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7 一石三鸟(1 / 1)

第67章067一石三鸟

暮色渐沉, 严令衡刚回到相府,便有丫鬟来报,说相爷在书房等候。她整了整衣袖,缓步走向书房,推门便见裴鸿儒面色沉肃,眉头紧锁,一副山雨欲来的架势。

严令衡依礼福身:“儿媳见过公爹。”

裴鸿儒正襟危坐于紫檀木大案之后,手持狼毫,在一份公文上奋笔疾书,仿佛全然未察觉她的到来。

她心心中冷笑,这般故作姿态的下马威,她见得多了,索性径自走到一旁的太师椅前,安然落座,悠悠开口:“公爹,婆母与知鹤皆不在此,此刻书房之内,唯你我二人。有些话,还是速速言明为好,免得耽搁久了,明日府中传出什么'翁媳独处,夜深难解'的闲言碎语,毁了儿媳的清誉。”裴鸿儒笔锋一顿,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瞪向她,气得几乎笑出来:“荒唐,满口胡言!谁会信你的鬼话?”

“是吗?"严令蒋眨了眨眼,语气天真又带着几分狡黠,“若儿媳此刻拔了发钗,散了青丝,再扯乱衣衫,冲出书房哭诉公爹意图不轨。您觉得,这满府上下,乃至朝堂同僚,哪个不信?”

裴鸿儒被她这番言语惊得瞠目结舌,一时语塞,指着她“你”了半天,才愤然道:“你、你果真是严铁山教出来的好女儿,如此不知礼数,言行粗鄙!严令蒋闻言,眉头微挑。呵,这糟老头子不仅不示弱,还敢骂到她亲爹头上,看样子是急缺她的雷霆手段。

她当即抬手至鬓边,“唰"地一下便抽下了一支珠钗,青丝应声滑落几缕,同时另一只手已利落地解开了领口第一颗盘扣,动作利索,没有丝毫犹豫。“既然公爹都已认定儿媳粗鄙无状,"她边解边道,声音冷冽,“若不做实了这罪名,岂非辜负了公爹的期许?没想到公爹心底,竞是盼着我这般′没规矩'的。”

裴鸿儒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眼见着她指尖已探向第二颗扣子,吓得魂飞魄散,当即头皮发麻,“霍"地站起身,跟跄地就要往门口逃。“站住。"严令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你若此刻踏出书房一步,我便立刻喊人。到时人赃并获,你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裴鸿儒的脚步生生钉在原地,背对着她,宽阔的肩膀因愤怒和惊惧微微发抖。

烛光摇曳,映着他瞬间苍白的侧脸,与严令菊镇定自若,甚至带着一丝嘲弄的神情,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裴鸿儒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是铁青着脸,重重坐回椅中,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般扫射而来。

严令衡毫无惧色,坦然回视。

她心心中雪亮,这番自污的威胁,在裴鸿儒一手掌控的相府里,未必真能掀起大风浪。

此举不过是为了展现她的决心,要的就是裴鸿儒的害怕,怕她这种不按常理,甚至不惜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的疯魔劲儿。一世清名的裴相,可赌不起这个“万一"。“公爹现在可看见儿媳了?"她唇角微扬,抬手将垂落的发丝拢至耳后,姿态闲适地询问道:“有何指教,但说无妨。”裴鸿儒的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他不过是想晾她一晾,稍作惩戒,岂料这三儿媳竞像点了火的炮仗,直接掀桌,使出如此狠绝的招数。“指教?"他冷笑一声,强压怒火,“前日你弄出的那场’鹣鲽情深'好戏,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同僚见面便打趣本相'老来俏',朝廷重威扫地。裴家清流门风,岂容如此儿戏!”

严令祷心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老头儿,竞还揪着这事不放。“公爹此言,未免夸大其辞了。儿媳今日刚从宫中回来,还特地问过皇后娘娘。娘娘亲口说,虽有几人不长眼上了折子,但陛下与她皆认为公爹此举,乃是重情义的表率,不仅将折子压下了,还赞公爹是臣工典范呢。”她向前倾身,眼中闪着无辜的光:“儿媳愚见,此事非但无损您的清誉,反让帝后与百姓都看到了您铁腕之下亦有柔情,乃是锦上添花的美事一桩。怎公到了您这里,反倒成了罪过?说句不中听的一一”她拖长语调,一字一句道,“公爹这般,未免有些不识好歹了。”“你!"裴鸿儒猛地拍案而起,额角青筋暴跳,却在对上她毫不退让的目光时,生生将怒斥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儿媳的难缠,远超预期。严令衡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径自开始总结陈词:“连璇姐儿那般年纪都懂得′宰相肚里能撑船'的道理。公爹您身为当朝宰辅,总不好让这句老话蒙尘。区区小事,何须特意唤儿媳来训诫?”“您日理万机,儿媳近来也奉了娘娘懿旨,有要务在身,实在不必为此等已了之事浪费时间。"她的语气透着几分漫不经心。正当书房内气氛凝滞时,门外传来小厮的通传声:“三爷到一一”裴鸿儒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窘迫,他瞪向严令衡,却见她已好整以暇地抬手,不慌不忙地系着领口最上端的那颗盘扣,动作相当从容。裴知鹤应声而入,迈过门槛的刹那,目光敏锐地扫过室内。妻子立在房中,指尖还停留在颈间扣子上,发髻虽整,但一缕青丝不驯地垂落颊侧。

而他的亲爹则端坐案后,手持毛笔,似在奋笔疾书,可那笔尖悬在纸上半晌未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凝滞与尴尬。原本他打算来解围的,可眼前这景象,与他预想中的任何谈话场景都相去甚远,一时之间竞是进退两难。

严令衡一见他,脸上瞬间扬起明媚的笑意,仿佛方才书房内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你来了正好,走吧,我饿了,我们回去用膳。"她说着,便自然地走上前,伸手挽住了男人的胳膊。

裴知鹤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却并未多问,只是一同离开了书房。直至走出院门,确认四周再无闲杂耳目,他才放缓脚步,低声问道:“方才在书房是怎么回事?爹唤你过去,不是要训话么?”严令衡侧头看他,唇角一勾,带着点小得意:“是训诫来着,可惜没训成。”

她眼波流转,“我略施小计,就把相爷吓退了。”“哦?"裴知鹤挑眉,眼底浮起真切的好奇,“愿闻其详。下回他若再寻我麻烦,也好照葫芦画瓢。”

严令衡被他这话逗得“噗嗤"笑出声来,摇头道:“你?恐怕不行。你这般讲道理守规矩的谦谦君子,可学不来我这套,吓不住他的。”裴知鹤狐疑地盯着她看了片刻,视线最终落在她耳畔那缕不听话的青丝上,沉默一瞬,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地试探:“你不会是拔了发钗抵在脖子上,以死相逼吧?”

“哪能啊,"严令菊立刻否认,随即狡黠一笑,压低了声音,“相爷可不怕死人,但他怕名声有污啊。”

裴知鹤是何等聪明之人,话已至此,结合她方才略显凌乱的仪容,心中瞬间明了。

他怔了片刻,终是无奈地摇头失笑,伸手替她将那缕碎发轻柔地别到耳后。“夫人真不愧是将门虎女,这舍得一身剐'的魄力,连当朝宰相都不得不退让三分。为夫佩服。"他忍不住感慨道。

晚膳时分,裴府一大家子又齐聚一堂,自从二房回来之后,老爷子和老夫人就喜欢办家宴,隔三差五就要团团围坐在一起。席间,裴知希手中捧着一只釉色清润的白瓷杯,杯身绘着精致的枫叶图案,在灯下透光看去,雅致非常。

她故意将杯子在璇姐儿眼前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炫耀:“瞧见没,这品相,这画工,喝水才叫风雅。不像有些杯子,名贵是名贵,却透着一股子俗气。璇姐儿气得腮帮子鼓鼓的,不服气道:“我的白玉杯才不俗呢,最好看了!”

裴知希轻笑一声,带着些许优越感:“品茶一事,最是风雅。古人云:邢窑白瓷色胜雪,越窑青瓷翠如春。′这好茶,自然需得上好的瓷器来配,方能相得益彰。譬如我手中这瓷杯,薄如纸,声如磬,方不辜负茶香。”她眼波一转,带着几分挑衅地道:“却不知你的白玉杯,有什么品茶的诗句典故么?”

璇姐儿哪里知道什么诗词典故,小脸憋得通红,立刻求助身边的明哥儿:“哥哥,她说的是真的吗?喝茶定要用瓷杯吗?你读书多,快告诉她!”明哥儿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茶经》有载,瓷器确利于发茶香,但你杯中是水,并非茶汤,倒也不必拘泥。”

“我喝的就是茶呀,瓷杯就是比白玉杯雅。"裴知希立刻接口,得意地瞥了璇姐儿一眼。

璇姐儿见哥哥的话也没能完全驳倒对方,顿时觉得自己输了阵仗,又急又委屈,视线转了一圈,最终落到了严令衡身上,顿时充满了希望的光芒。“三婶,你帮帮我,好不好?”

严令衡莞尔一笑,当即就挺身而出:“白玉杯怎会俗?须知这世间最雅致的事物,往往与玉相关。尤其是咱们这样的清流门第,为子弟取名最喜用玉字,寓意品德如玉般温润高洁。”

她眼波扫过对面沉默用饭的裴知瑾,“譬如四弟的的′瑾'字,便是美玉之忌。

璇姐儿顿时眼睛发亮,冲着裴知希骄傲地昂头:“听见没,连四叔的名字都是玉,证明我的白玉杯就是比你的雅!”裴知希顿时语塞,严令衡如果用其他借口,她还能强行辩驳,可涉及到自己亲哥裴知瑾,她根本说不出诋毁的话来。廖氏见状忙打圆场:“杯器本是各花入各眼。”“好了好了,不过是个喝水的器皿,也值得你们姑侄俩争个高下?"老夫人看见裴知希眼眶通红,顿时有些心疼。

她转头吩咐身边的嬷嬷:“去,把我那套'十二花神杯'取来。”不一会儿,嬷嬷便捧着一个锦盒回来。

打开一看,里面竞是十二只材质、釉色、造型各异的精美小杯,有青瓷、有琉璃、有玛瑙、有鎏金等,对应十二月花神,只只巧夺天工,流光溢彩,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老夫人拉过裴知希的手,慈爱地拍着:“好孩子,你随你父亲在外任职,这几年都不在祖母身边,怕是受了不少委屈,不像大房的哥哥姐姐们常在跟前。既然你喜欢这些杯盏,祖母就把这套′十二花神杯′赏给你,一岁一杯,正好十二只,往后喝水品茶、用些甜汤,随你高兴换着用。”裴知希惊喜地抚过杯身,当即让丫鬟斟满十二种花茶,挨个品味把玩,再也顾不上与璇姐儿斗气。

璇姐儿撇了撇嘴,顿时觉得杯中的水不甜了,也不再宝贝地捧着了。严令衡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忍不住挑眉轻笑。心底暗忖:二房回来,果然搅乱了相府表面的平静,往后估计得更热闹。大大大

午后的日光正好,裴府的马车停在两尊石狮子中间,严令衡从车上下来,抬头看到巍峨的朱漆大门,匾额上“康乐公主府"五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威仪逼人。

花厅内,熏香袅袅,暖如春日。她随着引路宫女踏入厅门时,唇边还带着得体的浅笑,可当看清厅内情形,那笑意便微微凝住了。只见厅中并非只有康乐公主一人,而是坐了七八位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子,正低声说笑,珠翠生光。

其中一人甚是眼熟,正是之前因为和严令衡起了冲突,之后被苏家禁足的苏芷晴,没想到今日竞然也出现在这里。

苏芷晴见她进来,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垂下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严令衡不动声色的行礼,今日是她和康乐公主约好,一起商议庆祝宴的日子,原本以为只有她两人,可如今厅内聚集了如此多的千金贵女,只怕来者不善康乐公主一身素雅宫装,唯有鬓边一枚东珠簪子流光溢彩,见她到来,便含笑招手。

“嘉宁县主来了,快请坐。本宫想着,凯旋庆典乃举国盛事,单凭你我二人筹划,恐有力所不逮之处。正巧今日约了几位姑娘过来喝茶,都是京中素有才名的,便想着请她们一同参详,集思广益,也好将庆典办得更加圆满。”她语速不快,声音温软,却字字如绵里藏针。“一来为你分忧,二来也叫大家有个历练的机会,若是办得风光,在陛下和娘娘面前,咱们姐妹脸上都有光,岂不是两全其美?”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

底下坐着的贵女们,个个眼含期待,尤其是那苏芷晴,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得意。

严令菊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已冷笑连连。好一个慷他人之慨的康乐公主!康乐公主此举,既显得她大度,夺得美名,又能暗中掣肘,分走主导之权,还能让这一干贵女承她的情,真是一石三鸟,狠辣至极。唯一吃亏的便只有她严令衡了。

答应,便是将自己置于被动,任由旁人插手,功劳被摊薄不说,日后行事必处处受制;不答应,便是当场拂了公主颜面,得罪这一屋子有头有脸的贵女,立时就要被扣上“心胸狭窄”“独占功劳"的恶名。这一招,当真是给她挖了个深不见底的火坑,进退皆是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