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8 杀鸡儆猴(1 / 1)

第68章 068杀鸡儆猴

严令蒋闻言,正欲开口,外间恰传来通传:“启禀公主,皇后娘娘身边的漱玉姑姑到了。”

康乐公主眼底闪过些许诧异,旋即展颜笑道:“快请姑姑进来。”心中却掠过一丝不悦,暗忖皇后身边的心腹此刻前来,时机未免太过凑巧。漱玉姑姑缓步而入,她一身深青宫装,神色平静如水,先向康乐公主行礼,又对严令衡微微颔首。

严令菊起身,轻声解释道:“公主殿下,我想着,庆典筹备事关重大,虽蒙娘娘信任交由你我二人主理,但宫中规制不可轻忽。因此特意请漱玉姑姑前来,从旁记录要点,以便回禀娘娘,确保事事合乎章程。未曾想正巧遇上公主殿下召集群芳,共商大计,有姑姑在此记录备案,也更显郑重。”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点明漱玉姑姑是应她之邀而来,合乎情理,当然实际上是为了监督约束康乐公主。

虽说皇后交代二人皆是主事者,严令衡还更为重要,可她无法和康乐公主抗衡,只能给自己找个靠山。

漱玉姑姑亦适时开口,语调不高却清晰:“奴婢奉娘娘口谕,协助记录庆典筹备事宜,一切但凭公主与县主安排。”

说罢,便安静地退至一侧,取出随身携带的簿册笔墨,一副只记录、不干预的姿态。

康乐公主心下暗恼,却无法反驳,只得维持着雍容笑意:“原是如此,嘉宁考虑得甚是周到。”

严令衡不再给她深思的机会,转身面向众贵女,神色从容地道:“公主殿下体恤,邀诸位妹妹前来相助,集思广益,此乃庆典之幸。然筹备之事,千头万绪,最忌权责不清、号令不一。为确保事半功倍,不负圣恩,需得先立下章程。说罢,她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开始分派事务。

“苏姑娘心思缜密,劳烦你协助核对所有宾客名帖与席位安排,务求无一疏漏。”

“王姑娘擅长丹青,就请负责各类请柬、流程单的图样初绘,需得典雅大气。”

“李姑娘通晓音律,宴席间各环节的乐章衔接、乐师调度,有劳费心了。”她三言两语间,便将在场诸人安排得明明白白。每项任务都听起来重要,实则耗时费力,且不易出彩,更难以插手关键环节。“诸位且先熟悉事务,三日后我们在此汇合,各自呈报进展,再根据实际情况微调。"严令衡最后道,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一番安排下来,既给了康乐公主面子,未驳斥她“招人"的提议,又通过引入宫规和监督,牢牢握住了主导权,更用琐事牵制住了可能存有异心的贵女,不让她们生事。

康乐公主看着她这番举动,脸上笑意不变,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她不得不承认,严令衡这一手“借力打力”,玩得实在是漂亮。自己精心布置的局,竞被她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众人领了差事,虽有人心下不忿,但见康乐公主都未置一词,也只得按下情绪,又闲话片刻,便各自散了。

严令衡登上马车,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缓缓向相府行去。“县主,苏家的车一直跟着。"行至半途,侍卫在帘外低声禀报。她连眼皮都未抬,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让她跟。”马车驶回相府,刚在二门停稳,便见苏芷晴的车也到了。门房见是表亲家的姑娘,自是殷勤请进。

“表嫂,"苏芷晴提着裙摆急急追上来,声音带着喘,“我今日去公主府,原以为是寻常茶会,若知道是商议庆典的事,我断不会去的!”严令衡脚步不停,径自往内院走。

“真的,"苏芷晴急得快要哭出来,“若我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严令蒋脚步微顿。古人重誓,能发这般毒咒,倒有几分可信。她终于侧身打量对方:“禁足解了?苏家肯放你出来了?”“我求了家里许久,才解禁的。“苏芷晴低头绞着帕子,“今日是因公主府下帖,爹娘才许我出门。本想去攀高枝的,没想到……回去怕是又要挨训了。行至松涛院月洞门前,严令衡驻足,却不请她进去。“苏芷晴。"她直呼其名,语气沉肃,“你既口口声声说知错了,那便记住:眼下办的是皇差,关乎国体,不是闺阁女儿争风吃醋、耍弄心机的游戏场。”“此番差事,容不得半点差错。谁若敢在其中掉链子,或因私废公,无论她是谁,有什么倚仗,我绝不轻饶。”

严令衡向前微倾半步,目光如刀,紧紧锁住她瞬间苍白的脸,一字一顿道:“特别是你,苏芷晴。若再犯,新账旧账一起算。”“话,我说得足够明白。"严令冷声送客,“该如何做,你自己回去,好好掂量清楚。”

说罢,不再多看苏芷晴一眼,转身便进了松涛院,只留了个背影给她。严令衡刚在松涛院的正厅坐下,一盏清茶还未沾唇,秋月便轻步进来,低声禀道:“县主,染夏派了她身边的坠儿过来,说是有急事求见。”她轻轻蹙眉,二房回来之后,老夫人忙着心疼儿子、稀罕孙子孙女,连找染夏麻烦的工夫都少了,这又折腾什么?

心里虽这么想,她还是搁下茶盏,淡淡道:“让她进来。”不多时,一个眉眼伶俐的小丫鬟快步走进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求三奶奶指点迷津,我们姑娘如今实在是没法子了!”她哭得凄切,却又语焉不详,只反复念叨着"指点迷津"四字。严令衡心下明了,染夏这是又缺了争宠的“利器”,想要她再给些诗词歌赋。当初老太爷贪恋染夏年轻鲜嫩,又见她能吟几句风花雪月,便收用了她。后来老夫人频频发难,反倒激得老太爷逆反,对染夏多了几分回护。如今二房回来,老夫人懒得搭理她,老太爷反倒失了那股较劲的兴致,对染夏渐渐淡了。

“你回去告诉她,"亚令衡揉了揉眉心,“我如今忙着筹备凯旋庆典,实在无暇他顾。再者,男女相处本就如潮水,有涨有落,岂能时时蜜里调油?老夫人既已不再为难她,便好生过日子,不必自乱阵脚。”坠儿抬头还想再求,严令蒋已端起茶盏:“退下吧。若真想过安生日子,倒不如抄几卷佛经静静心。”

大大大

庆典甫一开始操办,严令衡便将裴知意带在了身边。“康乐公主既请了那么多贵女,也不差你一个。“她笑着说道,又特意派人向两位嫂嫂解释,因为请的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协理,并非厚此薄彼。裴知意跟着忙碌一日,顿觉大开眼界。

严令衡与各方势力打交道时从容不迫,时而提点她:“内务府那位管事太监好茶,递单子时附上新茶,事便好办三分。”裴知意默默记下,待人接物已初窥门径。

暮色初合时,姑嫂二人乘车回府。刚下马车,便见廖氏领着裴知柔迎了上来,显然已等候多时。

廖氏笑着走过来,递上一只精巧的竹编小匣:“这是我随你二叔外任时,淘换的一些小玩意儿,想着你们年轻人或许喜欢,拿来解解闷儿。”匣中装着会翻跟头的木猴、绘着西域舞姬的走马灯,确实不算名贵,却胜在别致。

严令衡微微一笑,坦然收下:“二婶有心了,请里面坐。”一行人进了松涛院花厅,落座奉茶后,廖氏略作寒暄,便切入正题。“不瞒县主,今日在此等候,实是有个不情之请。”她拉过身旁安静垂首的裴知柔,“柔儿这孩子,性子闷,不如她妹妹活泛,更比不上大侄女知书达理。但我敢担保,她心心细做事踏实,嘴巴也严,绝不敢误事。此番庆典筹备,事务繁杂,若你不嫌弃,可否让她跟在身边,哪怕是跑跑腿、递个东西,也算是个历练,总比闷在屋里强。”她本还想再夸几句,可看着女儿这副温吞水般的模样,实在编不出更多花团锦簇的词,只能在心底暗叹一声。

“既然二婶开口,便让柔妹妹明日跟着我吧。“严令衡放下茶盏,“正好有些文书需人整理。”

廖氏没料到她会答应得如此痛快,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真切的感激,连忙道谢:“柔儿,快谢谢你三嫂!”裴知柔这才怯生生地上前行礼。

严令衡虚扶一下,目光转向廖氏,语气平和却带着告诫:“二婶刚回府不久,或许还不甚了解我的性子。我处事向来喜欢直来直往,有一说一。既是一家人,有什么话敞开说,合情合理的,我自会给予方便。但若有人想绕过我,要些手段来逼迫就范,反而容易将事情闹得难看,届时大家面上都过不去。”廖氏是何等通透之人,立刻听出这话明着是说给她听,实则是敲打整个二房,要他们行事光明,勿动歪心。

她非但不觉被小辈教训而难堪,反而神色一正,坦然应承:“县主快人快语,是真正爽利人。我记下了,日后定当如此。”她话锋一转,“筹备庆典时,若有用得上二婶的地方,尽管吩咐。”“不必,有柔妹妹帮忙即可。"严令衡直接拒绝了。庆典的筹备事务繁杂,却也在严令衡的统筹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让她颇为欣慰的是,裴知柔确实是个得力的帮手。这姑娘话不多,但心思极为缜密,交到她手上的文书核对、物品清点等琐碎事务,总能完成得一丝不苟,从未出过差错,更不曾叫苦抱怨。

严令衡暗中观察,心中对这位堂妹的评价又高了几分。然而,即便她已请动漱玉姑姑坐镇监督,严防死守,也终究难防有人暗中作祟。

这日,裴知意步履匆匆地找到她,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道:“三嫂,我觉着′慈恩堂"义卖物品的底价清单有些不对劲。”这慈恩堂,乃是严令衡此次筹办庆典的核心环节之一,由她倡议设立,旨在通过义卖筹款,专用于抚恤此次西北战事中阵亡将士的遗属。此议深得帝后赞许,认为此举既能彰显朝廷仁德,亦可安抚军心、激励士气,意义非同一般。而且严令蒋从各大世家那里敲竹杠,已经轻车熟路了。因此,慈恩堂的成败,直接关乎天家颜面与军心所向,绝不容有失。她神色一凛,放下手中的笔:“仔细说。”“我方才去核对物品陈列顺序,永昌伯府的林曼姑娘也在,她手里拿着的清单,与我们最终核定的那份,其中几个数字有细微出入。"裴知意的语气带着焦急和不确定。

“尤其是那方前朝古砚和一套红宝石头面,底价被标低了不少。可我上前细问时,林曼却一口咬定她拿的就是最终版本,还反问我是不是记错了。我没有确凿证据,不敢声张。”

严令衡眸光骤冷,若底价被恶意压低,不仅善款缩水,更是天大的丑闻。“去把存档的底稿,和内廷司送回核验的誉抄本都取来。"严令衡当即下令,声音沉稳却透着寒意。

就在这时,一旁的裴知柔却轻声开口:“三嫂,我记得清楚。内廷司送回核验的誉抄本一共三份,用的是统一的浅黄宫缎,右下角盖有内廷司的核验小印。但昨日分发时,林曼领走的那份,其封面颜色似乎略深一些,像是陈年旧组的色泽。我当时只觉奇怪,并未多想,如今想来很是古怪。”严令衡瞬间明白了,应当是有人调换了清单。“立刻去请漱玉姑姑,并让林曼过来,就说有要事相商。"严令衡当机立断。不多时,林曼被赶到,脸上还带着几分倨傲,显然还不知自己即将大祸临头,漱玉姑姑也闻讯赶来。

严令衡不动声色,先与林曼核对了几件无关紧要的物品,然后拿起她带来的那份清单,手指着其中一项:“林姑娘,这方古砚的底价,我记得应是三千两。”

林曼一口咬定:“县主记错了吧,这清单上明明白白写的是一千五百两。”严令衡不再与她争辩,直接将三份清单并排摊开。在众人目光下,其中的差别无处遁形。

内容上,古砚、头面等五六件贵重物品的底价均被调低了近半。铁证如山!

林曼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还想狡辩。严令衡却根本不再给她机会,转身对漱玉姑姑肃容道:“姑姑,慈恩堂义卖关乎将士抚恤,国之大义。如今竞有人胆敢篡改底价,企图中饱私囊,其心可诛。此事已非我等能擅自处置,烦请姑姑即刻禀明皇后娘娘,并将此人证、物证一并移送宫中,请娘娘圣裁!”

她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漱玉姑姑深知事态严重,立刻点头,带着面如死灰的林曼和所有证据进宫去了。

事情很快有了结果,皇后娘娘勃然大怒,以“扰乱庆典、居心叵测"为由,严惩了林曼及其家族,永昌伯府也因此事声望大跌。其他贵女们都被她的雷厉风行给震慑住了,特别是苏芷晴,心中暗自庆幸。还好她先前得了严令衡的敲打,哪怕有人暗中怂恿,她也一直安分守己。像林曼这种人赃并获的情况,还是在如此重要的事情上,犯了大错,这辈子都算是完了,要么远嫁小门小户,要么常伴青灯古佛,别想再爬起来了。看到贵女们认真做事,浮躁的氛围都安稳了许多,裴家姐妹俩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幸好及时发现了林曼的诡计,又处置得如此果断。否则,慈恩堂义卖若真出了纰漏,后果真是不堪设想。“裴知意至今想起来,还会生出一股后怕来。一旁的裴知柔也轻轻点头,眼中带着由衷的钦佩,细声道:“三嫂直接将人证物证送至御前,正是'杀鸡儆猴’。想必那些存了小心思的人,也该收敛了。往后总能安生些办事了吧?”

严令衡却缓缓摇头,烛光在她沉静的眸中跳动:“安生?只怕未必。这不过是第一回合罢了。”

她指尖轻叩案几,“有人存心要搅局,一次试探不成,只会变本加厉。下一次的手段,必定更隐蔽,更狠辣。”

这话如冷水泼下,姐妹俩对视一眼,方才的庆幸与轻松瞬间消散,面色都凝重起来。

裴知意急道:“那我们该如何防备?岂不是要日日提心吊胆?”严令衡见二人如此,神色反而缓和下来,镇定自若地道:“慌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切有我呢,谁敢在这件事情上动歪心思,我一律不会放过。“你们要学的,不是如何恐惧暗箭,而是如何在暗箭袭来时,不仅能护住自身,还能看清那放箭之人藏身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