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傻子

施忆转身往回走，她摁开电梯，大批身着白大卦的医生面容严肃凝重，快步迈进来,率先比她快一步摁下电梯。

同样是二十三楼。

施忆伸出去的手凝滞在半空中。

下一秒，她听到其中一个年轻医生对领头头发花白的老人开口，“主任，今天送来二十三楼那位因为隐瞒病史，手术过程中心脏骤停，情况不容乐观。那位疫情期间感染过严重肺炎，当时差点没，”年轻医生话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吉利，及时刹车止住话头，“怎么回事？”

从京北搭乘专机飞过来的老院士气极，怒声打断，“老裴简直是老糊涂了！他知不知道隐瞒过往病史，会直接导致医生手术判断失误,病人可能在手术过程中就没了。”年轻医生：“家属那边也不知情，我们是问了赵先生才知道。现在这边已经紧急联系了览城那边的医院调出病史报告。”览城…疫情……心脏骤停。

施忆脑海里崩紧的弦忽地断了，她低头，接着，泪珠大片砸落在电梯地面。“叮。“23楼到了。

医生们脚步带风迅速迈步走出去，转眼消失在走廊尽头。无人看见这个女人的失态。

“施忆，你见过那只猫了。”

“是不是很眼熟。”

“疫情那年,你被困在览城,湛之哥去找你了。”电梯门缓缓关上,施忆清瘦脊背从电梯墙壁上无力滑落,脑海反复回荡赵璃几十分钟前跟她说的话，痛苦得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扎入她心房。“大学毕业那年，你离开的第四年，湛之哥拒绝进入他父亲的裴氏，出乎所有人意料，他成立了冷门农业科技公司，取名时易科技。”时易一一施忆

“施忆，我知道他是为了你。”

时易就是她名字的谐音，再明显不过。

“我不知道你跟说过什么，让他在大学毕业后做出这样的选择。”施忆无言。

十七岁高二那年，年级给每个人发了千纸鹤折纸，教导主任要求每个学生将自己的梦想写在上面，并折成千纸鹤挂在教室上方，激励自己。所有人按耐不住，都在互相猜别人纸上的梦想是什么。最多的是暴富，成为亿万富翁。

有些中二混不吝的洋洋洒洒则是，拯救地球。施忆拿到折纸写得很快，她没有犹豫，心底的信仰从来没有动摇过一一“走出去，再回来。”

裴湛之居然也认真写了。

赵竞坐他后面，视线一瞥见到这画面，真见鬼了！这位天之骄子太子爷，居然还真他妈的有梦想啊，他要什么没有？难不成他还真想拯救地球啊。不要那么傻逼吧。

赵竞偷摸直起身体，头跟长颈鹿似的，拉到前面去。视线还没摸到纸边边。

前方传来三个字，冷得要命，

“滚远点。”

赵竞：“裴湛之你大爷！什么鬼梦想这么宝贵，兄弟都不给看！”裴湛之懒得理他，照常一放学就到清北班教室外。雷打不动等施忆下课。

他手指间懒懒夹着一只千纸鹤，也不顾所有人偷偷侧目的视线，低头细致摆弄。

终于等到施忆出来。

他停下动作，收起千纸鹤，自然而然伸手去替施忆拎书包。施忆还没拒绝，裴湛之已经松有力单手拎过她的白色帆布书包，搭在宽肩上。

然后变魔术似的，他主动将那只的千纸鹤递到施忆眼前，挑眉开口，“我的梦想。”

“看看？”

裴湛之从来说过这么傻的话。

他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想向一个女孩展示自己的梦想。这不止矫情还蠢，换做是以前，打死他也不会干这么中二的事。此刻，他心底却紧张得要死。

底线退到，只要施忆接过打开，哪怕就看一眼，他也满足。他觉得自己没救了。

但他甘之如饴。

那只粉色的千纸鹤在施忆眼前晃来晃去，施忆没忍住开口了，“裴湛之，我对你的梦想，”

她忽然顿了顿，才继续道，

“不感兴趣。”

三十七度的嘴怎么会说出这么冷的话啊，裴湛之想。这位爷完全没意识到一个小时前，他还冷脸让赵竟滚远点。裴湛之，“这样，那我对你的梦想感兴趣，行不行？”“给我看一眼？”

他都帮她实现。

施忆抿唇，她的千纸鹤还没折，她没接触过这种折纸，也没叠过。她打算下午来学校，再让苏叶帮她叠。

裴湛之眼尖注意到施忆书包侧口袋那张全年级统一样式的纸，千纸鹤还没叠上。他很快反应过来，于是，一米九的冷脸酷哥开口了，他乐于助人道，“我帮你叠。”

施忆不会不知道裴湛之心底打的什么算盘。就在片刻犹豫间，裴湛之已经默认她同意。他拿出折纸，看到了那短短的一句话。

一一「走出去，再回来。」

裴湛之收起笑容，他骨节分明的手，郑重叠了一个完美的千纸鹤，再仔细放回去。

施忆看着裴湛之认真的动作，什么也没说。其实，她并不介意让裴湛之看到千纸鹤上写了什么，看就看了，那就是她的梦想，永远不会变。清水村的村民托举她走到这，总有一天，她会再回到清水村。

只是第二天清晨，施忆到教室。

她放下书包，课桌上一只叠好的千纸鹤赫然闯入视线。它静静躺在最施忆一眼可以看见的地方。

施忆心跳了跳。

清晨很早，她第一个到，窗外晨雾弥漫，静谧无声，施忆低眸，指尖一步步拆开，直至折纸完全平摊在她眼前，

「梦想：

施忆。」

落款裴湛之。

裴湛之练过书法，笔风行楷偏草书，凌厉苍劲不羁。现在折纸上，“施忆"两个字被划掉，裴湛之重新再下方一笔一画写道，「施忆的梦想。」

因为裴湛之知道她的梦想是，走出去，再回来帮助清水村的村民，所以他一意孤行开了农业科技公司，十年如一日在等她回来。施忆的梦想就是裴湛之的梦想。

赵璃吸口气继续开口，

“因为这件事，他与家里闹得非常僵，几乎到了裴叔要和他断绝关系的地步。接手市值千亿的巨头裴氏，和开一家没有前途的农业科技公司，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裴湛之选择其后，沉默白手起家，开始创业。她轻声道：“刚开始那一年湛之哥很难。”“政府那边，他爷爷卡着，补贴审批迟迟下不来。融资方面，裴叔也一直在打压他，吩咐让任何投资企业不允许与湛之哥合作。”“所有人希望他知难而退。”

赵璃想到什么，喉间一梗，她说不下去了，但她今天必须说，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于是，湛之哥把他所有的资金投了进去，像赌徒一样孤注一掷。他为了招揽优秀技术人才，不停地参加各种饭局，好几次直接喝进了医院。时易刚开始那两年，他经常一个人在办公室工作到深夜，甚至直接住在了公司。”施忆听不下去了。

赵璃陷入回忆，“某天深夜，他在办公桌上累到睡着了。”“我在门口，听到他在喊你的名字。”

赵璃轻轻走进去，想给裴湛之披上毛毯，裴湛之醒了。他熬夜的眼眸里全是血丝，抬睫看了一眼赵璃。然后淡道，不用了，早点下班。

赵璃苦笑，说好。

赵璃毕业后投递了时易科技的简历。裴湛之拒绝了，直言说以她的能力，没必要来他这个初创的小公司。

赵璃不死心，总觉得施忆不在，裴湛之总有一天会看到她的存在。赵璃去求赵竞，让赵竞去劝裴湛之让她进去，就这样赵璃如愿以偿进去了。但之后，他们仅有的接触也只有工作罢了。直到那天晚上，赵璃听到裴湛之无意识在喊施忆的名字，彻底死心了。除了施忆，裴湛之眼里真的就看不见任何人。“直到那年年底，疫情爆发。他彻底消失了一个月。”施忆听到这，呼吸微窒，她模糊意识到赵璃接下来要说什么，施忆快喘不过气。

脑海里闪现她疫情被困在小区，那个每天穿笨重的防护服沉默给她送饭的男人。

每天，她会从男人手中收到一束花，恰是她喜欢的品种，花开得艳丽，花辩上沾着新生的露水。

施忆第一次在令人惶恐不安的氛围里，感受到希望。她对志愿者说，谢谢。

志愿者从未回应过她，也从未开口说过话。他总是很沉默。

施忆以为鲜花是统一发放。

直到后面解封，才发现只有她有，施忆一直默认是季伯宁送的。毕竞当时除了季伯宁，也不会再有别人。

下一秒，赵璃开口，那句话彻底将施忆钉在原地。“他去找你了。”

“一个人北上去疫情最严重的地方当志愿者，为了你。”“当时时易还没开始盈利，正是急需钱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哪来的钱，默默给那边捐了几百万的医疗物资。”

一抹冰凉坠落在手背，施忆发现自己泪流满面。“后面你那边解封快结束的时候，他感染了。也是那时候，我哥才知道他跑去找你了，疫/情去世人数每天都在新增。”“他差点就…”

至此，裴湛之的肺部留下了后遗症。

赵璃本以为她可以坦然说出那件事，现在她突然发现自己说不出口了，这件事谁也不知道，裴湛之谁也不让说，只有赵竟知道，后面赵竞不小心对她说漏了嘴。

赵璃才得以知道。

“湛之哥有一只猫叫番茄。你见过的，在公司。”“当时你被锁在小区的时候，是不是捡到一只猫，那只猫是他送过去的，后来的番茄也是那只猫生的。或许，他希望有什么可以代替他，陪着你。”“那只猫是他复读毕业那年，自己赚钱买的，他打算送给你。”“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他没送出去。”

“他只记得他当年从京北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死过一回。”赵璃想起那只布偶猫，那只布偶猫早几年就已经走了。“那只猫前几年生下番茄后，在一个冬天去世了，从此以后，湛之哥把对那只猫所有的爱倾注在了番茄身上。”

施忆想起云朵，回忆碎片慢慢拼凑完整，那个男人每天来给她送饭的时候，云朵总爱去蹭他的裤腿，无比亲昵，比面对她还熟稔，后面云朵突然消失，应该回到了男人的身边。

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个傻子默默陪伴了她那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