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柠檬糖
在长途出差前,严君林习惯性地吃一种柠檬糖。不是出名的零食品牌,小小的国产牌子,十几年没换过外包装,简单的小铁盒,没有精致的细砂糖包裹,没有复杂的夹心,简单的椭圆小颗粒,坚硬的柠檬黄,又酸又清新。
这种廉价的小糖果,是防晕车的神器。
尽管严君林从来都不会晕车。
“东西都带好了吗?"严君林最后一遍检查行李,问,“要不要一次性床单?外面的不干净,我这里还有;对了,带些现金,以防万一,就在床边柜下面那一层一一算了,我去拿。”
他刚起身,又被贝丽压下。
她趴在严君林背上,笑得特别开心:“好啦,只是去两天而已,你怎么这么紧张呀哥哥。”
学校组织的一个活动,贝丽报名参加了,她起初只是想学习学习,没想到和学姐一路披荆斩棘,居然闯到了国赛。
比赛地点在北京,需要去住两天。
“天气冷了,这边还穿短袖,那边就需要长袖和外套了,"严君林埋头收拾她的小行李箱,后背挂着贝丽,就像背着一只小猴子,叮嘱,“退烧药和防止腹泻的药也带上,以防万一。”
“哪里有那么多的万一呀,"贝丽凑近,亲他的耳垂,“就算是万一,也不会落在我身上,难道哥哥觉得我就是个小倒霉蛋吗?”她亲得越来越重,严君林却又想到一事:“晕车药带了吗?”贝丽:“啊!我忘了…”
严君林没说什么,从口袋中取出一个熟悉的铁盒,还未拆封,放进她的小行李箱中。
贝丽高兴极了:“你还记得。”
“我怎么会不记得,“严君林专注检查,“从小到大,你吃这个最有用。”幸好这个糖果品牌挺了过来,没有停产。
“哥哥,"贝丽搂住他,“你真好。”
“你真好。”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如果你真是我亲哥哥就好了。”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长久的、连绵不断的声音,敲打着鼓膜。
严君林合上行李箱,侧身:“贝丽?”
“嗯,我在呢,"贝丽将她热热的脸贴在他脸颊上,“怎么啦,哥哥,你好像有点出神。”
严君林说了声没事。
继续收拾,现金多放一些,还有衣服,应急药品,他找了张便签,仔细写好,哪一种药吃几颗,隔多久吃,必须要用水冲服,否则会刺激到胃部……好不容易全部整理好,他起身,问:“今晚想吃什么?”没有人回应。
房间不知何时暗了下来,空荡荡,阴沉沉,没有一丝光亮。严君林按了几次开关,都没有亮。
“贝丽?”
无人回应。
温度渐渐下降,越来越冷,如平地中起了一场暴风雪。严君林走出房门,却仿佛一脚踏空,飓风起,他勉强站稳,微微眯着眼,发现自己站在玻璃罩中的世界,外面是铺天盖地的大雪,又厚又重,寂静无声,他转身,看到眼睛明亮的贝丽。
她将门卡塞到他手中,匆匆往前走。
太阳穴突突地跳,痛到严君林不自觉皱眉,他俯身,意识到什么,往前走:“贝丽!”
他叫出声:“贝丽一一”
但贝丽没有回头。
她脚步轻盈,越走越快,背部像长了蝴蝶翅膀,透明,漂亮,熠熠闪耀着光芒,展开,往前飞,越来越快,越来越高。严君林快走几步。
他什么都没抓住。
厚厚积雪摧毁了玻璃罩,直到脆弱的破碎声响起,无数积雪自上而下,将他厚厚掩埋。下坠,下坠,从松软的雪中持续地下坠一一直到坠入那一晚。
严君林睁开眼。
暴风雪夜的巴黎。
他带着甜点到了贝丽楼下,却见她和另一陌生男子从车上下来。男人一直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她的肩微微抵着那人胸口,冷风骤起,吹散她的发,迷了眼睛。
她伸手撩起那缕发,没掖好,男人低头,吻了吻她的头发。严君林没有下车。
隔着车玻璃窗,他看着两人亲密并肩,一同上了楼。他想呕吐。
“高烧一直不退。”
“试过……了吗?”
“确定吗?”
隐约间,严君林记起来了。
是巴黎大雪的那天。
他独自去,又独自返程,从登机后就开始发烧,一直高烧,不退……贝丽,贝丽。
严君林浑浑噩噩地想,贝丽在哪里。
她还在那场雪里吗?
她和那个男人什么关系?
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为什么……
为什么……
纷杂的、陌生的声音,严君林子然一身,在铺天盖地的积雪中孤独行走,周围一片白茫茫,像一个白色地狱。
他漫无目的地前行,经过一个又一个的严君林。小时候父母离婚,被父亲直接放弃的严君林;妈妈第一次发病,躲在房间中,不明就里进去、被泼了满脸的严君林;眼睛因热水烫到发炎、包着纱布,被姥爷教育要坚强的严君林;要懂礼貌,要忍耐,要负责,要……承担起整个家庭的责任。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看一路过去的严君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爱笑。渐渐变得麻木,封闭一一
直到小贝丽奔跑而来:“哥哥!”
严君论停下。
面前是一个岔路口,一条路上,是捧着小蛋糕的贝丽,接受蛋糕,选择保护她;
严君林清楚地知道前路、结果,知道她会离开,知道她会再一次提出分手,知道这条路有多难,知道走下去有多困难。知道她会主动提出分手,知道她一一
或者,另一条路,空空荡荡,没有贝丽,平坦无雪;就此终结,不要开始。这本身就是一场错误。
她提分手时说的那些话,更是为这段关系盖了一记重重的章。“你一直把我当妹妹对吧?其实我一直都把你当哥哥;你看,我们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严君林,我可能不是真的喜欢你,只是习惯性地依赖你。”“我们分手吧。”
严君林往没有贝丽的路上走了几步,冷风夹杂着雪粒子,剐蹭得他脸颊生疼,他脚步不停,往前走。
他的确不适合恋爱。
也不应该强留。
严君林大步踏向阳光平坦的大路。
这条路上没有贝丽,不会有一次又一次的伤心、落寞和痛苦,不会难过,不会悲伤,他不需要付出任何感情,更不必为她牵肠挂肚、绞尽脑汁。“哥哥,哥哥!”
严君林往前走。
那声音继续叫他,只是渐渐弱下去。
“哥哥……
严君林闭上眼。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如果重来一次,如果重来一次,如果重来一次一一他并不是会重蹈覆辙的人。
“哥哥。”
严君林猛然转身,他离开阳光,走入风雪,头也不回地选择有贝丽的那条路,那条崎岖、冷风凉雪的道路。
他甘心重蹈覆辙。
哪怕前路多坎坷。
重来一次,严君林走到小贝丽面前,俯身,拿走她递上来的蛋糕,用塑料小勺子吃了一小囗。
“嗯,"他弯腰与她平视,“我是哥哥。”“我会永远照顾你。”
身体在发冷与发热间不停徘徊,严君林咳嗽出声,感觉半条胳膊都是麻木的。
他在混沌之中睁开眼睛,没有聚焦。恍惚之间,严君林感觉到自己躺在病房,周围一片白,像还困在那场大雪中,没有出来一一那个长久的噩梦,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失败、痛苦一一
“哥哥?”
严君林想起身。
“贝丽?”
一双又暖又热的手,按住他肩膀,将他轻轻按回去。柔软的发,香香的她。
严君林看着贝丽:“我已经上天堂了?”
贝丽吃惊:“你等一下,我去叫医生-一”严君林拽住她的衣服:“别走,在这里陪陪我。”他说话很慢,生病让他声音都变了,微微地颤。“别乱动,你还在输液呢,"贝丽把被子拉上去,一路盖到他下巴,说,“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都告诉我,我去给你拿。嗯……我知道有家粤菜馆不错,医生说你最好吃点流食,好消化,你想喝汤吗?”她都快担心死了。
现在,贝丽是整个美啦业务的领头人。
昨天是升职的第一天,下班回家时,她还特意带了酒庆祝一-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严君林躺在沙发上,额头烧得滚烫。贝丽立刻打了急救电话。
她其实试过,想将严君林背到车里,再开车送他去医院,但没办法,他太大只了,也太重了,昏迷后更是重到像铁。哪怕贝丽经常锻炼,力气有限,也没办法把他背出去。幸好没有大问题,只是高烧。
还没有发展到肺炎、脑膜炎等严重的地步。“最近你工作太累了,"贝丽不赞同,“连续一个月加班,还出了三次差,天南地北地飞,身体肯定扛不住啊;下次要不然我一一”严君林没说话,握住她的手,看着她。
他的眼神看起来很怪,庆幸,高兴,就像…失而复得,劫后余生?贝丽心软了。
原来生病后的哥哥会更依赖她啊。
贝丽能感觉到手被握得很紧,语调柔和:“你想喝水?”“抱抱我,"严君林说,“抱我一下。”
贝丽第一次见重病时的他。
那么高大的一个人,因为发烧而身体虚脱无力,只能躺在病床上一一刚刚睡醒之前,他还一直在叫她的名字,贝丽,贝丽,一声又一声的,听得她心脏软绵绵的。
他说梦话次数很少,重新在一起后,偶尔听见他梦呓,也是“贝丽”。好像念着这两个字就能好好地休息。
贝丽俯身,抱了他一下。
“怎么生病后才变得黏人了呀,"贝丽说,“我在呢。”现在的贝丽已经会照顾人,她点了餐厅的外送,额外说明是病人,少放辛辣刺激类的佐料,要清淡;熟练地调整病床的靠背高度,给严君林倒水后,也要先喝一口、试试水温。
严君林说:“别用我的杯子,别传染给你。”贝丽说:“以前你都这么喂我喝药的,你当时怎么不怕传染的,我现在也不怕。”
严君林无奈:“你现在工作是要紧时刻一一”“好啦好啦,病了就别教育我了,张嘴,"贝丽说,“喝药。”严君林顺从地张口。
贝丽眼睛亮亮,喂他一口药:“医生说了,你不是病毒性发烧,没有传染性的。”
严君林嗯一声,想到什么,又问:“你一晚上都在这里守着我?”“嗯呐,"贝丽指指旁边的陪护床,“我在这里睡呢,听见你一晚上都在叫我。”
严君林看着她的脸,想,真好。
真好。
梦里的他,纵使没想到会圆满,也选择了和现实中一样的路。“等会儿怎么去公司?“严君林问,“打车吗?”“别担心啦,我有防晕车的糖果。”
贝丽从口袋中取出一个熟悉的小铁盒,打开,倒出一粒,塞进严君林口中,有些骄傲似的,表情就像在说′没想到吧,我也有。她问:“尝尝看,是不是和之前一样?”
酸酸甜甜的柠檬糖在严君林舌尖缓慢化开,迷雾散去,大雪消弭。他凝视着贝丽。
“是的,和之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