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057温泉沐浴
裴鸿儒从混沌中睁开眼,茫然地盯着帐顶好一会儿,神智才逐渐回笼。紧接着,各种不适便排山倒海般袭来。
最先感受到剧烈的头痛,像有根钢针在颅内搅动,之后是喉咙,火烧火燎的干痛,脸颊两侧更是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他咂了咂嘴,满口苦涩,胃里还隐隐有些翻腾。裴鸿儒强撑着软绵绵的身子下床,步履虚浮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刺目的天光让他眯起了眼。日头早已高悬,早朝时辰显然已过。守在外间的丫鬟听到动静,连忙进来伺候,禀告说夫人已代他向宫里告了假。裴鸿儒心下一沉,默然点头。
在丫鬟的服侍下洗漱时,他无意中瞥见铜镜中的自己,顿时愣住了。脸颊两侧赫然印着几道清晰的红痕,微微肿胀,触碰之下仍有刺痛感。他正对着镜子础牙咧嘴地细看时,陈岚恰好走了进来,她手里还端着一碗清粥。
一见男人正在查看脸上的巴掌印,她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
“我的脸是怎么回事?"裴鸿儒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住她,“你动手了?”陈岚立刻挺直腰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昨晚醉成什么烂泥样,心里没数吗?站都站不稳,摔得四仰八叉,吐得昏天暗地,脸磕在哪儿了都不知道,自己丢人还不够,还想赖到我头上?简直把相府的脸都丢尽了。”她将粥碗重重放在桌上,“裴相爷,看看您现在的样子,还有什么架子可摆!”
这一连串的抢白,又快又急,愣是没给他插话的机会。裴鸿儒脸色更加阴沉,仔细回想,昨夜醉酒后的记忆确实一片模糊,只记得自己和那坛“女儿春"较上了劲,后续种种,皆是一片狼藉。经她这么一说,再看看自己浑身酸软无力的模样,倒真像是摔撞所致。他心下信了七八分,那股无名火却更盛了,不仅是气自己失态,更是迁怒。他强压着火气追问:“知鹤和他媳妇呢?”话音里带着浓烈的兴师问罪意味。
陈岚冷笑一声:“我特意问过了。小两口昨夜再三劝你莫要贪杯,是你自己非要逞强。如今倒要怪罪他们?”
她逼近一步,直视着他:“你既是一家之主,又是堂堂宰相。自己要喝,谁拦得住?”
裴鸿儒被她堵得一时语塞,随即恼羞成怒:“劝?你那好儿媳是劝我别喝,还是劝我多喝啊?她那分明是使诈。先用言语激我,说什么你极爱此酒,饮之如甘泉,后又故作姿态劝阻,这一套欲擒故纵的连环计,用得倒是娴熟。不情是严铁山那老倔驴教出来的闺女,兵法学得不错啊!”他将昨夜的对话细细一品,越发觉得是中了圈套。陈岚听他竞将火引到儿媳身上,顿时柳眉倒竖:“你少在那儿胡搅蛮缠,自己心眼小,经不住激,还怪别人兵法高?阿蒋那叫懂事,知道孝敬。是你自己非要因为跟一坛酒,跟不在场的人较劲,喝得烂醉如泥,误了朝会,简直活该。“有本事你现在就写折子给陛下,说您老人家因为跟儿媳斗酒输了,所以没能上朝,你看陛下是夸你童心未泯,还是斥你荒唐误国!"她嗤之以鼻,很会拿捏裴相的弱点。
这一番连消带打,夹枪带棒,噎得裴鸿儒面红耳赤,他愤然拂袖,撂下一句:“我懒得与你在此做口舌之争,自去寻他们问个明白!”说罢,转身便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陈岚在他身后,非但不拦,反而提高了声调,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嘲讽:“去啊,赶紧去,谁不去谁是孙子!”这句激将的话如同火上浇油,裴鸿儒的脚步迈得更快,衣袂带风,心中那股被算计的邪火,灼烧得几乎要失去理智。他倒要看看,那对小人夫妇,还能如何巧言令色。
然而,当他带着一身怒气赶到松涛院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浇了一盆冷水。院门虚掩,院内静悄悄的,往日里洒扫忙碌的丫鬟婆子,丝毫不见踪影,只有两个负责看守门户的老婆子坐在廊下打盹。
“人呢?“裴鸿儒厉声喝问,声音在空寂的院落里显得格外突兀。两个婆子被惊醒,见眼前的相爷面色铁青,吓得连忙跪地回话:“回、回相爷,三爷和三奶奶天刚亮便动身了,说是去京郊的庄子上小住几日,散散心,连贴身伺候的下人都带走了。”
裴鸿儒闻言,僵在原地,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他蓄满了力的一拳,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棉花上。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疫他站在空旷的院子里,看着眼前人去楼空的景象,只觉得一阵荒谬和难堪。自己堂堂一国宰相,竞被两个小辈如此戏耍。最终也只能狠狠一甩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得很!”说罢,转身悻悻而去,那背影里,竟透出几分狼狈和萧索。裴鸿儒铁青着脸回到梧桐苑时,陈岚正倚在窗边喝茶,素手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法,见他这副气鼓鼓的模样,活像只斗败公鸡,顿觉好笑。她眉梢一挑,嘴角噙着明晃晃的戏谑:“哟,相爷这是凯旋了?教训儿媳妇的威风,这么快就摆完了?”
裴鸿儒胸口一堵,狠狠瞪了她一眼,语气生硬地反问:“你早就知道他们离府去庄子了,是不是?”
陈岚放下茶盏,用帕子轻轻擦拭嘴角,坦然道:“是啊。阿衡和知鹤都是懂事的孩子,出门前自然要来跟我这做娘的道个别。”她语气平常,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你!"裴鸿儒被她这态度气得够呛,“你既然知道,方才为何不拦着我,就眼睁睁看着我白跑一趟?”
陈岚闻言,似笑非笑地睨着他:“我若拦了,你岂不是真要当我孙子了?咱夫妻二人可就差了辈分,妾身担不起这罪过。”“你、你简直-一"裴鸿儒指着她,手指都有些发颤,痛心疾首道,“陈岚,你看看你现在成何体统。张口闭口便是'孙子、“放屁′这等粗鄙之语,你的诗书礼仪呢?你的温良恭俭呢?书都读到何处去了?自从那严氏进门后,你简直是越发不可理喻!”
“读到狗肚子里去了。“陈岚轻飘飘接话,顺手将茶渣泼进痰盂,动作行云流水,“横竖相爷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我这般,不正合了你的意?”裴鸿儒被这话噎得喉结滚动,面皮由青转红,活像吞了只苍蝇一般。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重重哼出一口浊气,拂袖砸进了太师椅里。窗外蝉鸣聒噪,更衬得屋内死寂。这位舌战群儒的当朝宰相,终究在夫人一句市井俚语前,一败涂地。
而此刻,早已乘车离京的小夫妻二人,正并肩坐在摇晃的车厢里。严令衡掀开车帘一角,回望渐远的城门,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你猜,公爹此刻是否已经发现,我们给他留了一座空城?”裴知鹤握住她的手,无奈一笑,“那是必然的,他执掌相府多年,还未曾有人这般戏耍他。这下,可是把他得罪狠了。”“怕什么?"严令衡挑眉,“等我们从庄子回去,他的火气也该消得差不多了。俗话说得好,宰相肚里能撑船,他要是还气,那我们就狠狠笑话他。再说,还有娘在呢。”
这“避其锋芒"的一招,用得可谓是恰到好处。庄子上的主屋虽不及相府轩敞,却也别致清幽。严令衡一踏进来,便挽起袖子,开始布置起来。
“快,把这屋里的帐子都换了,用宫里赏赐的月影纱挂上。”“熏香点我常用的那个冷梅香,这庄子里有股子土腥气,得遮一遮。”“地上这青砖太素,把那卷西域来的缠枝莲绒毯铺上。”她整个人仿佛瞬间注入了活力,眉眼间尽是当家主母的利落风采。下人们依言忙碌起来,很快,原本质朴的屋子便焕然一新。裴知鹤在书房里潜心温书半日,直到腹中饥饿,才搁下笔墨走出来。当他踏入正房时,不由得顿住了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惊诧。眼前景象,与松涛院那份刻意维持的“清雅简朴"截然不同,倒是和严令衡的闺房气息一脉相承,温暖,明艳,奢华。他抬眼,只见严令衡正站在窗边,调整着花瓶里插着的几支新采的野花,侧脸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宁静满足。裴知鹤的唇角不禁漾开一抹笑意,缓步走近,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住发顶,低声道:“不过小住几日,何必如此大动干戈?辛苦你了。”严令蒋闻言转过头,撇了撇嘴,带着几分终于得以宣泄的抱怨:“辛苦?我这是痛快,你知不知道,自从嫁进你们裴家,我就没睡过一天踏实的觉!”她挣脱他的怀抱,语气半是嗔怪半是调侃:“你们相府处处讲究个'风骨',要雅致,要从简。可天底下哪有无缘无故的雅致,那些上好的徽墨、宣纸,紫檀木的笔挂,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偏要摆出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清高模样,我看着都累得慌。”
她越说越觉得好笑,哼了一声:“要我说,都是穷讲究,越高雅的东西才越贵。还是这样好,我喜欢什么就用什么,自在!”“是,委屈我们县主了。往日是在相府,诸多不便,让你受约束了。如今在这庄子上,你就是唯一的主子,想如何便如何,我都依你。”严令衡抬头看他,见他答应得如此痛快,心里那点怨气也瞬间烟消云散。她故意挑眉问:"真的都依我?”
“自然,"裴知鹤颔首,语气郑重,“便是你想把这庄子都铺上金砖,我也想法子给你弄来。”
“害,你不早说?我早就想这么干了,可惜府上没有金矿,不够用的。“严令衡被他逗笑,轻轻捶了他一下,“走,用膳去,我让他们准备了河鲜和野菜,可比府里那些精细玩意儿有滋味多了。”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手挽手走向膳厅。
大大大
暮色四合,温泉池子的水汽氤氲着升腾起来,混着玫瑰和酒香,闻着就让人晕乎乎的。
严令蒋舒坦地靠在池边,正眯着眼享受,男人凑了过来,略显沉闷地开口:“阿衡,说来你可能不信。在相府那地方,我活了二十多年,其实也没有真正痛快过。”
严令衡侧过头,借着月光看他。
氤氲的水汽,把男人平时端着的眉眼,熏得柔和了些,倒透出罕见的委屈。她心里一软,伸手撩了撩水花溅他:“哎,可怜的小仙鹤,我怎么可能不信?说吧,你今日想怎么痛快?本县主带你遨游这广阔的天地间。”后山的几口温泉池,全是露天而建,周围树木假山围绕。如今一抬头,就能看见繁星漫天的夜空,别有一番趣味。
可惜她的怅惘之情,还没能持续多久,腰肢就被男人搂住了,一把带进了他的怀里,水花哗啦溅起老高。
四目相对下,她看到裴知鹤亮得惊人的眼睛,像是终于等到这句话,期待满满。
“不知县主有没有读过不正经的书?书中皆会有些放浪形骸之词,比如"以天为被,以地为席,胡天胡地,好不快活',而今日这般正是好地方,可不要辜负了此番良辰美景。”
“你这个孟浪的登徒子,原来存的是这种坏心思,我看一一"严令衡笑着捶他胸口,还没说完,就被堵住了嘴。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凶,带着股豁出去的劲儿,跟他平时温吞模样判若两人。温泉水滑,他胳膊一用力就把她整个人托了起来,翻了个面抵在池边。水流没章法地荡过来,撞得人东倒西歪。
她趴在那儿,手指抠着池沿打磨光滑的石头,咬牙哼道:“裴知鹤,你这叫痛快?你这叫憋久了撒癔症!”
他在身后低低地笑,胸腔震得水面都在抖,混着水声含混应道:“嗯,就是撒癔症……
后来他还不尽兴,抱着她哗啦从玫瑰池里站起来,踩着湿滑的鹅卵石,几步跨进旁边的酒池。
夜风一激,她缩了缩脖子,紧接着就被更烫的酒气裹住了。月光渐亮时,两人又滚进露天药池。氤氲的草药味里,严令衡瘫在他怀中,两人紧紧相拥。萤火虫掠过水面,倒映在摇晃的波纹里,亮得惊人。最后她都不知怎么回的屋,只记得被他用厚毯子裹着抱回去时,抬头看见满天星星都在晃,像撒了一把碎钻在黑绒布上打着旋儿。等瘫在软褥里,他从背后缠上来,心满意足地叹:“这才算活明白了。”严令衡累得眼皮都掀不开,从鼻子里哼气:“你是活明白了,我可快散架了。裴三爷,合着您寻的痛快就是把我当煎饼,翻来覆去地烙?”她下意识想闻闻自己的手腕,随即又嫌弃地缩回来。这一晚上,玫瑰池、酒池、药池…每个池子的香料都不同,本是各有功效的养生汤,愣是被这位爷泡成了一锅“十全大补"的杂烩。此刻她身上这味道,花香混着酒气,还掺着一丝药草清苦,真是复杂得一言难尽。
不过,转头瞧见裴知鹤那一脸饕足,又神清气爽的模样,她心底那点抱怨又化成了好笑与纵容。
罢了罢了,谁让这只小仙鹤,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味道杂就杂吧,横竖这“鸳鸯杂烩浴",有人是洗得心满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