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心心软
江南里。
卧室床头柜上的信轻飘飘扬起,快要坠地,施忆怀里的番茄跳下去,咬在嘴里,献殷勤般递到她面前。
施忆垂眸。
目光落在信上,寥寥几百字,老杨的字并不好看。歪歪扭扭,还有错别字。
老杨没读过多少书,小学文化水平,却一个人将她供上了最顶尖的大学。【28岁的小忆,你好啊。】
信里的第一句话。
施忆读到这,泪忽而再猝不及防落下来,一滴滴烫在她手背上,番茄毛背上。
番茄很快意识到女主人不对劲,它鸣咽往施忆怀里蹭,乖巧安抚她。对她说,
不要伤心,还有番茄在。
施忆抬手捂着唇,死命压抑住哽咽声,不想让哭声泄露,但很快眼泪还是模糊了她的眼眸。
空无一人的房间,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最后施忆干脆放弃,任由情绪倾泄,十八岁到现在,她真的太累了。施忆不是超人,,没有无所不能,她也需要家人。她好想老杨。
她手心收紧信,目光落在上面。
【阿爷想想……十年后,我们小忆28岁了。一定是个优秀的大姑娘了。阿爷一个老头子没读过啥子书,写不出多文化的东西。但要对你写信,阿爷字字斟酌,又觉得自己是大文豪了。有无数的话想对你说。
你打小学习好,从不让阿爷担心学业成绩。大家都向阿爷夸你,你们家小忆真优秀呀,这孩子就是来报恩的。
阿爷听了好自豪。隔壁的阿东,初中读完就不学了,打工去了。我们小忆从这乡沟沟,一路读到省城最好的高中,多么了不起。你走到现在,特别辛苦,阿爷都知道。但阿爷只希望,你一生健康、平安、快乐。
这段时间,心咚咚跳得老快。我想,是为你一个月后的高考紧张。但阿爷始终相信你可以。】
施忆看到这里,将脸死死埋进臂弯,喘不过气。老杨在信里写了,他那段时间身体不太舒服……如果她提前拆开信,是不是结果会不一样?
那时候,大家明面上说是十年后拆开,不少急性子的同学想看家人都给自己到底写了什么,现场就拆开看,再悄悄装回去了。施忆遵守规则,没有选择拆开,反而造成她这辈子永远的痛。一步错步步错,就是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选择,她错失了发现老杨病情的机会。施忆继续往下读,即使她已经读过无数遍,知道下一句是什么。老杨在信里提到了,裴湛之。
施忆没想到。
也不敢想。
【
阿爷上年纪了陪不了你多久,这辈子生死离别都经历了一遍,看淡了。但你还小,答应阿爷,如果有一天阿爷不在了,一定要好好爱自己。虽说人漫长一生,从生到死,伴侣可有可无,阿爷还是希望,有人能代替阿爷来爱你。我现在正在给你写信。阿爷看到那个男生,就站在你教室外。他叫裴湛之,是吧。
阿爷曾经也是一个男人,看得出他喜欢你。这个年纪说爱,太假了,才十几岁的孩子。
你高二那年,正是凤梨忙季,你在学校补课,就是这孩子来家里凤梨地帮忙,大高个子,身上穿的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我问他,他是谁。
他不吭声,就只说是你同学。
那男孩子连着几个你不回来的周末,来村里帮阿爷把凤梨地收了。最后他离开的时候,那么白的娃,晒黑了一个度,名牌鞋底里全是泥。那时候,阿爷就想,这孩子是真的爱你,阿爷可以安心将你交给他。但阿爷又担心心,他的家庭。
那孩子一看就出身不凡,他的家里,要求门当户对吗,他的家人会接纳你吗,这个社会太现实,阿爷不想你受任何委屈。无论无何,二十八岁的施忆。
我的孩子,阿爷只愿你健康顺遂,一生无忧。一一永远爱你的老杨。
】
信在这里,结束。
施忆重新又读完这封来自十年前的信,迟迟缓不过来。高二有段时间,裴湛之的肤色确实黑了不少,施忆不小心提了一下,裴湛之俊脸直接就垮了,以为她喜欢白皮肤的男生。裴湛之破天荒一个学期都没去打篮球。不仅如此,他出门必涂防晒霜,就是脸上不太情愿,颇有种豁出去的意思。
也打起了遮阳伞,
黑色的伞。
有次施忆听到,
赵竞吐槽裴湛之,
“卧槽,打什么伞,你个大男人,你大爷的不要脸我还要,那群人看到不得被嘲笑死。你快离我远点,丢不丢人。”裴湛之冷脸,“不打就滚。”
现在,施忆知道他为什么黑了一个度,为什么又开始打伞了。因为她。
施忆珍重将信折好,锁进保险柜,从今往后,她会好好爱自己,如老杨所愿,一生顺遂。
整理好一切,她洗了把脸,收拾掉所有的坏情绪,再抬眸看了眼墙上的钟表,晚上八点。
每晚十点,她要去医院,还剩两个小时,施忆抱着番茄,走出去客厅,先给番茄喂了猫粮。
她静静看着它吃。
施忆的心意外地平和下来,她莫名相信,裴湛之一定平安无事度过难关,一切都会好起来。
门铃响了。
施忆站起身,去给苏叶开门,苏叶刚从览城回来,将签好的合同递给她,说道,
“这个合作商蛮好说话的,合作比想象中的顺利,根本不需要你亲自去嘛。”
施忆捏着猫粮的袋子微顿。
当时,她没想回览城,清水村那边还有好多事没结束,需要她。只是去览城谈个合作。
后面裴湛之为了救她和季伯宁出车祸了,苏叶就代替她去览城了,直到今天才回来。
苏叶看见那只猫,想到裴湛之,话调也低了下来,也有些伤感,“这么久了,他现在还没醒吗?”
施忆喉间微滑,“嗯。”
室内又陷入了沉默,只剩猫扒猫粮的声音,苏叶突然开口,“忆宝,你说当时他明明可以避让,你和季伯宁也不一定会出事,为什么选择直接撞了上去,”
苏叶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没再继续说下去。施忆抬头问她,
“叶子,你想说什么?”
苏叶也不犹豫了,裴湛之现在都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了,她还有什么好纠结的,他又不可能醒过来让她住嘴,而且这又不是对他不好的事。“忆宝你说,他会不会知道你要回览城,怕你离开,故意主动撞上去的。就是为了…让你心软留在这里。”
施忆闻言脱口而出,
“不可能。”
裴湛之怎么会就为了不让她离开,赌上了自己的性命,施忆根本接受不了,她对苏叶解释,
“当时,那辆货车不顾一切,想和我们同归于尽,”苏叶皱眉:“可是当时那个情况,你和季伯宁掉头转弯加速就有机会甩掉那辆货车不是吗?”
苏叶继续道,“既然你可以全身而退,裴湛之就真的没必要自己选择撞上去。”
见施忆抗拒的模样,苏叶唇瓣微动,也不忍心再说下去。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苏叶觉得,施忆或许低估了裴湛之爱她的程度;也有可能,施忆已经猜到,就是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这个话题最后无疾而终。
苏叶坐了一会,有只霸王猫在施忆家里,她实在怕猫也不敢多待,没多久就坐不住要走,她手搭在门把手上,离开时突然想到,“明天六月七号吗,那不就是就是高考第一天了。”“忆宝,你资助的那个女孩子明天考试吗?”施忆也反应过来,“嗯,明天我打算请会假,带束花去鼓励一下她。”苏叶,“行,那明天公司的事,我就多忙一下咯。”施忆抿唇,她上前抱住苏叶发自内心道,“谢谢你,叶子,这段时间。”她状态不对的这段时间,几乎不太顾得上公司,一直是苏叶在忙。苏叶:“忆宝,谢啥,你是我老板,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况且你给我开那么高的工资,当然得卖命啦。”施忆闻言轻微勾勾了唇。
苏叶见状,伸手捏了捏施忆的脸,“宝贝,你终于笑了!多笑笑,笑起来才好看嘛。”
晚上九点多,施忆安置好番茄,手机收到消息,是医院里,裴老爷子派去守着裴湛之的人,给她发的,【施小姐,黎夫人离开医院了。您可以过来看望少爷了。】黎芝执意认为是施忆把她儿子害成这样,看到施忆情绪就激动,目前精神状态不太好,裴老爷子只能想出这个办法,等黎芝离开后,让人给施忆发消息,说明她可以过来了。
施忆不会原谅黎芝当年的所作所为。
但裴湛之,她不想放弃,她决定从心出发。他朝她迈了九十九步,剩下最后一步,就由她来朝他走。
他们浪费了那么多年。
他们还有好多年。
晚上十点整,施忆开车到达南部军区医院,她停好车,搭私人电梯上楼二十六层,有便衣负手而立在值守,他们见施忆到了,自动让开,他们得到过裴老爷子的授意。
如果面前这个漂亮的女人过来,可以直接放进来,他们什么都不要管。医院走廊整洁空荡,满是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却又让人头脑无比清醒。施忆越过两个便衣,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