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062一醉方休
这几日,严令薪带着陈岚,算是将这庄子内外玩了个遍。白日里,两人并辔驰骋,陈岚虽久未策马,但在闺阁当姑娘的时候,也是学过骑术,很快便找回了当年纵马扬鞭的飒爽。严令菊又教她射箭,箭矢离弦,正中靶心时,陈岚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畅快笑意。甚至挽起袖子下到田埂,学着辨认庄稼,亲手摘了几把鲜嫩的菜蔬。日下来,陈岚眉宇间的郁气一扫而空,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松快劲儿。这日午后,婆媳二人正兴致勃勃地在后院摘柿子。那棵老柿树高大,果实红艳诱人。
陈岚竟也抛开了平日的端庄,无所顾忌地攀上枝桠,严令衡在下面指点接应,时不时告诉她该落脚在哪里。两人配合默契,笑声不断。正当她骑在一根粗壮枝干上,伸手去够顶端那个最大最红的柿子时,丫鬟秋月匆匆走来,在树下禀报道:“夫人,三奶奶,大爷、大奶奶,二爷、二奶奶来了,正在前厅候着。”
陈岚头也没回,目光仍盯着那个柿子,随口道:"园子里景致好,请他们到这儿来吧。”
严令衡笑着应了声,对秋月点点头。
不多时,裴知远与裴知礼夫妇四人被引了进来。他们本以为娘和弟妹在园中赏景,步入园门,只见满树红柿如火,却不见人影。“娘,三弟妹?"李玉娇扬声唤道。
“这儿呢!"严令衡清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四人闻声齐齐抬头,这一看,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只见他们的母亲,平日里最重仪态、端庄持重的相府夫人陈岚,此刻正毫无形象地骑在柿子树的枝杈上,裙裾沾了些许尘土和草叶,脸颊因活动泛着红晕,手里还宝贝似的捧着个通红的大柿子。而严令衡则站在略低处的枝干上,正笑嘻嘻地朝他们挥手。裴家兄弟俩,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那连发丝都要一丝不苟的母亲,此刻竟像个顽皮的猴儿般挂在树上。妯娌二人也是面面相觑,惊得忘了行礼。这画面,实在太过冲击,完全颠覆了她们对婆母的认知。
陈岚见四人一副见了鬼的模样,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趣,将手中的柿子朝他们晃了晃,笑道:“愣着做什么?这柿子甜得很,要不要也上来摘几个尝尝鲜?”
四人这才回过神来,慌忙行礼,心中却仍是波涛汹涌,暗道:这庄子莫非有什么魔力?竞让母亲变化如此之大!
婆媳俩稍作整理,换下沾染了尘土的裙衫,重新梳洗后,才来到前厅与四人相见。
众人见礼落座后,裴知远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关切:“娘方才在树上,实在惊险,可曾剐蹭到?您若想吃什么,吩咐下人采摘便是,何须亲自涉险。”陈岚端起新沏的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才道:“无妨,活动活动筋骨,身子反倒爽利些。”
她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这时,赵兰溪温婉一笑,接过话头:“母亲安好便是我等的福气。眼看中秋将至,府中一应事务都已打点得差不多了,特来请您和三弟、三弟妹回府团聚过节。宴席、节礼都已备妥,您回去只管含饴弄孙,享清福便是,无需再操劳半分。”
李玉娇也笑着接口:“是啊娘,今年庄子上贡的蟹肥美,就等着您回去开席呢。家里有我们这些小辈儿,保管热热闹闹的,让您过个舒心节。”陈岚听完,目光在两位儿媳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你们有心了,操持这些,着实辛苦。”
随即,她话锋一转,视线落回两个儿子身上,语气淡然却意有所指:“你们俩都是办大事的人,但也别小瞧后院这摊子,不少耗费心神。府里忙前忙后,多是兰溪和玉娇在张罗。有空也多心疼枕边人,别总当甩手掌柜,不把自己娘子当人,像使唤牲口般支使。咱们府上那几位长辈,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伺候起来最是耗神费力。”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在座四人俱是一怔,厅内瞬间安静下来。两位儿媳下意识地垂下眼,不敢接话。裴家两兄弟更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母亲竟然如此直白地数落长辈们难伺候,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往日的陈岚,纵有不满,也绝不可能说出这般授人以柄的话。裴知远忍不住瞥向一旁淡然的严令衡,满腹都是疑惑,这三弟妹究竟给母亲灌了什么迷魂汤?只不过离开相府几日功夫而已,母亲变化就这么大,活像是脱胎换骨,彻底变了个人。
严令蒋嘴角微微一翘,很快又恢复如常。她心知,陈岚这番话,一半是真心疼儿媳,另一半,显然是借题发挥,指桑骂槐,宣泄着对裴家长辈和裴相的不满。
陈岚面色平静,只淡淡道:“你们的心意我领了。回去告诉你爹,我今年就留在庄子里过节,清净。”
裴知远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娘,您有所不知。爹原本是要亲自前来迎您回府的,只是西北大捷,凯旋大军不日将至,朝廷上下皆忙于迎候庆典,他身为宰相,实在抽不开身。这才特意叮嘱我与二弟,趁今日休沐,定要将您安然请回。爹心中,其实很是惦记您。”他这话,明着是解释裴相不能亲来的原因,暗里却是点明亲爹已然服软,希望陈岚能顺势下台阶。
陈岚听罢,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冷笑:“你爹日理万机,为国操劳,千万别为了我这妇人专程跑来。”
她放下茶盏,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脆响,“不然耽误了军国大事,这罪名我可担待不起。我还没那么不懂事。”
她目光扫过厅外挂满果实的柿子树,语气愈发坚定:“中秋节在哪儿不是过?相府里年年都是那些规矩套路,我看着都腻了。倒是这庄子里,天高地阔,自由自在,更有趣味。”
见她态度坚决,裴知远冲着身旁的裴知礼使了个眼色。兄弟二人心领神会,一同起身,整理衣袍后,对着陈岚郑重其事地躬身长揖。裴知远作为长子,率先开口,声音沉肃:“娘,中秋团圆乃人伦大事,阖家团聚方是正理,还请您三思,随儿等回府。”裴知礼也紧随其后,躬身道:“请娘回府。”陈岚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彻底消失,她缓缓站起身,目光沉静却极具分量地落在长子身上:“知远,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她的语调不高,却让整个厅堂陡然安静下来,“便是在你开蒙进学之前,《千字文》的第一笔一划,还是我握着你的手,一笔一画教你的。”“如今,你倒是领着弟弟,用这些礼仪规矩、人伦孝道,来架着你亲娘了?”
这话说得极重,裴知远顿时面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厅堂内落针可闻,陈岚的目光缓缓转向次子。“知礼,"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却像裹着棉絮的针,“你虽非我亲生,却也是养在我身边。我知你夹在中间难做人。”裴知礼猛地抬头,喉结剧烈滚动。
“若实在不能反抗,"陈岚抬手止住他想辩解的动作,指尖在案几上叩出轻响,“沉默便是了。何必亲自替你爹推波助澜?”她望着眼前两个优秀的儿子,眼底终于泄出一丝痛色,“在我与你爹之间,你们选他,我半点不意外。但至少给娘留一处喘气的角落。”这话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扎进兄弟二人心口。两人皆是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他们何曾敢逼母亲?但陈岚把话这个份上,显然“离家出走"一事不能善了。
一片死寂中,赵兰溪慌忙捧茶上前:“母亲消消气,夫君他们绝无此意。”李玉娇也急着打圆场:“中秋宴席都备好了,就等娘回去点主位香。”不过陈岚显然不愿意接受,她连话茬都不接,沉默以对。就在这时,一直静观其变的严令衡,才终于开口打圆场:“娘,后山的金桂开得正好,香气袭人。不如我们现在就去摘些新鲜桂花,晚上让厨房做桂花糕和酿桂花蜜可好?”
她说着,已经站起身,走到陈岚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随后,她又转向面色难看的裴家兄弟俩,神色如常道:“大哥,二哥,庄子上新收了些山货野味,还有自家塘里养的鲜鱼,回头我让人备一些,你们晚上回去时带上,给祖父祖母和爹也尝个鲜。”显然这是给他们递台阶。
裴知远深吸一口气,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有劳弟妹费心。”金秋的阳光透过繁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后山那片桂花开得正盛,浓烈的甜香几乎将人浸透。
陈岚与严令衡在前,赵兰溪和李玉娇也挎着竹篮跟在后面。她们二人自幼长在深闺,出嫁后也是掌管中馈,何曾有过上山采摘的体验。初时还带着几分矜持,可一旦置身于这漫山遍野的金黄之中,听着鸟鸣,感受着清风拂过树梢,裹挟着醉人花香扑面而来,那点顾虑便很快被新奇与惬意取代。
她们学着严令衡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捻下细小的花瓣,或用布单接着轻摇树枝,看着金粟般的桂花簌簌落下,不知不觉竟也沉浸其中,篮中渐渐满盈。待到要下山时,望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脸上都带着意犹未尽的满足笑容。下山路上,气氛轻松了许多。陈岚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说起来,知意那丫头呢?这没良心的,哥哥们都知道来,她倒不惦记。真是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倒是一早就杵在我眼前。”
这话说得直白,赵兰溪二人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好在婆婆数落的是自家夫君和小姑,并非她们。
赵兰溪忙笑着接话:“娘可错怪知意了。她前几日就念叨要来看您,谁知偶感了风寒,爹严令她在府中将养。昨日遣人问过,说已经大好了,想必过两日就能来给您请安了。”
陈岚哼了一声,脸色稍霁,没再说什么。
另一边的书房里,裴家兄弟三人终于碰头了。裴知远看见三弟,立刻就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满腹疑惑地询问:“弟,娘这几日在庄子里究竞发生了何事?为何会变化如此大?”裴知鹤苦笑,他总不能说,娘的本性里就有潇洒爱自由这点,只是被礼仪规矩死死压住,藏得深,而如今被严令衡纵马射箭、爬树下田这么一带,全都章显出来了,才会变得毫无顾忌。
最终,他只能垂下眼帘,轻描淡写地回道:“兄长们多虑了。娘在此处,心境开阔,身子也爽利了许多。她开心顺意,便是最好的。”大大大
裴府的灯火亮得有些刺眼,已近亥时,裴鸿儒仍在书房中踱步,看似在批阅文书,心思却全在外头的动静上。
一听小厮飞奔来报“两位爷的马车回来了”,他立刻搁下笔,几乎是冲出了书房。
可走到廊下,夜风一吹,他猛地醒过神来。自己这般急切,岂不是显得他离了陈岚不行,先矮了一头?
他立刻收住脚步,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威仪,这才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地朝前厅走去,只是那时不时向外瞟的眼神,泄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刚踏入前厅,恰见兄弟二人一脸疲惫地走进来,身后却空空如也。裴鸿儒伸长脖子朝他们身后望了又望,等了片刻,仍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语调也带着压抑的不悦:“你们娘呢?”裴知远硬着头皮答道:“娘执意留在庄子过节,说今年想图个清静。”裴鸿儒闻言,胸口一阵堵闷,正要发作,却见一个丫鬟急匆匆跑来,神色慌张地禀报:“相爷,老夫人方才在房中突然呕吐不止,脸色煞白,直冒虚汗,看着甚是吓人。”
他立刻追问:“可去请太医了?大奶奶、二奶奶呢?快让她们先去照应着!”
府中女眷应对内宅突发事件素来得力,况且老夫人虽是他亲娘,但也不方便让男人照看,有些事情还是得女子来。
兄弟俩对视一眼,裴知礼低声道:“大嫂和玉娇也留在庄子里陪娘,说是要学酿桂花酒。”
其实她二人留下,是两房夫妻各自商量过后的决定,毕竞在庄子上,陈岚那番话说得太过惊人,把两个儿子都吓到了,想着把各自的妻子留下来,陪着姐过节,也哄她高兴些。
裴鸿儒猛地攥紧袖口,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烛火将他僵立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陈岚没回来,还把俩儿媳也扣住了,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前厅一片死寂中,只听他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得很。你娘这是要让我知道,离了她,我连个家都镇不住。”
窗外秋风卷着残叶拍打窗棂,像极了一声冰冷的嘲笑。大大大
暮色笼罩下的温泉庄子,却是另一番天地。暖阁里烛火通明,圆桌上摆着七八样时令小菜,中央温着一壶桂花酿,甜香与酒香交织缭绕。
严令衡执壶先为陈岚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轻轻晃动。陈岚也不推辞,举杯便饮尽,眉眼舒展地赞道:“好酒!自家酿的到底比外头的醇厚。”
她目光扫过略显局促的两位儿媳,“这是家宴,不必拘礼。想喝便喝,不喝也无妨,随性即可。”
李玉娇盯着那酒壶,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她素来好酒,可在相府时从来只敢躲在自己院里偷抿几口。若让外人知道裴府二奶奶贪杯,不知要惹来多少闲话。
此刻见婆母这般洒脱,她心一横,主动拿过酒壶:“儿媳陪娘喝一杯。”赵兰溪本不好酒,可见弟妹这般,也笑着捧杯:“那我便凑个趣,浅尝辄止。”
裴知鹤安静坐在严令衡身侧,见她狡黠地冲自己眨眼,便也含笑举杯。五只酒杯碰在一处,清脆的声响惊动了窗外栖息的雀鸟。酒过三巡,李玉娇话变得多了起来,颊染红霞地比划着:“这桂花酿该再加些冰糖…
赵兰溪也渐渐放松,偶尔插上几句。
陈岚看着眼前景象,心中郁气尽散。比起相府那刻板沉闷、处处讲究尊卑次序的宴席,这庄子上的粗茶淡饭、随心小酌,才更像个真正的家。月色如练,洒在庄子的青石板路上。宴席散罢,三位女眷已被丫鬟们小心搀扶回房。临走前,都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很是开怀。离开了规矩森严的相府,在这山水之间,她们仿佛都暂时卸下了沉重的枷锁,显露出被压抑已久的、更真实的性情。严令衡二人倒是最清醒的,裴知鹤扶着她的胳膊往住处走,她脚步略显虚浮,却执意要自己走稳,不肯让他抱。
夜风拂面,带着桂花残存的甜香。
她忽然停下脚步,仰头望着满天星子,轻声叹道:“裴知鹤,你瞧见了没?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
裴知鹤侧头看她,见她眉眼在月光下格外生动,不由失笑,故意逗她:“把娘和两位嫂嫂都灌得醉醺醺的,路都走不稳,这就叫好日子了?”严令衡闻言,撇嘴瞪他一眼,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当然好!总好过在相府里,人人戴着张假面,说句话都要在肠子里绕三绕。”她借着酒意,声音比平日响亮几分,“规矩,体统,脸面…活像一个个提线木偶。谁愿意一辈子当个循规蹈矩的面具人?”裴知鹤看着她鲜活灵动的样子,心中微软。他深知她向往自由的天性,在相府那些日子,确实将她拘得狠了。
他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低声道:“你说得对。在这里,你想怎样便怎样,不必戴面具。”
日头高悬,赵兰溪从一场黑甜梦中醒来时,竞有片刻不知身在何处。锦帐外陌生的陈设让她怔了怔,才想起这是在京郊庄子上。窗外天光大亮,竞已是晌午时分。她惊得坐起身,多少年不曾睡到自然醒了,更别说竞忘了给婆母晨昏定省。
她匆匆梳洗时,手指都在微微发颤。待收拾停当赶去主院,却见丫鬟抿嘴笑道:“夫人还未起身呢,大奶奶莫急。”赵兰溪愣在原地,忽然有些无所适从。这里的规矩,似乎全然不同。恰巧严令薪提着鱼篓路过,见状笑道:“大嫂醒得正好,午后我们去溪边钓鱼,你可要同去?”
未时三刻,四位女眷当真提着钓竿木桶到了溪边。赵兰溪初时还惦记着府里待核的账册,可当溪水漫过指尖,看着阳光下银鳞闪烁的鱼儿咬钩,她渐渐忘了时辰。严令衡钓得最大的一尾草鱼时,李玉娇笑着泼水闹她,连陈岚都挽起袖子亲自挂饵。归途经过枣林,不知谁先掷石打下一捧青枣。赵兰溪学着严令衡的样子用衣襟接住,咬开时脆响清甜,竟比相府冰镇过的贡枣更鲜活。暮色里她提着半桶游鱼,忽然想起今晨的惶恐,原来光阴竟能这般"虚度”。没有繁杂的账册要对,没有络绎不绝的仆妇要吩咐,没有必须恪守的晨昏定省,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又仿佛倏忽而过。她丝毫不觉得难捱,只有前所未有的畅快,看着眼前其他三人欢快的背影,她快步追上,忽然想起《桃花源记》,这里就是属于她们的桃花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