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 裴三不行(1 / 1)

第30章030裴三不行

晨光熹微,夫妻俩用罢早膳。

严令蒺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抿了抿刚涂好的嫣红口脂,端详着镜中明艳的容颜。

裴知鹤缓步走近,从镜中凝视她,眸光微暗。他伸手,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口脂盒,温声道:“娘子,我来。”

他的指尖沾取些许嫣红,动作轻柔地描摹着她的唇瓣。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本就饱满的唇瓣染上更浓丽的色泽,宛如熟透的樱桃,诱人采撷。

裴知鹤眸色倏然一深,呼吸微滞。终究没能忍住,他俯下-身,精准地夺取了那两片诱人的嫣红,将未尽的话语与刚刚涂匀的口脂,一并吞入口中。昨夜互诉心心意,正是新婚情浓之时,严令衡微微一怔,便仰首回应了这个带着胭脂香的吻。

一吻终了,两人气息皆有些不稳。严令蒋的唇妆自然又花了,更糟糕的是,裴知鹤的唇上也沾染了明显的一抹红痕,看上去颇有几分滑稽又暖昧。“你看你!"严令衡脸颊微热,故作羞恼地瞪了他一眼,抢回口脂盒:“早膳没吃饱吗?非得抢我这口胭脂?”

裴知鹤低笑,指尖抹过自己唇上的残红,眼神却依旧胶着在她脸上,意犹未尽道:“娘子秀色可餐,饱了也还想再尝。”严令菊从镜中睨他一眼,手下动作不停,飞快地补好妆,又递过一张干净帕子:“快擦擦,一会儿还要去见人,我了不想再听′成何体统′这四个字了。”待她整理好妆容,瞥见镜中裴知鹤那副眉眼含春、唇角带笑的模样,立刻警醒地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收一收,把你这满面春风的浪荡样子收起来。待会儿出了这个门,可得给我把戏演足了。”裴知鹤抬手替她理好碎发,指尖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的耳垂,低笑道:“娘子今日这"怨妇′表情,酝酿得颇为到位。”严令衡飞他一个白眼,脚下精准地踩了他的云头履一脚:“不及夫君′薄情郎′的嘴脸浑然天成。”

两人迈出松涛院的瞬间,周身的气场骤变,方才那点若有似无的旖旎瞬间荡然无存。

严令衡下颌微抬,目不斜视,唇角紧抿,一副余怒未消、拒人千里的模样。裴知鹤则面色清淡,眉宇间凝着几分无奈与疏离,仿佛不堪其扰。两人虽并肩而行,中间却能再塞下一个人,衣袖都不曾相碰,与片刻前的如胶似漆判若两人。

行至寿康院,田嬷嬷候在门外,脸上带着忧色,福身行礼:“三公子,三奶奶,老夫人昨夜病势骤然加重,头疼欲裂,实在起不了身,更见不得风。老夫人吩咐了,回门的一应事宜,您二位去请示夫人便是,一切由夫人做主。”“祖母病势竞如此沉重?可请了太医?"裴知鹤面上适时露出关切。“已请了府中常来的大夫瞧过,说是急火攻心,又染了风寒,需得静养,不宜见客。"田嬷嬷答得滴水不漏。

“既如此,我等便不打扰祖母静养了。”

退出寿康院范围后,严令衡微微蹙眉,压低声音:“这病来得可真巧。昨日还中气十足地磋磨人,一夜之间就病重到不能见人了?”裴知鹤目光微沉,沉吟道:“确实蹊跷。按常理,她费心布下染夏这步棋,又亲眼见你我为此争执不休,正该是趁机再施压的时候,怎会避而不见?”严令衡眼波一转,唇角勾起坏笑:“除非她是真爬不起来了。看来我昨日那碗′十全大补汤',药效猛了点,老太太虚不受补,彻底泻虚脱了?”裴知鹤微微颔首,语带讥诮,“看来,娘子昨日那份孝心,祖母消受得颇为彻底。”

严令祷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正好,耳根清净。”而此刻寿康院内室,老夫人确实正病得七荤八素。昨日又拉又气,夜里着了凉,此刻正发着高烧,头疼欲裂,浑身酸痛,哼哼唧唧地躺在榻上。听到脚步声,她强撑开眼皮,气息微弱却迫不及待地问:“如何?他们看起来怎样?”

田嬷嬷连忙上前,低声道:“老夫人放心,三公子和三奶奶瞧着很是不好。两人貌合神离,三奶奶面罩寒霜,三公子也脸色不虞,明显还有的闹呢。”老夫人浑浊的眼睛里顿时迸发出一丝亮光,竞挣扎着要坐起来:“好,不和好就好。吵,继续吵,最好吵得天翻地覆!”田嬷嬷赶紧扶她起身,喂了几口温粥。老夫人仿佛得了什么灵丹妙药,竞觉得身上都松快了些。

两人转而前往丞相夫人的正院。

不料,踏入厅堂,不仅陈岚在,连本该在前衙办公的裴鸿儒竞也端坐于上首,显然对此番回门极为重视。

行礼问安后,裴相清了清嗓子,面色沉肃,目光先看向严令衡,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回门,乃是大礼。尔等新婚,更需谨言慎行,莫失了我裴家体面。严氏,你既入裴家门,便是裴家妇,往日在家中的些许小性儿,也该收一收了。回门是喜事,当以和为贵,莫要与你父母提及家中琐碎,徒惹长辈担忧,可明白?”

严令衡垂眸,恭顺应道:"儿媳谨遵父亲教诲。”心中却暗道:放心,不该说的,我一句不说;该说的,我一句不落。裴相目光又转向裴知鹤,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更深的意思:“知鹤,你素来明理。夫妻相处,贵在和睦。回门期间,要好生看顾、体贴妻子。纵有些许不快,也需以大局为重,万事待回府后再议不迟。”但他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冷硬:“然,若有人借此生事,甚至辱及我裴家声名,你也不必一味隐忍。我裴家儿郎,自有风骨,不容轻侮。”陈岚在一旁打圆场:“好了好了,老爷也是关心则乱。知鹤和令衡都是懂事的孩子,自有分寸。时候不早了,快些出发吧,莫让亲家久等。”她笑着将准备好的丰厚礼单递给严令衡,又细细叮嘱了几句场面话。大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车内熏着淡淡的冷梅香,一片寂静。严令衡正闭目养神,复盘着稍后的“剧本”。忽然,身侧的裴知鹤轻轻"咳"了一声。

严令著睁开眼,侧头看去,只见男人无意识地摩挲着折扇,目光微垂,神色间竞真有些不自在。

她不由挑眉,带着几分戏谑开口:“夫君,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是为何?莫不是临到阵前,心生悔意,想打退堂鼓了?”裴知鹤抬眸看她,眼底那点不自在化为无奈的笑意,轻叹一口气:“打退堂鼓倒不至于。只是忽然想起岳丈大人及两位舅兄,皆是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猛将,拳脚功夫十分了得。”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真实的忧虑:“为夫这身子骨,怕是经不起岳丈盛怒之下的一拳半脚,想想待会儿可能要躺着出将军府,故而有些志忑。”严令菊没料到他竞是在担心这个,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眼波流转间满是戏谑:“哟,堂堂裴相家的三公子,算无遗策,竞也有怕挨揍的时候?”

裴知鹤转回视线,看着她笑得花枝乱颤的模样,无奈道:“娘子莫要取笑。为夫虽是文人,却也惜命。更何况一一”他语气微顿,“若是真被打坏了,日后还如何尽力伺候娘子?”严令衡耳根微热,嗔怪地瞪他一眼,却还是宽慰道:“放心吧,我爹那人,看着是冲动莽撞,实则心里最有成算。他就算气极了要揍你,顶多也就是皮肉之苦,分寸拿捏得极准,定然会给你留口气的。”说到最后一句,她又忍不住调侃起来。

裴知鹤却更忧心了,满脸苦涩地道:“只怕娘子回家诉苦之后,岳父大人更加恼火,觉得我不堪大用,不如彻底当个废人。”他看向她,眼神带着点可怜兮兮的意味:“娘子,届时你可要护着为夫止匕〃

这样的裴知鹤着实罕见,他虽然在外一副病秧子的模样,却从不曾对谁示弱,而如今用这种恳求的语气与她说话,着实多了几分可怜,勾得人心痒。严令菊被他这话逗得想笑,不由扬起下巴,故作傲然道:“怎么,怕了?”“怕了。“裴知鹤从善如流地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几分磁性的蛊惑,“尤为害怕被打坏了,日后力有不逮,无法让县主尽享床第之欢。”严令衡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肯认输,伸手不轻不重地掐了他手臂一下:“油嘴滑舌。放心吧,关键时刻,本县主自会保住你'吃饭′的家伙事儿。”裴知鹤反手握住她行凶的手,低笑出声:“有娘子这句话,为夫便舍命陪娘子了。”

马车抵达将军府,府门大开,气氛热烈。

严铁山与许清早已等候多时。

裴知鹤率先下车,转身极为自然地伸手欲扶严令衡。她却像是没看见般,略一避让,自己提着裙摆下了车,还刻意与他拉开了一步距离。裴知鹤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笑容。

这一细微却僵硬的互动,全然落入了严家人眼中。厅内,裴知鹤礼数周全,举止优雅,向岳父岳母行礼拜见,奉上重礼。家宴过后,侍女撤下杯盘,奉上清茶。

裴知鹤依旧从容自若,与严家男丁品茗闲谈,从边关风物聊到京中趣闻,言谈风趣,举止优雅,挑不出半分错处。

然而,坐在一旁的严令衡却显得格外沉默。她眼帘微垂,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食欲不振的模样,眉宇间笼着一层难以化开的轻愁,偶尔抬眼看向裴知鹤时,那眼神复杂极了。似有幽怨,似有委屈,还带着几分失落和疲惫。

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蔫儿的花,强撑着精神,却透着一股由内而外的倦怠。这种强颜欢笑下的郁郁寡欢,如何能逃过许清的眼睛。许清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心中疑窦丛生。趁着闲谈间隙,她笑着起身,拉住女儿的手道:“阿衡,随我来,娘得了些新样的江南锦缎,正好给你瞧瞧,挑几匹带回去。”

严令蒋顺从地起身,跟着母亲走向内室。

一进入内室,屏退左右,许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急切地询问道:“阿衡,你老实告诉娘,到底怎么了,可是在裴家受了委屈?我看你与姑爷之间全然不似新婚夫妻,倒像是隔了一层冰,莫非是那裴家老夫人刁难你了?还是姑爷他待你不好?”

严令衡眼神闪烁,别开脸,强笑道:“母亲多虑了,女儿真的很好。夫君他待我相敬如宾。”

“相敬如宾?"许清语气加重,“新婚夫妇,要哪门子的相敬如宾?你看他的眼神都不对。我是你娘,你骗不了我,是不是他在那事上慢待你了?“她问得直接,目光紧紧锁着女儿。

严令蒺像是被说中了最隐秘的心事,身体微微一颤,眼圈瞬间就红了。她猛地低下头,贝齿紧咬着下唇,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却倔强地不肯吭声。她这般情态,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许清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又急又痛:“你倒是说话啊,真要急死为娘不成。莫非、莫非真是他身子有什么隐疾?”“母亲!"严令衡仿佛被这句话刺穿了所有伪装,猛地抬起头,眼泪像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和难以启齿的羞愤,“您别问了,女儿实在没脸说。”

她越是如此,许清越是笃定,心凉了半截,追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今日必须跟娘说清楚。”

严令衡似被逼到了绝境,抽噎着,断断续续地泣诉:“他、他外表瞧着光风霁月,可实际上却是银样增枪头,中看不中用。”她怕许清不明白,又详细补充道,“到了榻上之后,敷衍了事,潦草至极,从未让女儿体会过片刻闺房之乐。女儿夜夜如同守活寡一般,这桩婚事根本就是个笑话!”

说到最后,早已泣不成声,将脸深深埋入手掌之中,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这番哭诉,是她早就想好的。既承认了有夫妻之实,避免日后牵扯出验身的麻烦,又将一个新婚却无法得到满足的妻子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道出心中无数的委屈、羞愤和绝望。

许清听得浑身发冷,又怒又心心疼,正要详细再问时,“砰一一"地一声巨响,内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

只见严铁山双目赤红,须发皆张,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浑身散发着骇人的煞气,死死盯着屋内。

显然,他在外头将这番哭诉,听得一清二楚。裴知鹤跟在他身后,面色微白,想要开口解释什么:“岳父大人,此事一一”“你给老子闭嘴!"严铁山猛地回头,暴喝一声,声如雷霆,震得整个屋子都在嗡响。

他根本不给辩解的机会,铁钳般的手直指他的鼻子,因极度愤怒而浑身颤抖:“裴知鹤,好一个道貌岸然的裴家三郎,好一个守礼持重的君子,原来是个没用的阉货。竟敢用这等龌龊手段骗婚,欺到我严家头上,如此作践我女儿。老子今日不劈了你,我就不姓严!”

怒吼声未落,他已握紧重拳,裹挟着滔天怒火,就向裴知鹤砸了过去。厅堂内外,瞬间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