沮丧:“我只是感觉现在做的好差劲,眼高手低,我甚至都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去上班一-如果可以再次选择物种就好了,我不想做人了,想变成一只蜗牛,躲起来,藏在一颗白菜里,谁都不要找到我。”严君林说:“我有没有和你讲过我小时候丢钱的事情?”贝丽摇头。

“小学一年级的事了,"严君林说,“那时候我每天带一块钱去学校,买零食,买笔记本,买笔。后来,我妈认为每天给钱太麻烦,就一次性给了我十块钱一一那是我第一次拿到十元大钞。”

贝丽捧着碗看他。

“结果第一天就丢了,我很难过,也很害怕,感觉天都塌了,"他继续,“放学后也没钱去买橡皮,经过小卖部时都不敢看一眼。本来十分钟就能走到家,我走了半小时。到家时,饭菜都凉了,我妈问我,怎么了?闯了什么大祸?我当时看着她,心想,我完蛋了。”

贝丽说:“阿姨会骂你吗?”

她小时候打破过香油瓶,被妈妈骂了很久。“没有,"严君林说,“我说我弄丢了钱,不敢回家。我妈哈哈大笑,又给了我十块钱,说没事,以后注意。”

贝丽沉默。

“我不可思议,感觉大人真厉害啊,闯了大祸他们都不在意;现在,我们回头看,丢十块钱真不是什么大事,"严君林说,“不过,我们会责怪小时候的自己吗?不会,因为对于那时的我们来说,十块钱的确很重要一一每个时刻,我们都会遇到眼下无法解决的问题。”

贝丽说:“我现在感觉很痛苦。”

“嗯,"严君林看着她,“我知道。”

他也有过类似经历。

突然的分手,和以为能携手共度一生的人分开,昨天还是亲密恋人,突然间分崩离析、之后不会再有联系。

严君林没告诉过任何人,分手后的第二天,一整天,他滴水未进。“还记得小时候你喜欢的寓言故事吗?一袋盐放进一碗水中,水会很咸;但将一袋盐倒入一个湖泊中,湖水不会有任何改变,“严君林说,“但一袋盐还是一袋盐,痛苦也是痛苦,不是盐变淡了,也不是痛苦变浅了。小时候闯的祸,长大后回头看,感觉没什么大不了,也只是以成年人的角度来看。怎么能指责小时候的自己解决不了问题呢?就像现在,以后你回头看,可能也会感觉没什么大不了。别对自己太苛刻,生活不是试题,不存在唯一答案。”贝丽说谢谢。

她迷茫。

贝丽一直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爱,找到了会毫无保留爱她的李良白。在今天之前,贝丽都认为自己是幸福的,尽管两人经常会有一些意见上的分歧,但他对自己的爱是真实的,是汹涌、饱满的,毫不掩饰,像热情的火。现在她发现,那熊熊燃烧的,似乎并不是爱。真正的爱,不应该伴随着控制和伤害。

她所追求的、并一直满足的,原来只是李良白为她建造的精美花房,一座漂亮的空中楼阁。

一一追求被爱是错误的吗?

贝丽不清楚。

这一晚,严君林无法安睡。

他加班,处理完工作,留心听外面的声响,很安静,贝丽一直躲在房间中,没有出来。

这样不太好,严君林想,情绪都需要发泄,就像溪流,一味的拥堵只会造成崩溃的决堤。

他起身,去了沙发上休息,以免贝丽做出不理智举动。严君林不清楚她会做什么,只希望她做什么时,他能及时发觉。两人分开的时间太久了,久到每个人都养成了新习惯。比如,现在的贝丽很少吃辣。

严君林在沙发破损处找到贝丽的指甲,断掉的,脱离了她的身体。沉默片刻,他收起来,躺下,眯了一会,听见开门声。贝丽发现了他。

她啊了一声,又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你怎么睡在这里?”声音闷闷的,很重的鼻音。

“想到沙发快被送走了,舍不得,"严君林说,“再感受一下。”“哦哦,"贝丽说,“你好念旧。”

“我一直都在念旧。”

“可是,沙发不是中间塌了吗?”

“嗯,更透气了,挺好。”

沉默中,严君林问:“上厕所吗?”

“………我出来透气。”

严君林打开灯,贝丽坐在他对面,现在是凌晨两点钟,她还穿着傍晚的那套衣服,失魂落魄的,无精打采。

一一和他分手时,她是不是也曾这么难过?“我给你讲个冷笑话吧,"严君林主动说,“你想听吗?”“嗯。”

“什么东西一开始是绿的,然后会突然变红?”“这是我给你讲过的,"贝丽说,“多邻国。”“不是,"严君林摇头,指给她看,“是抱枕上的青蛙,你看,这里原本是绿色,滴上了李良白的血,变红了。”

贝丽震惊地看他:“啊!”

“还有一个,什么东西一开始是红的,然后会突然变绿?”“长时间不学习的多邻国?”

严君林笑了:“是不是学习学焦虑了?怎么总是提到它?还是它的变脸机制给了你压力?”

贝丽说:“一般来说,连续的冷笑话总会有前后关联。”比如最经典的那个冷笑话,第一天,小熊上厕所,顺手拿小白兔擦屁股;第二天,小熊吃完饭,又拿小棕兔擦嘴,小棕兔开口说其实我是昨天的小白兔。“对不起,我还没掌握到冷笑话的精髓,"严君林道歉,打开手机,给她看,“是我竞争对手公司的股票,已经连续一个月飘绿。”贝丽看到了他的手机屏幕,果然一片惨绿--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严君林居然在尝试编一个冷笑话。

这太不可思议了。

记忆中,他一直是个冷静严肃、追求高效的人。贝丽说:“你现在一定很爽。”

“还好,"严君林收起手机,“今天傍晚更爽。”“因为打人吗?”

“因为打的人是你前男友。”

贝丽捧着水杯,看着他,眼睛和鼻子都是一片红。“想哭就哭吧,别忍着,"严君林说,“不用强迫自己坚强,允许自己会难过,我们都是人,人就是会有喜怒哀乐,流泪不丢人,哭出来也不代表软弱。”贝丽说:“会不会吵到你?我怕哭起来…被人听到。”严君林指指耳朵:“我会戴耳机。”

“谢谢。”

他站起来,关上灯,回到房间,找耳机。

刚戴上,又摘下,严君林背倚着门,慢慢坐下,一门之隔的客厅里,传来贝丽的哭泣声。

侧脸,看到窗外皎白的月光。

她说不想被人听见哭泣。

严君林安静地重新戴上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