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4 白日同饮(1 / 1)

第54章054白日同饮

夜色渐深,裴知礼回到房中,还未换下外袍,李玉娇便急急迎了上来。她将白日松涛院中与严令蒋的对话,连同自己的担忧,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末了拽着丈夫的衣袖道:“你快拿个主意,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揣了块热炭梗在喉咙里,灼得难受。”

裴知礼轻轻蹙起眉头,沉默地坐到榻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久久不语。

李玉娇见他这般模样,更是心急如焚,忍不住推了他一把:“你倒是说话呀,在我面前还藏什么拙?莫非真要当个锯了嘴的葫芦?”裴知礼长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此事并非你我能置喙,终究要看父亲如何决断。”

“父亲决断又如何?"李玉娇提高了声调,“他归他,我们的心意可不能瞎糊弄过去。三弟妹刚帮我挣了脸面,转头我们就占人家夫君的功劳,这忘恩负义的事,我可做不出来!”

“若真是三弟立下大功,以致陛下亲自过问赏赐,"裴知礼沉吟道,“此事定然非同小可,至今秘而不宣,更显其分量。寻常财物,如何弥补得了?”“不能弥补也得有所表示。"李玉娇斩钉截铁,“总不能装作无事发生,心安理得地白占便宜吧?你看大房,占了那么久,可曾吐出来半分?若换作是我,三弟妹进门头一天,我就把东西抬过去,哪有脸拖到现在!”裴知礼瞪了她一眼,李玉娇毫不示弱地回瞪:“瞪什么,我说错了吗?大哥大嫂若真心中有数,早该有所表示了,何至于拖到今日?”“三弟妹刚进门,脾性未明,岂能贸然行事?“裴知礼耐心心解释,“大哥大嫂自有考量,不会亏待三房。”

李玉娇嗤笑一声:“你对他们倒有信心。我不管,你若定不下来,我便自己做主。明日我就开始清点嫁妆,只要能为你、为咱们二房搏个好前程,全数给了三弟妹又何妨!”

“胡闹!"裴知礼立刻阻拦,“此一时彼一时,母亲此次态度坚决,非同往日。”

“母亲反对又如何?"李玉娇不以为然,“最后还不是公爹说了算?”裴知礼摆了摆手,见妻子又要着急,只得放缓语气安抚:“你要准备,我不拦你。但切记,在封赏的旨意明确之前,万不可将东西送去,更不可在三弟妮面前提及此事,只当从未发生。”

李玉娇虽不情愿,也知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只好点头:“行,依你便是。我这就去盘盘账,心里好有个数。”

说罢,她便转身走向妆台,翻找起账册来。裴知礼望着她忙碌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思绪。大大大

两个月后,北境大捷的喜讯如春风般吹遍望京,街头巷尾张灯结彩,酒肆茶楼人声鼎沸。连月来笼罩在相府上空的阴霾,也似乎透进了一丝活气。裴鸿儒心知,关于三子裴知鹤封赏之事,再也拖不下去了。总不能在陛下召见时,还推说因父母争执未休,甚至大打出手,所以尚未议定。那几日脸上顶着抓痕,所受的嘲笑与奚落,他是再也不想体验了,都不够丢人的。

可每当他试图寻裴知鹤商议,便能感到陈岚那冰冷的目光,如影随形地钉在自己背上。到后来,情形愈发离谱,她竞直接派了心腹婆子守在书房外、回廊下,美其名曰“伺候相爷”,实则是明目张胆的盯梢。裴鸿儒只觉一回府便如芒在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从雕花窗棂后、假山盆景旁窥探而来,令他寸步难行,更别提与儿子密谈。更让他难堪的是,陈岚有时还会故意找茬,对严令衡扬声说道:“阿衡,我上回同那起子不讲道理的无赖动手,竟还落了下风。没想到那老夯货不仅嘴皮子利索,手上竟也有两下子歪功夫。你得好生教我几招厉害的,下回我非撕烂他那张破嘴,看他还怎么满口喷粪,尽说些我不爱听的混账话!”这几乎是指着和尚骂秃驴,裴鸿儒听得面皮发烫,不禁暗暗迁怒于严令衡:都是这严家女儿带坏了风气,好好一个知书达理的诰命夫人,如今竞学得这般泼辣。

他无从发作,只得强忍憋闷,拂袖而去。

几番下来,他算是彻底领教了陈岚的厉害,再也不敢主动提及赏赐之事。僵局一直持续到即将面圣的前夜,裴知鹤主动来到书房,平静询问:“父亲,明日面圣,关于赏赐之事,我该如何回话?”裴鸿儒望着眼前这个沉静的儿子,再想到后院那位悍妻,千般算计终化作一声长叹,带着几分萧索与无奈挥了挥手:“罢了,你自己决定吧,为父不管了。”

裴知鹤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戏谑之意,面上却愈发恭谨:“还是请您定夺吧。此事关乎家族未来,再说二哥他一-”“不必说了!"裴鸿儒像是被烫到一般,急忙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心有余悸的急促,“你娘盯得紧,我做不了主。这是你自己挣来的功劳,自己拿主意。至于你二哥的前程,我再另想他法便是。”话音未落,他竞不敢再多停留,几乎是脚步仓促地转身离开了书房。他走得飞快,生怕慢了一步,自己会忍不住后悔。那可是泼天的功劳啊,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它从指缝间溜走,怎能不心痛!裴知鹤独自留在书房内,看着父亲近乎逃离的背影,静默片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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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乾宫内,裴知鹤深吸一口气,撩袍端跪,语气坚定:“陛下,北境大捷,乃将士用命,草民不敢居功。然,草民确有一事,斗胆恳请天恩。”“讲。”

“草民寒窗苦读十余载,所求的不是高官厚禄,只想凭真才实学,堂堂正正考取功名,为陛下分忧。可今年春闱刚过,按例要再等三年才能应试。”他抬起头,目光恳切而坚定:“三年光阴实在太长,于国于民,草民都怕虚度了。因此斗胆恳请陛下,为天下寒门学子,也为激励士子之心,特开一次恩科,允许草民与有志之士明年就能下场应试!”殿内为之一静,皇帝眼底掠过几分赞赏。

这裴知鹤竞将一己之前程,与“激励士子之心"的大义绑在一处。这个请求既全其风骨,又给朝廷带来了施恩于士林的美名,实在是一举两得。皇帝的指尖轻叩御案,“开恩科,惠及天下士子,此乃朝廷德政,不算对你的赏赐。你既有此志,朕便再许你一诺一一”皇帝目光如炬,身体微微前倾,龙袍袖口在御案上铺开一片明黄:“待你明年恩科高中,金榜题名之日,朕许你殿前自明心意,亲自为你点选官职。翰材院、六部、乃至御前,只要你才德堪配,朕必量才而用,许你一条真正的青云之路。”

他话音一顿,眼底锐光直透人心:“裴知鹤,朕将这未来交到你手中,你可有胆量接稳?”

这番话,重于千钧。它意味着皇帝将他的前程彻底与皇恩绑定,既是无上殊荣,亦是严峻考验。

裴知鹤心潮澎湃,深深叩首:“陛下隆恩,重于泰山。草民必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圣旨传出,昭告天下,为贺北疆大捷,特开恩科,于来年春日取士。消息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朝野间激起千层浪,自然也迅速传回了裴府。裴鸿儒在书房中听闻此事,执笔的手悬在半空,良久,才缓缓落下。他望着窗外庭院中那棵苍劲的古松,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个即将一飞冲天的儿子,心中百味杂陈,最终化作一声复杂至极的长叹:“潜蛟终是入风云,再难受困于浅滩。”

与此同时,二房院内。

裴知礼缓步走入,见李玉娇正对着满桌的账册和礼单凝神盘算,那专注的模样,仿佛在筹划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玉娇,这些不必再费心清点了。”李玉娇闻声抬头,眼中带着不解:“为何?这些都是顶好的产业,若折算成现银,或直接赠予三弟妹,必是份厚礼。”裴知礼摇了摇头,目光深远,语气平静却笃定:“因为用不上了。恩科已开,圣意已明。自此之后,三弟便如蛰龙得诏,直上青云。”李玉娇微微一怔,看着男人那前所未有的认真神色,瞬间明白了这话中的分量。满腔的干劲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顷刻间泄了个干净。她悻悻地将手中的账册往桌上一丢,喃喃道:“这么说,我这些日子的心思,竞是白费了?”

裴知礼见她神色黯然,伸手轻轻按住账册,温声道:“谁说这些用不上?我自会凭本事谋个前程,但家中诸事、人情往来,哪一样不需你这位贤内助精打细算?″

他指尖在她手上轻轻一点,“这些本事,往后正是要大展拳脚的时候。”李玉娇闻言,眼神才重新亮起些许微光,打起精神来。大大大

圣旨传至松涛院,恩科之事终成定局。裴知鹤与严令衡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喜悦。

“恭喜夫君,"严令衡抚掌轻笑,眼波流转间带着由衷的欣慰,“终是得偿所愿了。”

裴知鹤望着她,只是一个劲儿地笑,平日里清润沉稳的一个人,此刻竞有些傻气,那双总是含着一汪深泉的眸子,此刻亮晶晶的,盛满了纯粹的欢喜,乎要溢出来。

严令菊很少见他情绪如此外露,像个得了心爱之物的少年郎,不由得也被这份单纯的快乐感染,心底软成一片。她转身便吩咐丫鬟:“去将我陪嫁带来的那坛′女儿春′取来。”

酒坛抱来,泥封陈旧,却透着隐隐香气。

严令衡拍了拍坛身,语气带着几分怀念:“这是我出生那年,爹亲手酿下的。我出嫁时,娘特地让我带了一半过来,说是这样的好酒,要与人同饮,才不算辜负。”

裴知鹤微微一怔,立刻感受到这酒背后沉甸甸的父母之爱。他心中暖流涌动,却故意挑眉,带着几分委屈戏谑地问:“夫人,你我成亲数月,如此佳酿今日才舍得拿出,为何不在洞房花烛夜共饮?”严令菊横他一眼,答得干脆利落:“成亲那日,才见了两次面,处于′你是谁′的状态,岂能轻易共享我爹的心血?”“夫人这话好生伤人,"裴知鹤故作委屈,“那晚不知是谁,将我嘴唇都咬破了,可不像不熟的样子。”

“那是两码事,"严令蒋嗤笑一声,伸手掐了一把他的脸,“不耽误我睡这副好皮囊。”

“那三朝回门总该熟了吧?"裴知鹤不依不饶,继续翻旧账,“我可是连'望京最没种男人'的名声都背了,夫人也不说慰劳一下?”“那时啊,"严令衡拖长了调子,“你属于′爱谁谁'的状态。”男人拧眉思索片刻,竟点头认下:“这点我认。回门那日我被岳父捧出府,你独自留在将军府,我俩没睡成,的确是′爱谁谁。”他竞也学着她光棍的口吻,说得相当直白。严令衡被他逗笑了,抚掌夸赞道:“知道就好。”裴知鹤见她如此说,眼中闪着狡黠的光,立刻追问:“那满月宴时呢?爹被娘挠了满脸花,你看热闹看得那般开心,回来为何不与我举杯同庆?”不等严令蒋回答,他自己抢先道:“那晚我们可睡了好几个来回,酣战收场,你我已然熟透了。连你身上的痣,我都不知道数了多少遍,可不许再说′谁谁谁'了!”

显然他这是故意等着呢,她没好气地白了一眼,懒得再与他斗嘴,只道:“爱喝不喝!”

说罢,她手法熟练地拍开坛口的泥封,动作洒脱利落,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流韵致,看得裴知鹤微微一怔。

“愣着做什么。"她不满地屈指敲了敲桌面,“还不快来倒酒,难不成还要本县主伺候你?”

裴知鹤这才回过神来,含笑上前。他平日饮酒多用执壶,鲜少直接捧坛倾倒,初时动作略显生疏,竟洒了几滴在桌上。严令衡见状,颇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瞧你这笨手笨脚的,也就是本县主有容人之量,换作旁人,今晚的饭都没你的份!”他立刻委屈抱怨:“那不行啊,不吃饭晚上没力气睡觉。”严令衡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脸颊微微发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她发现,自两人真正亲密无间后,这人是越发"不正经"了。无论聊到什么话题,最后走向都变成黄的。

这若是被那些刻板的老学究听了去,只怕要气得吹胡子瞪眼,大骂他们有辱斯文。

酒液澄澈,酒香四溢。两人举杯,目光在空中交汇,再无平日戏谑,只剩一片郑重与默契。

严令衡凝视着他,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期许:“裴知鹤,这一杯,贺你蛰伏十载,终得入场券。愿你来年春闱,笔落惊风,旗开得胜,金榜题名!”

裴知鹤心头滚烫,迎着她灼灼的目光,举杯相应,语气沉静而笃定:“严令衡,这一杯,敬你。敬你为我劈开迷障,敬你与我风雨同舟。此去前程,功名一半在我,另一半在你。”

无需更多言语,两人相视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化作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这不仅仅是为胜利庆贺,更是对彼此选择的再次确认,是对未来风雨同舟的无声誓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