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076 三元及第
月余后,春闱放榜之日终于来临。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礼部门外的贡院街上已是人山人海,比肩接踵。无论是忐忑不安的应试举子、翘首以盼的亲友家眷,还是纯粹看热闹的京城百姓,都聚到了一起,将整条街围堵得水泄不通。终于,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礼部官员手持黄绢裱糊的皇榜,在御林军的护卫下,步履沉稳地走出衙门,将其高高张贴在指定的榜墙之上。“放榜了一一”
一声高呼,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全场。唱名声由低到高,一声声响起,每报出一个名字,人群中便爆发出或狂喜、或叹息、或羡慕的喧哗。
中榜者欣喜若狂,甚至有人激动得晕厥过去;名落孙山者则垂头丧气,掩面而泣。
伴随着进士老爷们的新鲜出炉,榜下捉婿的活动,也开展得如火如茶。哪怕是明知上榜之人已有家室,却依然有那不死心的,围堵过来。气氛越来越紧张,所有人的心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最终三鼎甲的揭晓。“一甲第三名,探花郎一一江南道,于文远。”“一甲第二名,榜眼一一河东道,秦书翰。”唱名声略作停顿,全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最荣耀的名字。
“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一-"礼部官员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无比地传遍全场:“京畿道,裴知鹤!”
“轰一一”
人群彻底沸腾了,欢呼声、惊叹声、道贺声如山呼海啸般响起。“裴知鹤,是裴相家的三公子。”
“天啊,三元及第,裴家真是文曲星高照!”“了不得,一门四状元!”
裴知鹤刚被同窗好友围住道贺,还未及脱身,便觉数道大力从不同方向袭来,衣袖、袍带瞬间被好几双有力的手抓住。“状元郎,我家老爷有请。”
“裴三爷,请随小人回府一叙!”
“姑爷,可找到您了,快随老奴回府。小的知道您已有发妻,但老爷说了,我家姑娘可以当个侧房。”
场面顿时混乱不堪,还有人趁乱就叫上姑爷了。裴知鹤虽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阵势弄得哭笑不得,一时难以脱身。就在这时,两声如洪钟般的断喝声响起。
“松手!”
“都让开!”
只见两条魁梧健硕的身影如铁塔般挤开人群,正是奉父命前来保驾护航的严家兄弟一-严令铮与严令武。兄弟二人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将他牢牢护在中间。
严令武一边张开粗壮的手臂,死死挡住涌来的人潮,一边对着身旁的大哥嘀咕,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荒谬:“大哥,你瞧这事儿闹的。去年这时候,我在这人堆里挤破了头,就想给小妹抢个状元郎回去当妹夫,结果一一”他长叹一口气,“哎,不提也罢。今年倒好,妹夫自己个儿争气,真中了状元。这差事倒过来了,得防着别人把咱家的状元郎给抢喽!”严令铮闻言,也是忍俊不禁,却依旧绷着脸,警告着周围:“都退后,新科状元乃是我严家姑爷。谁敢上前,休怪拳脚无眼。”有了这两位煞神般的舅兄护驾,再无人敢上前造次。裴知鹤这才得以整理衣冠,在一片羡慕嫉妒的目光中,离开了这是非之地。大大大
状元游街,万人空巷。
裴知鹤身着红袍,帽插宫花,端坐于高头白马之上,丰神俊朗,意气风发。街道两旁,欢呼喝彩声如潮水般涌来,鲜花、香帕、果品如雨点般掷向这位新科状元郎。
严令蒺坐在状元茶楼的三楼雅间,和去年同样的位置,临窗远眺。看着那人潮中最为耀眼的身影渐行渐近,脸上忍不住露出一抹欣喜的浅笑。待队伍行至茶楼下,马蹄声碎,男人似有所感,抬眸望来,正对上她含笑的视线。四目相接,一切尽在不言中。
严令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忽然抬手,将方才把玩的一柄竹骨折扇,朝着他轻轻抛了下去。
这举动,在喧闹的游街场景中并不算太突兀。本朝确有风俗,若有女子心仪游街的进士,可掷扇示好,多以团扇为主,取"团圆"之意。但她掷下的,却是一柄男子常用的竹骨折扇。裴知鹤展开扇面,只见粉彩绘就的蝶恋花图,笔触细腻,色彩明丽,异常的眼熟。
正是一年前,在那个同样喧嚣的放榜日,从状元茶楼上飞下来、砸中他鼻梁,甚至让他当场见了红的那把凶器。
当时他遍寻不获掷扇之人,现如今这人倒是乖觉,自投罗网了。他抬头望向茶楼窗口,就见严令衡面带得逞的笑容,仿佛在说:没想到吧,当年那个让你挂彩的凶手,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还与你同床共枕了多日。下一刻,男人手腕一抖,“唰"地一声,利落地展开并摇起了折扇,动作潇洒流畅,端的是风流倜傥,贵气天成。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执扇的右手微微抬起,食指上赫然戴着一枚玉扳指,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严令衡原本得意的笑容,在看清那枚扳指的瞬间,顿时僵在了脸上。这扳指眼熟得很,正是去年今日,她冲着他扔出折扇时,手上戴着的,后来还险些被他发现,她连忙岔开注意力,并趁机藏起来了,万万没想到今日重见天光。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不仅知道了扇子是她的,连扳指也落到了他手里。他却一直隐而不发,直到今日,才用这种方式,与她当众对质。
一个掷扇“认罪”,一个戴扳指“举证",着实默契得很,这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夫妻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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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元游街的喧嚣渐歇,裴知鹤随着一众新科进士抵达宫门,静候宣旨授职。然而,今日宫门前却异于往常,并未即刻宣读圣旨,反而是御前大总管李全福亲自出迎,含笑对状元郎道:“裴状元,陛下有旨,宣您即刻进宫面圣。众进士皆露讶异之色,裴知鹤心下了然,整了整衣冠,从容随内侍步入深宫。
御书房内,龙涎香阵阵,皇帝并未端坐龙椅,而是负手立于窗前,听闻通传,方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笑意:“状元郎来了。不必多礼,坐吧。”
他虚指了一下旁侧的绣墩。
“臣,新科进士裴知鹤,叩谢陛下隆恩。"裴知鹤依礼参拜,恭敬却不拘谨,侧着身子半坐下。
皇帝打量着他,目光中带着欣赏与考量,开门见山道:“三元及第,独占鳌头,裴卿果然未负朕望。今日唤你来,是为兑现当日诺言。朕曾言,你若状元及第,官职任你挑选。君无戏言,四品官职,京官外放,但有所求,朕无有不允。”
此言若传出,足以令朝野震动。
天子金口一开,许以四品及以下任意官职,要知道正常状元的官职,都是从六品,直接连跳四级,这是何等的恩宠与信任。裴知鹤并未迟疑,清晰地说出自己的请愿:“回陛下,臣愿任监察御史。皇帝闻言,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目光锐利几分:“监察御史?正七品衔,位卑权虽重,却专司纠察弹劾,最易开罪权贵,甚至与百官为敌。你初入仁途,根基未稳,便欲置身风口浪尖,就不怕立足未稳,便已折戟?”皇帝的询问,既是关怀,亦是试探。
裴知鹤神色平静,语气却斩钉截铁:“陛下,臣若求安稳,便该安坐相府,做个富贵闲人,何必寒窗苦读,立于这丹墀之下?既入仕途,便未想过明哲保身。”
“哦?"皇帝眼底掠过一丝兴味,身体微微前倾,“听你此言,竞是胸有丘壑,已然盯上了某处积弊,欲借此位,做一番事业了?”“陛下明鉴。“裴知鹤坦然道,“臣确有所见,亦有所谋。愿为陛下耳目,涤荡朝野,肃清吏治,以报君恩。”
皇帝凝视他片刻,忽而朗声大笑,龙颜大悦:“好,有志气,朕就喜欢你这等锐气!准奏。朕拭目以待,看你这新科状元,如何在这言官位上,搅动风云,做出成绩来。”
不久,宫门大开,李全福手捧明黄圣旨,于众进士及等候的官员面前高声宣唱。
当唱到“钦点状元裴知鹤,授正七品河南道监察御史(监察御史以地方命名,但稽查范围并不仅限于地方,也涵盖中央部院)"时,原本肃静的宫门前,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与低哗。
按本朝惯例,一甲三人皆入翰林院,状元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授正七品编修,乃是储相之途的开端,旨在修书养望,磨砺心性。从未有人能跳过此步,直接出任拥有实权的监察御史。这固然是莫大的信任和机遇,但也意味着,他放弃了平稳晋升的坦途,选择了一条布满荆棘、险象环生的孤臣之路。裴知鹤在一片复杂目光中,平静接旨。阳光落在他深绯色的官袍上,映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决绝。
裴三郎高中状元,授官监察御史,裴府上下自是欢欣鼓舞,设宴庆祝。宴席上,裴鸿儒难得面露赞许,勉励儿子"不忘初心,砥砺前行"。烛影摇红,松涛院内室暖香氤氲。
严令菊散着湿漉漉的长发,仅着一件杏子红绫缎里衣,伏在男人膝头,由着他拿着葛布巾子,替自己绞干发梢的水汽。他依旧带着玉扳指,行动之间偶尔擦过她后颈,沁凉温润,激得她轻轻一颤。
“别动,"裴知鹤低笑,扳指故意沿着她脊线往下滑,“这可是罪证。”严令衡反手扣住他腕子,眼波横流:“状元爷是要清算旧账?”话音未落,枕边那柄竹骨折扇被她抽出来,“唰"地展开,蝶恋花图样半掩芙蓉面,扇沿却轻佻地挑开他腰间玉带。
裴知鹤擒住她捣乱的手,就着烛光细看柔韧的扇骨:“当日这凶器砸得我好疼。”
严令衡咬唇轻笑,足尖勾落床帐:“疼就对了,谁让你当时想跟我抢男人?不过今晚良辰美景,就让我来将功折罪!”水红色帐幔荡起涟漪,一件件衣衫从缝隙滑落。扳指在烛火下泛着幽光,最终与折扇一同跌进堆叠的锦被里,如同它们的主人般缱绻交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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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知鹤授官后,新官上任的第一本奏折,便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
他参奏的,竟是自己的生父,当朝宰相裴鸿儒。奏本中言辞恳切却犀利,直指裴鸿儒“为相日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虽自身清正,然约束不力,致有门下官员借座师之名,结交地方,干预刑名,有结党之嫌″。
此乃极为敏感的“结党”红线,言辞极为犀利,而且丝毫不留情面,简直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皇帝览奏,并未因裴相位高而姑息,当即下令彻查。很快,确有几名裴相门生被查出有不法行径。
九五之尊当即下旨,对涉事官员严惩不贷,并申饬裴鸿儒治家不严、驭下无方,罚俸半年,责令其闭门思过三日,整治门风。此议一出,满朝文武皆惊。
谁都没想到,这新科状元、裴家三郎,竞如此六亲不认,第一把火就烧到了自己亲爹头上。虽未伤及裴相根本,但其“铁面御史"之名,不胫而走。严铁山私下里,在将军府抚掌大笑了三日,连称“裴老儿,你也有今天!”然而,他这嘲笑还没结束,裴知鹤的第二本奏折又至。这次参的,正是他这个岳父,刚立下赫赫战功的镇国将军严铁山。奏本中指其"麾下偏将,虚报战功,冒领赏赐,虽查无严将军授意之实,然其治军不严,赏罚失察,负有不可推卸之责"。皇帝依例查办,那名偏将受到严惩,严铁山亦因失察被罚俸三月,并下旨申饬。
严铁山接到圣旨时,脸色涨得通红,憋了半响,才在书房里跳脚大骂:“好个裴三郎,真是个油盐不进的倔驴!连老子都敢参,必须让阿衡好好收拾你一顿!”
他可算是体会到裴鸿儒的憋闷了,根本笑不出来。连续参倒两位至亲大佬后,朝野上下对这位新任监察御史已是谈虎色变。一时间,百官敛迹,生怕成为下一个目标。裴知鹤却沉寂下来,仿佛真的见好就收了。
就在众人稍稍松懈之际,他又点燃了第三把火,而这把火,直冲云霄,几乎将整个大理寺烧得天翻地覆。
他参奏的,是执掌天下刑狱的最高长官一一大理寺卿。罪名是:收受巨额贿赂,偷天换日,以重病囚犯或死士冒名顶替,纵放多名本应处决的死刑犯。此本一上,满朝骇然。
大理寺卿位高权重,所经手无不是牵扯甚广的大案要案,其中被判死刑的,更是罪大恶极的贪官巨蠹,或是罪无可赦的勋贵子弟。此举不仅是贪腐,更是视国法为无物,欺君罔上。
大理寺卿当即跪倒在地,高呼冤枉,斥责裴知鹤诬陷忠良。然而,裴知鹤既然敢参,便已做好了万全准备。他并未多言,直接请旨,将数名本应在阴曹地府挂号,如今却改头换面藏匿于人间的死囚们,带上了金銮殿。
这些人中,有的被毒药毁了嗓音,有的被利刃划花了面容,但身上独特的刺青、旧疤等无法抹去的印记,以及知情人的指认,便是铁证。更有甚者,竞有一名贪生怕死又受不得皮肉之苦的勋贵子弟,几乎保持着原貌,只是被幽禁圈养。
面对这活生生的证据,大理寺卿面如死灰,连找替罪羊的余地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