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我继续恨你(1 / 1)

第61章别让我继续恨你

她并未立刻见到李从,这在重生后简直是头一回,王府的下人对她恭恭敬敬,奉上的是最好的香片茶,虽然在茶算不得最上等的,但这是因为她喜欢喝香片,糕点是王府自己做的,虽然不如她自己做的有巧思,可菱粉糕、牛乳糕上,都淋着她最爱吃的玫瑰酱,甚至摆在手边的磁盘上,还有这个季节根本看不到的葡萄,微带着些青,却晶莹剔透,十分新鲜。王府的管家显然对她十分重视,派两个丫鬟过来,要给她捶腿捏肩,一会过来问要不要看皮影戏,一会儿又问她需不需要给她安排个杂耍班子,免得她无聊,生怕伺候不好她。

谢明枝摆摆手,都拒绝了。

足足有两盏茶的功夫,李从才出现,一开口却是看到一口未动水果茶点:“吃的不和胃口?你不是爱吃葡萄。”

他真的不知她在急什么,还问她吃不吃葡萄,谢明枝无奈极了。“不吃也罢,这些都是暖房长出来的,没改良的品种也不算甜,以后叫农部想想办法,种你爱吃的那种美人指。”

即便是暖房的葡萄能长出来,也是价值千金,可两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这上面。

“你别转移话题,这到底怎么回事,我哥哥分明该被点为状元,即便不是状元,他学识才貌如此出众,探花总是够得上的。”重生后,谢明枝明白,不是所有事都在掌控之中,她和李从是最大的变数,但科考一甲前四名,状元可能是皇帝最欣赏的,榜眼一定得有真才实学,但探花,一定是诸位考生中,最丰神俊秀,长的最好的那个。这一届的举子她都了解,与上辈子没什么不同,学问上根本比不过她哥哥,为何哥哥掉到二甲,还是二十六名?

“陛下为何要见我长兄,别的进士却没有被召见,李从,是不是你做了什么,难道,你…”

他故意打压她哥哥,因为记恨她,她连累了哥哥?谢明枝怒意上涌,李从怎么变成这样的人,他们之间是私人恩怨,为何要连累哥哥,虽然谢明枝知晓,上位者的迁怒是没理由的,可哥哥是他一直都欣赏的人才,上辈子哥哥去世的时候,他伤心的亲自扶陵,痛呼大周失了重臣,纵然有千金买马骨作秀之嫌,可十分中至少也有七分的真心真意,是惋惜痛苦。一旦生气,就毫不客气的,从殿下变成了你,李从却奇异的,并不觉得生气反正她最僭越的时候,当着他的面说从未爱过他,活生生的剜他的肉刺他的心,此时再听冷言冷语,竟像是脱敏了似的。反而觉得很有趣味,即便是生气,一口一个你也比殿下,显得亲近多了。他讨厌她,端着脸,一口一个殿下,冷淡而疏远,装的好像他们之间从来就没关系似的。

这样装着放过她,不在意她,他也很辛苦阿。若是还有时间,他很想逗逗她,可惜没有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跟我一起走,就知道了。”他带着她上了马车,一言不发,可从马车行驶的方向可以看出,这是去往骊山行宫,行宫如今还远远算不上行宫的规模,只能叫别院,当今皇帝从各处运来石料木头,几乎耗空国库,拖垮大周,可老皇帝却没等到行宫修建完成就归天了,这行宫就便宜了他们。

李从继位后,等到国库充盈,四海升平,就继续修建行宫,之后将近十年,他们长居此处,这里几乎成了他们的安乐窝,若不是年节时,刘氏会领着其他两个孩子和嫔妃来请安,他险些都要忘了,自己还有别的女人和孩子。不论是他还是她,对骊山行宫的布局,比现在的别院总管都了解。可毕竟如今的行宫的主人不是他们,可一路进去居然完全没被盘查和阻拦,大周十六卫,太子掌两卫,大皇子和李从掌一卫,剩下的十三卫兵权都在皇帝手里。

谢明枝看着李从意味不明:“金吾卫都被你收拢了?”李从神色淡淡:“还没有。”

谢明枝微微一震,还没有,就是他已经这么做了。而他带她到的地方居然是个很不起眼的耳房,下一刻,谢重玉和皇帝的声音,就顺着铜管传了过来,虽然有点嗡嗡的杂音,却听的再清楚不过。“朕有意将召你为婿,做皇家女婿,爱卿意下如何?朕的昭华公主已到待嫁之年,那日经过贡院,对你一见倾心,爱卿虽然学问够不上一甲,可姿容不错,配得上皇家公主。”

谢重玉回答的铿锵有力:“回陛下,草民不能娶公主,娶公主便不能出仕,草民虽位卑,却想为大周,为陛下效力,草民心中有抱负。”皇帝勃然大怒:“皇家公主难道还配不上你?朕的公主只嫁一甲进士,你不过是二甲,也敢大言不惭说自己有抱负,真是可笑,尔这是不识抬举!若非昭华喜欢你,你以为朕会见你一个小小进士?”谢明枝不敢出声,急得满头大汗,用眼神询问李从,昏黄的烛火下,他却气定神闲。

“到底怎么回事?“谢明枝无声问出。

李从做了个嘘的声音,她等不及,霍然站起身,上前走了一步,耳房的昏暗却让她绊了一跤,落到李从身上。

“你这是投怀送抱吗?"李从笑的眉眼弯弯。谢明枝立刻肃了脸,看着就想要长篇大论′劝谏'他一番,李从正色,捏着她的手臂,让她站起来:“我们该出去了。”她听见,从铜管中传来的声音,皇帝身边那位大总管黄太监在细声细气的劝,还说成王殿下已经到了,正在外面等候。谢明枝挑眉,说李从不正经,他口花花的调笑她,说他正经又根本没占她便宜,手都离她一拳远,显得很有分寸似的,她的脾气简直发都没处去发,若是说了必然是她多心,可能还会被李从说自作多情,只能憋着这口气。两人并排站在一起,并排走入皇帝的四海清晏,衣袖难免擦在一起,李从瞥见了,身心舒泰,她作为他侧妃时,便是这般,与他同进同退。她有疑惑,更不高兴,可她分得清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便是忍着气,也绝不会在这种关键时刻拖后腿。

进去行礼,皇帝不解,怎么谢明枝出现在这里,黄太监立刻道:“陛下您忘啦,是婕妤娘娘说思念妹妹,召谢家二姑娘入的宫呢,婕妤娘娘如今还在后院,太医正在诊脉,叫二姑娘来给您见礼。”皇帝恍然大悟:“朕这记性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她来了也好,你是婕妤的妹妹也是谢进士的妹妹,快劝劝你兄长,性格这么倔,将来如何跟昭华相处的来。”

谢婕妤召见?真是见了鬼了,这些消息谢明枝根本不知道。“刚才在外面就听见父皇在生气,父皇得保重身体,只有您平平安安身体康健,大周才有主心骨呢,谢卿这个人儿臣是了解的,很有见地文采飞扬,虽然做驸马,确实有些屈才,可做咱们皇家女婿,配昭华,是十足的不算高攀,谢卿,父皇器重你你还不赶快谢恩。”

皇帝有些不解:“有见地,文采飞扬?”

李从颔首:“是阿父皇,父皇有所不知,儿臣的别院跟谢家是邻居,跟谢卿私下很合得来,谢卿在税法上见地非凡,所谓举贤不避亲,儿臣还想等他中了,豁下脸推荐他去户部历练,没想到昭华瞧上了,做妹夫也算是亲上加亲。”黄太监道:“陛下,是有这么回事,婕妤娘娘总说她这位兄长是文曲星下凡,是江州的解元呢,在元京簪花宴拔得头筹,的确声名在外。”皇帝曾经对谢明谨的话不以为意,哪怕是解元,也不算什么大周疆域辽阔有二十八州,每州郡县五到八不等,乡试一次就能产生一百多个。但不正常的是,既自己的儿子都对他交口称赞,还能在簪花宴拔得头筹说明是有真才实学的。

“既有真才实学,怎么会只有二十六名。"皇帝沉吟片刻:“把谢卿的试卷拿来,朕亲自瞧瞧。”

真不是皇帝瞧不起二甲进士,治世能臣也不是全按科考的排名来算,有几个甚至只是举人出身,但三年一科考,几乎汇集整个大周的人才,普通的文采扬,皇帝并不放在眼里。

试卷很快拿来,皇帝冷哼一声:“若非婕妤有了身孕,光凭你拒婚皇室,朕就能治你一个不敬之罪,看在皇嗣的面子上,朕就给你个机会。”皇帝老眼昏花了,也的确如他所说真的给了薄面,戴上花镜看了起来,顿时愣住。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他放下卷子,忽然叹了一声,沉默不语。皇帝只是老了,贪图享受了,没那么多决心改革,可并不意味着他变傻了,分不出好坏,这卷面干净整洁,一手楷书端端正正,简直像印刷出来的,他若是主考官一见这样的卷子也会觉得赏心悦目,而这卷面说的正是税法,不仅条理分明指出大周租庸税制的弊端,还给出解决之法,切中要害。若是他年轻时候,他定会重用此人。

“殿试的时候,难道你发挥失常?"皇帝觉得不太可能,即便发挥失常可看到他会试的卷子,还有这张脸,也会点个探花郎,这少年既年轻又生的如此出色,不然也不能叫昭华一见倾心。

“为何只有二甲第二十六名的成绩,排在你前头的,难道比你更有见地不成?”

众人不语。

谢明枝条恍然大悟,她已经猜到,李从想要干什么了,但是……谢明谨怀孕了?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放在她身边的眼线,没说过此事。“今年科考是太子皇兄负责,可能谢卿的试卷不符合皇兄的标准罢了。”谢明枝瞥了一眼李从,有很多话想说,皇帝只是老了,不是傻了,他不是皇帝后宫那些万春娘娘,不会得到皇帝的怜惜。然而老皇帝对李从这茶里茶气的话,却深信不疑:“把今年一甲的试卷都拿来,朕亲自瞧瞧,看看都是什么文曲星被点了进去。”待看了前三名的试卷,老皇帝气的直接拍了桌子:“这就是太子选出来的状元郎?就这种水平?”

李从很是担忧:“父皇,您现在的身子可生不了气,千万要保重身体,皇兄说了,今年黄河又犯懒,状元写的是治水良策才点了第一名。”老皇帝气笑:“这写的,全是水经注河渠书里的,有点新鲜东西给朕看吗,还有这个榜眼和探花,写的什么玩意,一句话翻来覆去反复说,不知所云,写这种东西给个同进士都算抬举了,居然进了一甲,太子是怎么选的人!”众人沉默不语,没人敢在此时出声。

有个小黄门慌慌张张,在门口探头探脑,老皇帝的怒气顿时有了发泄的出口,一个水晶镇纸砸了过去。

黄太监顿时怒喝:“作死呢,这是四海清晏,陛下的议事厅,你鬼鬼祟崇躲在那想探听军机?”

小太监被砸的眼冒金星,脑袋都冒血了,却根本不敢叫疼,连滚带爬的进来,哭出声:“陛下,婕妤娘娘摔倒了,流了好多血,太医说,太医说…”“说什么,说清楚!"黄太监暴喝。

“太医说,龙嗣没保住!”

老皇帝眼前一阵发黑,他年事已高,虽然后宫子嗣众多,可最小的十三皇子,都已经快十岁,宫里已经很多年不曾有好消息,谢婕妤并非是他最钟意的,生的不是最美貌,也远没有刘氏更像元后。但明贵妃死后,刘氏封了妃便越发拿捏架子,谢氏却能放的下身段,谢氏有孕证明他并未衰弱,依旧老当益壮能让女人怀孕,他如何能不重视。“婕妤娘娘怎么会摔倒,你们怎么伺候的!“黄太监当机立断先声夺人,不然由着陛下发怒,这些奴才的命就要保不住了。“不是奴才们看护不力,实在是,奴才们不敢拦,太医说娘娘这胎很稳固,娘娘想出去走走,谁知道竞遇上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推了娘…老皇帝眼前一阵发黑。

“陛下,这……“涉及到太子,黄太监也不敢擅专,状如鹌鹑。“朕去亲眼见见这个逆子,害了弟弟,伤了庶母,他到底想干什么?至于婕妤。"老皇帝深吸一口气:“婕妤受伤,朕会给她一个交代,她今日不方便,改日再让你们进宫,好生安慰她。”

谢家又能怎么办,即便女儿身为帝妃,又亲眼见到太子伤了庶母,可他们不是重臣权贵,提异议也是没资格的。

马车出了骊山行宫,谢明枝忽的冷笑:“很好,你们什么时候勾连在一起,连我都瞒着?”

谢重玉抖了抖,有些不敢面对谢明枝。

“怎能这样说呢,什么叫勾连,这叫良禽择木而栖……”“成王殿下真是好本事,将我们兄妹收入麾下,前朝收拢我兄长,后宫让我长姐做内应,你威胁了我兄长什么?”

李从愕然,完全没想到,她为何反应这么激烈。谢重玉忙道:“明枝,此事瞒着你,是我不对,但这不是计谋,太子监国科举舞弊,若不是殿下帮忙,这个亏我便只能吃下,殿下愿意帮我讨回公道,而且我这一回,只要过了这个劫难,陛下亲眼见了我的文章,定会对我另眼相看,我便不必从翰林开始熬,对我是有好处的,殿下没威胁我,是我自己愿意的。”谢重玉这才说,殿试之前,太子设宴私下见了最有才华的几人,暗示他们,投入赵丞相麾下,奉赵相为座师,这便是入了太子党,谢重玉谨慎当下没答应,科举的名次一出来,他就知道,自己被做了局。状元榜眼探花的文章他都看过,远不如他,他怎能忍下这口气。“那被公主看上,皇家赐婚这件事,怎么算?也是苦心算计?”谢重玉沉默片刻,苦笑:“这个,真的是意外,好在有公主这件事,我才能顺利见到陛下。”

“主子,昭华公主的车在前头。”

马车停了下来,昭华公主面色肃穆,朗声道:“七皇兄,我知道你最疼我,叫谢家郎君出来,我亲自跟他说几句话,谢重玉,你出来,我有话要问你。谢重玉身子抖了抖,叹气再三,下了马车,却拒绝上公主的凤辇,更拒绝单独说话,只在车外站着,抬头都不敢,看都不敢看公主一眼。“谢重玉,本公主有哪里不好,哪点配不上你,你为何要拒绝父皇赐婚?”谢重玉急忙摆手,只说自己出身卑微配不上公主之尊,翻来覆去,全是那几句话,昭华公主急了,一定要他给个确切的理由。马车内,只剩下李从和谢明枝两人。

谢明枝心里头乱糟糟的:“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是公然让我谢家得罪太子,以后我大哥被太子记恨怎么办。”

“不加入太子党不是挺好的吗?”

“加入成王党,就很好?我投诚你效忠你还不够,你非要把我兄长把我长姐也牵连进来?”

“投诚我有什么不好,难道你认为,我会输?”谢明枝条气急了,压抑着怒火:“我哥哥被我牵连而死,弟弟也为你鞠躬尽瘁英年早逝,你还不愿放过他们吗?你到底要害我们一家到什么地步才罢休。李从的笑,慢慢僵在脸上:“你觉得,我在害你们?”谢明枝疲惫不堪:“我不想跟你吵,可你不能逮着我们谢家一家祸害吧,你联合我兄长搞这些事,为何不跟我商量,让我长姐诬陷太子,一招不慎,满盘皆输,我谢家人的命,不是命?”

李从简直想冷笑,却笑不出:“你觉得,我护不住他们,觉得我无能?只会推他们出来顶锅?”

她竞然这样揣测他,不信任他,都到了这个地步,他万般容忍,甚至为了让她放下戒备处处做戏,强行压抑着,忍耐着,他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上帮子这辈子,他对谁这样过。

“我早已布置好一切,这一次定然万无一失,而且此事并非我强迫,是你大哥来找我帮忙的,还有你姐姐,当初在后宫险象横生,若不是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多加照拂还指点她,她焉能有如今的富贵。”谢明枝听不进这些,重生后,她头一次生出,事情超过掌控之感,长兄居然背着她跟李从一起密谋,拉下太子,她怎能不惶恐害怕。“你布置好一切?所以,你知道熔儿当初要宫变吗?你知道他要杀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和手足兄弟吗,这也是你的神机妙算?还是你的故意纵容?你放任我们母子相残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削弱后党的势力,换一个你满意的太子?”李从脸色骤变:“你怎能这样想我??”

熔儿也是他的长子,他寄予厚望,宫变那日,他把完整的虎符都留给她,让她可以任意调兵遣将,还有他一手训练的玄衣卫,也留给了她,他做的还不够吗。

“我也不知道……

谢明枝冷笑一声,充耳不闻,就想下马车,那种不屑和讥讽,根本让李从无法接受。

他本该继续伪装下去,按照计划的那样,慢慢放下戒心,温水煮青蛙,可此时才发现,他根本忍受不了,谢明枝对他的冷遇。手腕被攥住,李从痛苦的嘴唇都在颤抖:“你不能拿熔儿的事,伤我的心,分明,我也跟你一样的痛,还有谢家人,我害他们什么了,你哥哥是死于暗杀,可难道不是因为他仗着是南安王女婿,在朝中谁的面子也不给,铁面无私的跟包大人似的,到处得罪人,才招致的祸事吗?难道只是因为他是我大舅哥,太子就处处针对他?还有谢重阳,我召他多少次回京,他都不肯,你却只怪我,这公平吗?”

谢明枝定定的望着他,一字一顿:“若不是我嫁给你,他们,本不必如此,李从,我真恨你,上辈子我没得选,这辈子,别让我继续恨你了,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