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066 凯旋庆典
午后的松涛院,秋光正好。严令衡正歪在贵妃榻上看话本,忽闻廊下脚步声急,秋月打起帘子回禀:“县主,宫里来了位小公公,说皇后娘娘召您即刻进宫。”
严令薇心下微讶,却也不慌,从容地换了身得体又不失鲜亮的衣裳,便进了宫。
凤仪宫内不似往日大宴时那般庄重肃穆,熏香淡雅,皇后也只穿着常服,正坐着桌前翻看书卷,见她来了,便笑着招手:“嘉宁来了,快,坐到近前来,不必拘那些虚礼。”
“有些日子没见你了,在庄子上住得可还惯?听闻景致野趣,比这四四方方的宫墙内自在多了。”
“劳娘娘挂心,庄中一切安好,山野之风确实令人心旷神怡。“严令衡挑了几件趣事说了出来。
皇后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盖,仿佛不经意般提起:“前儿个倒听了件趣事,说裴相爷亲自去庄上接你婆母回府了。”她眼风微扫,带着一丝细微的探究,“结果刚到府门口,竞遇上一班乐师,吹吹打打,还举着′鹣鲽情深,琴瑟和鸣'的牌子,闹得半条街都出来瞧热闹,连陛下听闻了都好奇,笑说裴卿如今倒是越发知情趣了。”严令衡闻言,赶紧抿了抿唇,强压下几乎要溢出嘴角的笑意。她心下暗忖:喜欢听八卦,果真是人性深处藏不住的本能,连这对天下最尊贵的夫妻竞也不能免俗,特意召她进宫来"盘问”这桩趣事。“回娘娘的话,"她抬起眼,眸中带着几分俏皮,“那日确实热闹得很。百姓们围观的不少,都夸赞臣女的公爹是′老来俏',懂得疼惜发妻呢。”饶是见惯风浪的六宫之主,此刻也没忍住,“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她脑海里顿时浮想联翩起来,往常最重规矩的裴相,却被众人围观,完全下不来台,还得被迫"秀恩爱”,想必脸色都得红成猪肝色。皇后笑罢,饶有兴致地追问:“这别出心裁的主意,究竟是谁想出来?裴相当时,怕是气得够呛吧?”
严令衡先是一脸无辜地装傻:“公爹宰相肚里能撑船,并未真的动怒。只是觉着声势过于浩大,担心被御史台参奏举止不够庄重,有失体统。”她顿了顿,小心试探,“不过后来,并未听闻有弹劾的风声。”皇后了然一笑,挥了挥手:“是有几本不痛不痒的折子,不过都被陛下压下了。”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皇上和本宫乐见臣子家庭和睦,裴相此番举动,恰可视为臣工表率,何错之有?”严令衡闻言,适时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真诚道:“如此,臣女便放心了,多谢陛下和娘娘明鉴。”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再次追问起来:“既然如此,那现在可以告诉本宫实话了吧?这敲锣打鼓迎丞相夫人回府的'妙计',究竞是谁的手笔?”
严令衡知道此刻再遮掩便是矫情了,她莞尔一笑,坦然承认:“不敢隐瞒娘娘,确是臣女的一点小心思。只是想着公婆感情深厚,若能借此机会更添情趣,也是一桩美事。让娘娘见笑了。”
皇后眼中闪过激赏之色,这嘉宁县主,果然是个妙人。胆大,心细,且懂得顺势而为,将裴相都玩弄了一番,还让那倔老头挑不出理来。“今日召你进宫,实则另有一件要紧事。你父兄率领西北大军,已过了潼关,不日便将凯旋入京。严将军此役打出了我大烨的赫赫声威,陛下龙心大悦,意欲举国同庆,办一场前所未有的庆典。”聊完八卦,皇后进入了正题。
听到父兄的消息,严令蒋心中一阵激动与自豪,眼神瞬间亮了起来。“不仅是为庆功,更是要借此彰我国威,让万民、乃至四方邻邦都看到,我大烨文武鼎盛,后继有人。本宫和陛下都觉得,不能只是老一套的犒军、宴饮,得有些新意。”
皇后微微一笑,语气亲切了几分:“本宫知你素来点子多,心思活络,办事牢靠。上回的慈助榜,多亏有你,两日内就搞得有声有色。这回连迎接婆母回府,也能想出这般别致热闹的法子。这筹备庆典之事,本宫便想着,让你也一同参与谋划,出出主意。你可愿意?”
严令衡心念电转,立刻起身行礼,声音清脆利落:“娘娘信重,是臣女的福分。父兄能为国效力是本职所在,陛下与娘娘如此厚待,臣女感激不尽,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娘娘期望。”
皇后满意地颔首,示意她继续。
严令衡略一沉吟,便抬眸道:“臣女浅见,此次庆典,或可不必局限于宫墙之内。若能以"与民同乐'为纲,在御街、乃至京郊设下与民同乐的环节,既显陛下仁德,又能让凯旋的荣耀真正浸润到百姓之中。”“哦?细细说来。"皇后眼中闪过兴味。
“譬如,可在朱雀大街设′凯旋灯市',许百姓悬灯同庆,灯上可书寄语,汇聚成万家灯火为将士祈福的景象。也可以在皇家别苑开辟^演武游园',令京中青年子弟可参与投壶、射柳等雅趣竞技,既合主题,又能展现我朝年轻一代的蓬勃朝气。还有文会也必须要有……
严令菊娓娓道来,将心中初步的构想清晰阐述,既紧扣“庆功”、“彰威"的核心,又注入了鲜活有趣的细节。
皇后听着,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知道自己找对了人。恰在此时,外面有太监通传:“康乐公主到一一”殿外传来一阵环佩轻响,珠帘被宫女挽起,一位身着水蓝素绫裙衫的女子款步而入,步履轻盈如踏云霓。
“母后这里好生热闹,儿臣在殿外便听得心驰神往了。“她的声音清泠如玉磬相击。
严令菊抬眼望去,只见来人眉如远山,目似秋水,通身上下无半分珠翠,唯独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得惊心,衬得她整个人如谪仙临凡,圣洁出尘。正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皇女,康乐公主。
皇后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含笑招手:“乐儿来得正好,正商议着西北大军凯旋庆典的事,你也来听听。”
康乐公主向皇后行礼后,目光便落在严令衡身上,浅浅一笑,眸中似有清辉流转:“儿臣洗耳恭听,嘉宁县主请继续。”严令衡与她互相见礼,闻言继续道:“臣女以为,鬼方部落此次犯境,西北大捷来之不易,当为后世鉴。可令参战将士以沙盘推演精彩战局,使王公亲贵、世家子弟得以直观战事之艰险、谋略之精妙。如此,方能使上下皆知将士浴血之功,而非仅沉溺于宴饮之乐。”
这点其实她是存着些许私心的,毕竟光搞庆典活动,恐怕大家都只以娱乐为主,就类似现代人借个过节名头吃喝旅游,对节日本身反而关注不多,不如让将士们演示,方能让大烨上下都看到他们的战果,奖赏也更丰厚。她说完之后,便暂时住口,给两位反应时间。康乐公主纤指轻抚茶盏边缘,声如碎玉:“以沙盘演兵为庆,倒是别致。只是这浴血搏杀之地,化作宴席间的游戏,是否过于轻佻,恐寒了将士之心。”她抬眼看过来,眉间朱砂似一点寒焰:“不如以′祈天舞′代之,选九九八十一壮士,披甲戴胄,于祭天台舞动′安魂"颂平'二曲,既庄重肃穆,又能告慰灵,祈佑国泰民安。”
殿内霎时一静,皇后微微蹙眉,未置可否,目光却转向严令衡,带着考较之意。
严令衡心知,这是康乐公主在挑战自己的话语权,却不慌不忙,从容应道:“公主所虑极是,然而沙盘推演,非为游戏,实为警示。让锦衣玉食者亲见边关烽火,方知太平皆由血肉铸就。此等震撼,远胜隔岸观火。”她稍顿,语气转为缓和,微笑道:“至于公主殿下所提′祈天舞',气韵恢弘,用于凯旋当日祭天典礼,再合适不过。沙盘演兵与祈天共舞,一武一文,正可相得益彰,共谱盛世华章。”
一番话既肯定了公主的提议,又坚守了自己方案的核心,更巧妙地将两者融合提升到新的高度。
康乐公主凝视她片刻,唇角微扬:“嘉宁县主果然心心思玲珑,倒是乐儿拘泥了。既然文武相济更为圆满一一”
她转向皇后敛衽一礼,“母后,儿臣愿协理祭舞事宜,略尽绵薄之力。”。皇后见状,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笑道:“既如此,你二人便携手操办,让本宫与陛下瞧瞧,你们能将这庆典谱出何等新意。”严令菊缓步走出宫门,眉头不由轻轻蹙起。午后明亮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却未能驱散心头的阴霾。
这位康乐公主,消息未免太灵通了些。皇后娘娘不过是今日初次召见自己提及此事,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连具体章程都尚未深谈,她便能闻风而至,并且一来便提出异议,虽说建议最后被严令衡采纳了,但足见这位公主不太配合的态度。
更令她在意的是,皇后娘娘对此竞毫无意外之色,全然接纳了公主的参与,足见她在宫中的得宠程度非同一般。
可偏偏,康乐公主并非皇后亲生。一个非嫡出的公主,能拥有如此盛宠和话语权,其心性、手段,恐怕远比她那副出尘脱俗的外表要复杂得多。此番合作,看来须得步步为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