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059风波再起
山泉泠泠,竹影摇曳。严令衡二人沿着溪流缓步而行,看似赏景,实则在仔细观察着四周。他们多方打听过,红莲居士也曾在这附近出没过。忽闻前方人声嘈杂,只见十余名瘦弱的村民,正被一群膀大腰圆的家丁推操着,节节败退,眼看就要被驱赶倒地。几名衣着光鲜的管事站在一旁,神色倨佛地冷眼指挥。
恰在此时,一行车马沿着山路缓缓行来。车队虽不奢华,却护卫森严,中央一辆马车的帘幕低垂,显然坐着身份不凡之人。领头的村民眼中闪过决绝,猛地挣脱家丁,扑到道路中央,对着马车重重叩首,声音凄厉:“车上的贵人,青天大老爷,求您为小民做主啊!”车帘微动,却未掀开。一名侍卫首领上前呵斥:“大胆,惊扰车驾,该当何罪!”
那村民涕泪交加,指着溪流急声道:“这山泉是俺下河村几百口人活命的根,可上河庄的老爷们要独霸水源,截断溪流浇他们的花圃,这让我们下半年的秒苗怎么活啊?”
这队人马并没有任何徽记显示身份,但领头的管事唯恐多生事端,又听到这村民全怪在他们头上,立刻冷哼出声。
“你这粗人怎么还恶人先告状?这开辟新渠,是奉了上头的命令,为宫中贵人培育珍稀花木所用,事关贡品,耽搁不起。你们这些刁民聚众阻挠,已是妨碍公务,待会儿就报官,全都抓进牢里吃牢饭!”马车内,身着藏蓝暗纹锦袍的男子微微蹙眉,对身旁的幕僚颔首示意。一位中年文士应声下车,他捻着胡须听完双方陈述,额角渗出细汗。这事牵扯宫务与民生,轻不得重不得,一时竞不知如何决断方能两全。正当他束手无策之际,一道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大烨田令》有载:凡官征民用,需保原户生计。纵是皇差,亦当按市价补偿青苗钱、开渠费。众人回头,只见一对气质出众的年轻男女并肩而立,正是小夫妻二人。裴知鹤缓步上前,目光锐利地看向领头的管事,继续道:“诸位既未贴告示,又未发补偿,强截水源,与民争利,恐怕有违圣上爱民之心。”溪边霎时寂静,村民眼中重燃希望。
倒是领头管事见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还是个文弱书生模样,顿时恼羞成怒,恶狠狠地瞪向裴知鹤:“你是何人?在此大放厥词,可知这差事是谁交代下来的?”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那群家丁立刻蠢蠢欲动起来,毕竞这对年轻小夫妻出行,带的人并不多,看起来就是小猫三两只,很容易解决。不待裴知鹤回应,严令衡已手持马鞭,几步走上前,鞭梢在空中清脆一响,她挑眉冷笑:“你想做什么?想问话,先问过我手里的鞭子答不答应!她目光如刀,扫过那管事,“瞧你这副狐假虎威的嘴脸,仗着背后有主子,就眼高于顶了。殊不知这望京城外,随便走上几步,遍地都是贵人。你怎公知道,车里这位,还有我们,是你能得罪得起的?”她不等对方反应,语速更快,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再说,你不仅眼瞎,还愚蠢不会办事。这条河如此宽阔,水流丰沛,在下游开渠分流,官田民田两不耽误,这么简单的法子都想不出,只会在这里耍横逞凶。你主子派你来,是来办事的还是来坏事的?”
他话音未落,裴知鹤已抚掌轻笑,眼中满是激赏:“妙极!夫人此言,真如快刀斩乱麻,既明事理,又通权变。为夫佩服之至,心向往之。”他目光灼灼,毫不掩饰其中的赞赏与骄傲。严令衡轻咳一声,唇角微扬,故作矜持地抬了抬手:“些许小事,何足挂齿。三公子且收敛些,在外人面前,莫要太过痴迷才好,免得传到你府上,又得被问成何体统了。”
眼波流转间,自有几分嗔意,更有几分受用。两人离开裴府,躲到这山清水秀的庄子后,既没了束缚,还日日亲近,身体与心灵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情绪因此难免松懈开阔了几分,如今都能当众调-情了。
领头管事被严令衡连消带打,又见这夫妇二人气度不凡,情知今日讨不了好,脸色青白交错,只想尽快脱身。
他强压着怒火,拱了拱手,就想带着家丁溜走:“是在下思虑不周,这就回去禀明上头,再议补偿之法……”
“站住!”
她再次抬手,鞭梢破空之声骤然响起,几乎擦着那管事的鼻尖掠过,带起的冷风惊得他浑身一颤,僵在原地。
严令衡手持马鞭,冷冷道:“事情既已挑明,岂是你想走就走的?我最知你这等刁奴心肠,此刻暂退,不过是想着′忍一时风平浪静',待我们离去,再变本加厉地磋磨这些村民。若真放你走了,只怕下河村不日便要白衣缟素,哭声一片了吧?”
领头管事被一语道破心中算计,额上冷汗涔涔,慌忙摆手:“不敢不敢,夫人明鉴,小的绝无此意!只是、只是回去与庄头商议,如何赔偿下河村的损失。”
“不必你费心了。“严令衡断然打断,声音清冷如冰,“去年漕运案发后,陛下特旨申明′皇差不得与民争利,违者以贪渎论处’。当时菜市口滚落的人头,比肉铺案板上的猪头还多。想必,也不差你这一颗。”她不再看那面如死灰的管事,转向裴知鹤:“夫君,劳你写张状纸,咱们直接送这蛀虫去见官。”
裴知鹤眼底漾开赞赏的波光,解下腰间玉佩掷给侍卫:“持此物去京兆尹衙门,就说县主又行侠仗义了。”
领头管事见对方竞要报官拿人,心知不妙,眼中凶光一闪,厉声对家丁们喝道:"拦住他们!”
自己则转身就往上河庄的方向飞奔,企图逃回大本营寻求庇护。一时间,几名膘肥体壮的家丁挥舞着棍棒冲上前来,场面再度混乱。“拿下。”
一个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自马车内传出,语调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静立如雕塑的侍卫们骤然动了起来。他们身形矫健,出手如电,招式干净利落,片刻之间,便将那几名虚张声势的家丁尽数制服,反剪双手按倒在地。
这些平日里欺压百姓惯了的豪奴,在真正的精锐侍卫面前,简直如同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而那飞奔出去的领头管事,还没跑出十丈远,就被侍卫首领几个起落追上,大手如铁钳般一把抓住其后颈衣襟,生生将人提了回来,重重掼在地上。管事被摔得七荤八素,像条离水的死狗般瘫软在地,只剩下大口喘气的份,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村民们见恶人被制服,纷纷叫好,感激涕零。那位中年幕僚连忙上前,温言安抚,并安排人手护送村民回村,处理后续事宜。
待人群稍散,马车的帘幕终于被一只修长的手掀起,那位神秘的"贵人”缓步下车。
他年约三十,面容清瘦,眉宇间既有久居人上的雍容威仪,又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亲和力。他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最后含笑落在对面二人身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
“好一对慧眼明断、嫉恶如仇的贤伉俪。今日之事,多亏二位仗义执言,方能拨乱反正。二位观察入微,思虑周详,更难得的是这份不畏强横、秉持公义的心性,实在令赵某钦佩不已。“他上前几步,拱手一礼,语气十分真诚。严令衡二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有惊诧,对此人的身份已经有了几分猜测。“赵”乃是国姓,当今天子就姓赵,而在这种情况下,遇到姓赵的,恐怕就是皇家子嗣了。
两人从容还礼,告知了姓名。
男人听闻,眼中笑意更深,抚掌赞道:“原来是裴相家的三公子与严老将军的掌上明珠,难怪有如此胆识与见识。裴相学贯古今,教子有方,三公子引经据典,切中要害,尽显家学渊源。严将军国之柱石,虎父无犬女,嘉宁县主方才鞭梢所指,正气凛然,颇有严将军当年沙场点兵的风采。你二人珠联璧合,真乃佳偶天成,今日得见,实乃赵某之幸。”
他这番夸赞,既点了双方家世背景,又精准地道出了二人的风姿,言辞恳切,令人如沐春风。
裴知鹤自谦几句之后,目光掠过对方腰间的螭龙玉佩,终究还是问出了口:“赵公子气度非凡,令人心折。只是不知该如何称呼方才妥当?”赵公子闻言微微一笑,坦然道:“在下赵晏,家中行六。”二人行礼致意:“原来是安王驾前,失敬了。”略作寒暄后,安王顺势发出邀请:“郊外偶遇,无需多礼。赵某在此地别院小住,三日后设一薄宴,赏玩新菊,若二位得闲,万望赏光。”二人欣然应允:“蒙安王厚爱,届时定当赴约。”大大大
回到庄中不久,安王府的请柬便送到了。
泥金的帖子上字迹清雅,落款处却并非规整的“安王"封号,而是一个颇为随性的"六爷谨邀”。
裴知鹤捏着帖子,指尖在“六爷”"二字上轻轻摩挲,与严令衡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位王爷,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将低调二字刻进了骨子里。是夜,红烛高烧,夫妻二人对坐夜话,话题自然绕不开这位突如其来的“六爷”。
裴知鹤沉吟道:“安王赵晏,今上第六子。母妃早逝,外家不显,在朝中素无朋党,与清流一脉交往甚浅,平日多在礼部领些编书修史的闲差,确是诸皇子中最不显山露水的一位。”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惯有的审慎。
严令衡卸下一支珠钗,在指尖转了转,接口道:“今日看他身边侍卫身手利落,但他本人气息平稳,步履间并无练家子的沉凝,想来不通武艺。”她略作沉吟,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武艺这东西,也不能一概而论。有些人练就了特殊的法门,即便身手高超,行走坐卧也能与常人无异,丝毫不露锋芒。”
裴知鹤正端起茶盏,闻言轻咳一声,险些被茶水呛到,略带尴尬地瞥了她一眼。
他自幼得异人传授,一身武艺隐而不发,恰是她所说的这类人,此刻顿觉这话像是在点自己。
严令衡见他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也不说破,继续道:“安王与军中诸将更是毫无瓜葛,手中并无兵权。这么一看,倒像个与世无争的富贵闲人。”
话到此处,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室内静默了一瞬。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映得二人神色都有些明暗不定。
有时候,过于完美无缺的低调与无害,反而更令人心生警惕。天家子弟,生于世间最深的漩涡中心,岂真有全然置身事外、独善其身的良善之辈?裴知鹤轻叹一声,带着几分自嘲的无奈:“原想着来此躲几日清静,不过是读书作文,偶寄闲情于闺阁,谁知阴差阳错,竞与天潢贵胄有了交集。”严令衡睨了他一眼,这人谈正经事的时候,怎么还不忘夹带私货?她拿起那封请柬,就着烛光又瞧了一眼,随手丢在案上,语气恢复了往常的疏懒与锐利:“管他真闲散还是假低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既然他这请柬上写的是赏菊,那咱们就去赏菊。他若要扮他的闲散王爷,咱们就做咱们的寻常宾客。吃酒、赏花、说些风月闲话,至于其他的一一”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与咱们何干?”裴知鹤闻言,唇角微扬,心中那点疑虑被她这番混不吝的话冲淡了不少,伸手握住她的指尖:“阿衡说的是。且去赏花便是。”大大大
三日后,二人乘车前往安王别院。车帘掀起,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处依山傍水、粉墙黛瓦的雅致庄园。
白墙之上藤蔓攀附,黑漆大门铜环轻叩,门楣悬一匾额,上书“流畅”二字,笔意洒脱,不见半分皇家威仪。
园内景致更是精心打理过,曲径通幽,亭台水榭错落有致,不见奢靡的金玉堆砌,却处处透着不凡的品味。
正值夏末,各色早菊竞相绽放,或如金盏倾泻,或似白雪铺地,或状若龙爪探空,繁而不乱,幽香袭人。能集齐这许多《菊谱》上有名的奇种,显然非寻常富户所能培育。
安王赵晏一身宝蓝色暗纹直裰,未戴冠冕,只以一根玉簪束发,正含笑立于水榭旁迎客。
他身旁围着的,竞是些布衣书生、绸缎富商,甚至还有几位身形健硕、太阳穴微鼓的镖师。众人见他,皆熟稔地拱手唤一声“六爷”,语气亲近,毫无拘束一位嗓门洪亮的镖头更是直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朗声笑道:“六爷,今儿这菊花开得精神,待会儿可得陪兄弟多喝两杯!”安王丝毫不以为意,反而笑着应和:“刘大哥海量,小弟今日定当奉陪到底。”
裴知鹤与严令衡交换了一个眼神,心心中俱是惊诧。若说这位殿下是装的,那这演技也太过浑然天成,与三教九流打成一片的本事,绝非一日之功。可若说他是真心喜好这般鱼龙混杂,那他身为皇子,举办这等除了吃吃喝喝、看似毫无实际利益的宴席,目的又何在?两人按下心中疑虑,上前见礼。安王见到他们,眼中笑意更真诚了几分,亲自引他们入席,位置安排得既不显眼,又能将园中景致与往来宾客尽收眼底。席间诸位宾客,竞然当真除了他二人之外,再无一位认识的权贵。二人既已赴宴,便暂且放下心中疑虑,随众人赏菊品茗,倒也偷得几分闲情雅趣。
园中氛围颇为奇特,虽无达官显贵,但雅俗之界却泾渭分明。一边是书生们围坐清谈,吟诗作对,品评菊韵;另一边则是豪商、镖师等江湖客,嫌茶味寡淡,早已换上了烈酒,呼喝着拼酒赏花,声浪阵阵。夫妻二人身处书生这一侧,相对清静。
严令菊环视这热闹的场面,与他耳语笑道:“这′流畅园′倒是别开生面,与刘禹锡的′陋室'恰恰相反,完全就是'′谈笑有商贾,往来多白丁。”裴知鹤闻言,略一沉吟,便含笑接口:“虽是两个极端,却也自成一格。雅俗共聚一园中,谈笑不问往来人。”
严令衡眼眸一亮,侧头看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啧,不愧是裴三公子,信手拈来便是佳句。”
说着,她执起酒壶,亲自为他斟满一杯,递了过来,眼波流转间带着狡黠的揶揄:“来,夫君,敬你的。”
裴知鹤接过酒杯,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低笑道:“夫人一杯酒,胜过千金赏。”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正享受着这片刻的闲情,一道压抑着不满的嘀咕声却从不远处传来:“真是聒噪,一群粗鄙不堪的乌合之众,那位怎会屈尊降贵,混迹于此?”
这声音在周遭的喧闹中本不显限,但落入严令蒋耳中,却如针扎般刺耳,实在太耳熟了。
她立刻循声望去,目光穿过几丛盛放的墨菊,果然看见了那两个“老熟人”。正是几日前在湖上搭船,认错人调戏她的两位书生。方才抱怨的人,就是年轻书生,而他身旁的年长书生,则又是一脸焦急地拉扯他的衣袖,低声劝阻着,神色间满是惶恐不安。严令蒋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轻轻碰了碰裴知鹤的手肘,示意他看向那边,低声道:“瞧,故人相逢。看来这六爷的宴会,还真是网罗了各路′奇才',那两位脆笋竞然也在。”
裴知鹤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立刻了然,眉头微蹙,他对这两颗“鲜嫩的脆笋”,可没有什么好印象。
或许是冥冥之中有心电感应,那年轻书生抱怨完,下意识地一转过头,恰好与严令衡似笑非笑的视线撞个正着。
刹那间,他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抖如筛糠,险些从凳子上滑下去。年长书生察觉同伴异样,顺着目光一看,顿时也吓得头皮发麻,魂飞魄散。
这两人活像耗子遇上猫,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抱怨的底气,缩头缩脑地准备溜之大吉。
严令蒋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嘲,此刻宴席正酣,安王虽在与旁人谈笑,目光却不时扫过全场,若他们夫妻贸然离席追人,必然引起他的注意,打草惊蛇。她指尖在茶盏边沿轻叩三下,侍立身后的春花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