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if中
广陵的二月风已渐暖,罗兰又回娘家给妹妹送了两套春装、两套夏装,分别用的是本地颇负盛名的广陵锦、金陵云锦、苏缎以及杭绸。罗芙喜欢是喜欢,就是怪替姐姐心疼银子的:“又让姐姐破费了。”罗兰:“说这客气话做何,这两年侯府那边每送一次绸缎香料给你,你都要分我一份,让我在江都的贵妇圈里出尽了风头,那我做姐姐的自然也要还礼才行。瞧瞧,就这四套你带去京城穿,保证在那些高门闺秀面前也抬得起头来。”邓伯母是送了妹妹好多绸缎,但如果妹妹进京做客只能穿侯府送的,多少都有点尴尬,仿佛自家真就穷得做不出几身体面衣裳似的。现在就挺好的,四套自家预备的料子,四套侯府所赠的料子,足够妹妹进京的穿用。罗芙便高高兴兴地去试穿衣裳了。
罗兰一边帮忙一边笑着端详妹妹,十三岁的小姑娘,身量已经开始抽条,不光个子高了一截,少女应有的玲珑线条也明显显现了出来,且不同于她的纤细,妹妹脸颊肉嘟嘟的,身上也比她这个年纪时要丰满一些,一看就很有福气。“这次萧璃见了你,肯定不会再把你当小妹妹照顾。”陪着妹妹在铜镜前自赏时,罗兰轻声打趣道。罗芙不由想起了前两年。
她十岁的时候,邓伯母与萧侯带着萧璃来探望父亲,两家正式开始走动,接下来,她十一岁那年,爹娘带着她跟哥哥进京去侯府拜访,小住了半个月,等她十二岁了,又换成邓伯母带着萧璃来广陵探望他们,因为扬州风景好,母子俩在这边一住就是三个月。
虽然这两年她跟萧璃都有见面,可萧璃在京城要去国子监读书,来广陵也拜了一位大儒为先生,与她相处的时间少得可怜,以致于罗芙对他的印象只有浅薄的不苟言笑、端方守礼,以及喜欢把她当小孩子管束。年后邓伯母来信,说邀请她与哥哥去京城长住一段时间,侯府请了文武先生,哥哥可以跟着武先生学武,罗芙也可以跟着文先生读书,休沐日再随她出门游玩。
因为去过一次京城了,知道萧璃的两对儿兄嫂都很好相处,罗芙对今年的进京长住就很期待,特别是邓伯母说了,她会安排萧璃带着一位嬷嬷、一队护院来广陵接她与哥哥,免去了一家人对路途周全的担忧。算着日子,不出三天,萧璃就该到了。
心知邓伯母盼着让她嫁给萧璃做儿媳、自家父母也是乐见其成的罗芙,此时想起萧璃,多少都有了些羞意。
两日后,罗芙正在屋里练字时,就听院子里的母亲突然惊喜地喊道:“元直到了!”
笔尖一顿,罗芙才写一半的字登时废了,可她一点都不恼,下意识地朝外跑去,把过去的两年姐姐专门请本地女师教导她的那些礼法规矩都忘了。萧璃刚刚下马,正躬身朝迎出来的王伯母行礼,等他站直身体抬起头,就见一个穿绿裙子的小姑娘从西厢房跑了出来,白白净净的脸颊似乎比记忆中更圆润了一些,倒是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没有多少变化……萧璃刚这么想,离他只剩十几步的小姑娘忽然停下脚步,水润润的眼看着他,再垂下去,红着脸唤道:“三哥来啦。”就像枝头的花苞从青转红到绽放都是肉眼可见的变化,一个小姑娘从贪玩调皮的孩童长到亭亭玉立的豆蔻少女,亦明显得叫人无法忽视。想到母亲那些传出去会被人议论轻浮的调侃,萧璃被烫般收回视线,嗯一声作为回应,再继续朝从正房走出来的罗大元行礼。趁此机会,罗芙站在母亲身后,悄悄地打量着阔别快一年的萧璃,吃惊地发现十九岁的萧璃高出父亲更多了,肩膀也更宽阔,五官更是俊得不像凡人。罗大元正在客气:“元直今年该参加秋闱了吧?你爹娘真是的,我们都说了让你在家安心备考,他们还是安排你来了,来回来去多耽误时间啊。”萧璃:“伯父无需担心,我在马车上也能看书,而且科举靠的是十几年的学识积累,不差这一个月。”
罗大元不担心才怪,萧荣就是个武夫,萧璃能考上秀才大概已属不容易,万一……
王秋月怕丈夫说出什么难听话,上前两步挤开丈夫,由她热情地招待小女婿…准小女婿。萧荣夫妻俩刚来时,她是真怕侯府那边不靠谱,经过这三年的见面、书信往来,王秋月已经非常满意这桩婚事了,只惋惜女儿还小,不能早日将婚约落实。
萧璃与罗松在东厢房同住了两晚,然后就带上兄妹俩启程了,这都是提前说好的,毕竞今年母亲这么早就派他来接罗芙,为的是邀请罗芙去赏京城的牡丹花会。
罗芙与丫鬟平安坐在一辆马车里,罗松半天坐车半天骑马,萧璃偶尔会陪陪他,但大多数时间都会在车里看书。到了驿馆下榻时,邓氏派来的那位嬷嬷会寸步不离地照顾罗芙,这是为了杜绝萧璃私底下接近罗芙,哪怕萧璃不是那种人,邓氏也必须这么安排,好对得起罗大元、王秋月夫妻俩对侯府的信任。嬷嬷都防着萧璃接近她了,罗芙更不可能主动往萧璃身边凑,两人就这么严守礼法地赶了一千里路,在三月初抵达了京城。一回侯府,萧璃就像完成了一次护送差事的镖师一样,将罗芙兄妹交给母亲招待,他快步回自己的院子沐浴更衣。
罗芙也没空惦记他,因为萧璃的侄儿大郎、二郎都正是可爱的时候,大嫂杨延桢也才出月子,旁边乳母怀里抱着才满月大的三郎。打了一圈的招呼,重新熟悉起来后,邓氏亲自带着罗芙去了她的房间,就在万和堂的东耳房,罗松则被安排在了萧璃那边。休整一晚,罗芙养足了精神,连着随邓氏在京城附近玩了三天,她也跟萧璃一样,开始了平时读书只有休沐日才能游玩的大家闺秀般的侯府生活。三月初十,京城的几处牡丹园都开始纳客了,邓氏提前买好了花票,叫萧璃、罗松带着罗芙去赏花。平时她来照顾罗芙,但也要给两个年轻人近距离相处的机会,免得最后罗芙真的只想给她当干女儿,而不是儿媳妇。出门前,罗芙特意换了那套海棠粉的云锦春装,粉白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如水波轻盈荡漾,候在万和堂院子里的萧璃见了,只觉得小姑娘似是踏着一朵霞云翩翩而来。
罗松从来没有收到过姐姐送的云锦衣裳,正因为自己没穿过这种好料子,罗松才清楚地知道其珍贵,等妹妹走近了,罗松担心地道:“听说牡丹园人多花也多,万一你这裙子被花枝划……
罗芙红着脸瞪傻哥哥:“我会小心的,快走吧!”幸好罗松很会看妹妹的脸色,赶紧不说话了。出了侯府,这次变成罗芙单独坐车,萧璃与罗松骑马随车。罗芙努力做个端庄的闺秀,只偷偷透过帘缝打量萧璃。到了牡丹园,为了保护罗芙,萧璃与罗松一左一右地走在她两边。罗松是个粗人,不懂这些长得差不多的牡丹有什么好赏的,恰好萧璃是个雅人,既认得每一片牡丹的品种也能信口拈来几句咏牡丹的诗句,罗芙听得认真,裙摆好几次都挨上了萧璃。
没多久,罗芙就已经与萧璃熟稔起来,彻底忘了哥哥,只管同萧璃说话。萧璃见罗松自去一处亭子里坐着了,也没有干涉,尽职地照顾家里的小客人。
“萧璃?”
站在一片白牡丹花圃前,萧璃刚要给罗芙介绍,忽然听到有人喊他,还是道女声。
萧璃循声望去,第一眼没认出那个不知为何皱眉瞪着他的红裙姑娘,倒是认出了姑娘旁边的男子,是南营曹副统领家的曹二公子。曹副统领虽然没有爵位在身,但他是永成帝亲手提拔起来的一位骁将,很受永成帝的重用,在一众京城武官里的地位远超自家父亲。
再回忆一下,萧璃想起来了,红裙姑娘是曹二公子的胞妹,去年他去看二哥的一场马球赛,与曹姑娘闹了些不愉快。萧璃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小姑娘。
罗芙比他承受了更多来自曹姑娘的视线,且是一种无礼又傲慢的打量。这时,曹家兄妹已经走近了,曹姑娘最后看眼罗芙,嘲讽地对萧璃道:“这就是萧侯故交家的那位罗姑娘?怎么,扬州有那么差吗,放着自家不住年年都要往京城跑?”
她看上过萧璃,自然会打听清楚萧璃是否有婚约,而前年萧家多了门平民故交、侯夫人又颇为喜爱那个平民姑娘之事,早在勋贵圈里传开了。光萧荣夫妻不值得旁人多留意,但萧家结了两门贵亲,萧璃又是京城有名的才子,左相亲口夸的仙风道骨,因此很多闺秀都惦记萧璃呢。罗芙才十三啊,这两年为了学高门的规矩鲜少出门会友,乍然被人如此轻贱,愤怒委屈之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萧璃横跨一步将人护在身后,冷眼看着那位曹二公子:“这就是二公子的妹妹?怎么,曹家家教竟然如此之差,教得令妹言行举止半分礼数也无?”曹姑娘也是第一次被人当面辱骂,气得直跺脚:“萧璃,你欺人太甚!”萧璃:“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曹姑娘受不了这样的实话,一身武艺的曹二公子更受不了萧璃羞辱妹妹与自家,叫妹妹退到后面,他上前就要去抓萧璃的衣襟,他很清楚,萧琥萧磷习武,萧璃只是个书生。
结果萧璃抓住曹二公子的手腕反向一扭,毫无准备的曹二公子就嗷嗷叫着弯下了腰,想要挣开,那只手却如铁钳一般紧抓不放,几欲捏碎他的手腕。“滚,再敢滋事,我送你去京兆尹!"狠狠将人往后一推,萧璃警告兄妹俩道。
曹二公子还想找回场子,忽然在四周围观的雅客群中认出一张有些熟悉的脸,再一看果真是福王,抱着一个女娃娃的福王,曹二公子立即灰溜溜地拉着妙妹走了。
萧璃这才转身,关心地看向刚刚差点哭出来的罗芙,低声道:“无礼之人,不必理会。”
罗芙早在萧璃动手时就把眼泪吓回去了,此时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未散,她只觉得尴尬。
萧璃若无其事般给她介绍旁边的牡丹,很快,那些雅客就自行赏花去了。罗芙已经调整好情绪,看眼萧璃,她小声道:“我来京是为了赏牡丹,今天既然赏过了,明日我就跟伯父伯母辞行吧。”萧璃一听就知道,小姑娘还是被曹姑娘的刻薄伤到了。他假意弯腰去赏一朵牡丹,再偏过脸直视依然委屈的小姑娘,道:“母亲很喜欢你,早就说好了还要带你去看端午的龙舟,你真早早辞行,那位曹姑娘大概会得意她几句话就气跑了你,母亲却要自责难过,亲者痛仇者快的事,你真要做?”
罗芙抿抿唇,看着他问:“曹姑娘喜欢你,是不是?”萧璃想了想,讲了去年马球赛场曹姑娘主动与他搭讪的旧事:“我不知她心里怎么想,我嫌她聒噪,直接换了一处远离她的位置。”罗芙又问:“她哥哥竞然敢打你,他们家也是侯爵吗?”萧璃再讲了曹副统领的官职。
罗芙听懂了,忍不住着急起来:“你竟然骂曹家没有家教,那他们回去一告状,曹副统领找伯父的麻烦怎么办?"真找了,萧侯邓伯母会不会迁怒她?归根结底,萧璃是为了她出头。
萧璃笑了,解释道:“高官勋贵也要讲道理,曹副统领真敢以权谋私,我会去御史台弹劾他,当今圣上英明神武,不会偏帮曹家的。”罗芙被他罕见的温和笑容迷住了,直到萧璃若有察觉般扭头去看花,罗芙才回过神,脸上热热的。
换了一处花圃赏后,罗芙几度望着萧璃,欲言又止。萧璃主动问道:“怎么?”
罗芙低下头,攥着手指问:“你,你想我继续住在侯府吗?”邓伯母喜欢她,但萧璃是不是喜欢她,罗芙一点把握都没有。如果这个问题可以很单纯的话,小姑娘比旁边粉牡丹还要红的脸颊便泄露了她真正的心思。
顾及她刚受过一场大委屈,萧璃暂且将礼法放到一旁,目光认真地回答道:“若我不想你过来,我不会千里迢迢地去接你。”从一开始,他就接受了这门父亲随口许下的婚约,从一开始,他就没嫌弃过她的家世。
罗芙情不自禁地笑了,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全是萧璃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