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你居心不良(1 / 1)

第79章他对你居心不良

程姑娘欲言又止,攥着衣裳垂着头说不出话,跟着出海的不止她一个人,还有好些胥民中擅长憋气深潜的好手。

领头是便是陈世生,他虽然年纪小,进了崖州水师都,却是表现的最出色的那个,小小年纪已经被提拔为股长,听说要为谢明枝去涡眼采贝,亲自选了一批水性好的。

见她紧张,陈世生安慰:“大花姐,别害怕,虽然去的是涡之眼,但这回都有绳子绑在身上,咱们也不用一个个的采珠,只要把贝捞上来就行,有我们水师在,也不怕那些海鲨,卫大人体恤下属,不会白白送我们去死的,再不济,还有谢小姐在。”

她却笑的心神不宁。

陈世生不知她为何这么害怕:“已经叫人测算了,接下来几天海上没有大风大浪,再说,士为知己者死,谢小姐可是救了我们的命,今年的珠税都是谢小姐据理力争降的,若非她跟知州大人谏言,咱们怎么可能上岸生活,谢小姐真是大好人阿,咱们住的房分到的地,都是大小姐给的,连租子都比别人低,要不是大小姐家的大夫来给诊了一次病,我爹跟你爹都活不成了,连药费都没收。”陈世生嘀嘀咕咕,说了好些自认是安慰的话。程姑娘却越发沉默,尤其得知,水师衙门从上到下的俸禄,不是崖州官府掏的,是谢明枝自掏腰包,恐惧让她恨不缩成一团,直接扎个猛子到水底,索性淹死算了。

“世生阿弟。“她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足勇气说出来,他们并不沾亲带故,但都是胥民,算是同族,本就穷苦若再不互帮互助,就真的没活路了。“要不,你去跟卫大人说说,别去了。”

“不去,为什么?“陈世生不懂:“大小姐说,若是这母贝能养好,以后珍珠也能靠养殖生产,咱们这些人就不必顶着被淹死的风险去采珠了,这不是好事吗。”

程姑娘拼命摇头:“不是好事,不是好事,世生阿弟,你跟卫大人说说,今天别去了,改天,行吗?”

她的恳求让陈世生完全意外,不仅觉得不知所谓,还无动于衷:“大花姐,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怎么了,平常咱们采珠,都是冒着生命危险,你不是投积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怎么替大小姐干活就不行了,卫大人对咱们有恩,可你别忘了,能让我们这些贱民参军领俸禄,都是大小姐,大小姐对我们恩重如山,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

程姑娘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不感恩大小姐,我只是,我”她红了眼眶,却磕磕巴巴说不出话,似有难言之隐。陈世生拍拍她的肩膀:“大花姐,不行你别去了,你在家歇歇,好好照顾程家大伯,你别担心了,这回若是干得好,我立了功,就跟大小姐说,给大伯请个更好的大夫,赊一支老参,大伯的病你也别太着急了,大小姐心善,求求她,她会帮你的。”

说完,他就自顾自上了沙船,程姑娘急忙去阻拦,却被守卫挡住,她慌的不行,想去找卫凌,但上回因为居心不良被谢明枝看了个正着,卫凌就就交代护卫,不再让她接近衙门正堂,送饭的活倒是继续让她干着,但也只能给蛋民出身的水兵送。

她疯狂阻拦,说不能去,旁人却只当她是害怕了,发了癔症,几个胥民的婶子甚至把她按住,押到旁边的棚子里,让她不要乱说话。他们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好日子,憋着一股劲儿想要在卫凌和谢明枝面前表现呢。

李从竞然到了这里,还控制了别院上下所有人,她的那些护院,怎么可能跟千牛卫比呢。

小福子脸上堆着笑,完全没有不尊敬她的意思。“我家那些护院,还有下人呢?我现在就要去看他们。”小福子笑笑:“他们没事,都在自己该在的地方呆着呢。”谢明枝不信,冷着脸就要走,小福子叹气:“谢二姑娘您是聪明人,主子也没想跟您决裂,怎么可能对您那些护院下人不利呢,可您若不见主子,着结果就说不准了。”

“你威胁我?”

小福子急忙告罪,连说奴才不敢,只说了一句,这回李从来,是要治理崖州庶务的,谢明枝咬着牙,进了内院。

小福子笑了,却依旧弓着身子跟着,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她一进院子,门就在身后被带上,嘎达一声门栓都被栓上,谢明枝几乎气笑,这是什么意思,防着她逃跑?

她的屋子,分为内室和外面会客的厅,用屏风和珠帘间隔开,不同于她在元京的卧房,因为元京地价贵,而且没有功名的白丁买地和有钱权的富户、有权的朝廷大员买地是不同的。

李周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即便是最有钱的首富,宅院也是有规制的,所用木料以及宅院大小不能超出二十亩,否则便是僭越。不在元京置大宅子,也不仅是没钱的原因,谢明枝手里有钱,光是琉璃方子,周青岩给她的分红,还不到一年呢,就已经给了八万两,她自己那些铺子产业,窑厂的白瓷供不应求,玲珑青瓷价值千金,不置大宅子,是谢重玉的意思。元京人多眼杂,不仅容易落人口实,还容易被有心人盯上,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他也是为了护着一家子安全。

但崖州天高皇帝远,她自然可以住大些的宅子,光她的院子,就比得上元京谢家那个宅院,她随心所欲,按照自己的心意随意布置,一切都是她喜欢的。床上挂着青色的帐子,还有水晶帘,窗户是烧制出的琉璃,又明亮又保暖,现在烧制大块玻璃依旧很难,是用一寸长的小块琉璃拼的,就是明瓦的工艺,还用了软烟罗做窗帘,白日拉上帘子,阳光照进来,就会是软烟罗的颜色。花窗开着,伸进来一截海棠枝,白海棠依旧开着,却已经到了末期,有些衰败了,白色花瓣洒落一地,在外面形成一道海棠花溪,窗下,各类芍药争奇斗艳的开着,有凡品也有绿芍药这种名品,挤挤挨挨的种在一起,显然不是花匠特意栽培修剪过的。

这屋子里有不少好东西,粉色芙蓉石的香炉,袅袅冒出烟,有白梅的冷香感,青玉琉璃的茶具,雨过天青色的水仙盆,放在别人家,定然当做珍品好生珍藏摆放,在谢明枝这里,却真的用来种水仙,已经抽了很高的叶片,水仙的苞者都微微露出来了。

花窗下的罗汉床上,摆放的云子,比宫中贡品都好看不少,如同黑白玉,甚至连玉盘,都是真正的羊脂玉,可如同一抹拢翠的琉璃缸,里面放的却是随处可见的普通鹅卵石,养的也不过是几条黑不溜秋的小杂鱼,沉香手串随手挂在拉来打磨好的树枝上,珍品和凡品,就这么混杂的放在一起,所谓珍品也并不见得有多珍惜,可见房主人的漫不经心。

这是个充斥着矛盾的屋子,既有少女的俏皮,也有年长者追求的雅致,但说到底没什么布置的思路,主打一个大杂烩,怎么舒服怎么来。跟他印象中,她的寝宫,完全不同。

他初登基,她是皇贵妃,皇贵妃位同副后,住凤仪宫也没什么不行,可她百般推拒,说自己不是皇后,就不能逾制,没奈何,他只能让她住了昭阳殿,她只用自己这个位份能用的东西,绝不叫人拿住自己的错处,后来做了皇后。家具是黄花梨的,跟她一样,用的帐子器物,都是尚宫局送来的,是他喜欢的端庄雅致的风格,以前他觉得这是他们夫妻一体,她的喜好跟他一样,如今看来,她分明隐藏了很多,在他面前,从未露出自己的真实。李从已经等了一会儿,甚至没有正襟危坐,靠在罗汉床的软垫上,拿起她随手放在桌子上的万花筒和画片翻看起来。她显露出来的真实,已经不是惊喜,更多的是惊吓。不过今日看来,是惊喜,桌角有很多杂乱的东西没收拾,不仅是这个万花筒,还有个没上完色的陶瓷小猫,连画片都是自己画的,最后一页是新画的,颜料还没完全干,画的居然是哪吒闹海的小故事。他收回上辈子说,她太过无趣的话,这哪里是无趣,分明是有趣极了。只是这个如此会生活,会享受,甚至会用路边捡来的奇怪石头做盆景,这个有趣的灵魂,他从未接触到罢了。

李从之前愤怒的想杀人,愤懑在心中,郁结的发泄不出去,几十年的夫妻,生育了七个儿女,一路互相扶持,哪怕是几个孩子,也比不上她在他心中的位置,可结果呢,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是她的不得已。他读过那句话,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他认为是屁话,夫妻如此亲密,怎么可能至亲至疏,现在他才算真真正正懂了这句话,一个在身边睡了几十年的女人,他都从不曾触碰她的真实。可只是谢明枝是这样吗,他别的嫔妃,私下也拥有另一种面孔,他不了解的样子,就像重活一回,脱离了青梅竹马,娘亲托付的那层面纱,再看自己的表妹,就有了新的认识,沈氏仿佛变成了奇形怪状的,一种别的女人,他好似从未认识过她。

所幸,他对了解别的女人没什么兴趣,所幸,他还有这辈子的时间,重新去了解她。

“怎么在那站着,不进来,你反而成了我的客人?”“不请自来的,难道不是你?“谢明枝找了个八仙桌,坐了下来。离他那么远,这是做什么呢,难道怕他吃了她?李从嗤笑,她要是真怕他,就会一直装下去,根本就不会说从未爱过他,更不会偷偷跑到崖州,惹他生气。

她分明胆大包天。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控制我家的下人,私闯未婚嫁的姑娘闺房,这便是殿下的礼?”

李从越发想笑,她哪里他没见过呢,两人赤裸相见恩爱缠绵的事,可多了去了,但这话说了,她一定又要不开心,即便嘴上得了便宜又怎么样呢,他要的不止这个。

所以他忍住了,没说。

“崖州知州跟我说,你修码头组建水师,折腾的很厉害啊,你跟卫凌,走的也挺近?”

谢明枝心头一紧,看李从的表情,他依旧神色淡淡,她揣测着,徐知州到底有没有做那个细作,到底说没说,说了多少,也有可能他什么都没说,但她跟卫凌的亲近,眼睛不瞎的人都能看得出来,都未婚的男女,走的却这么近,卫凌甚至能进出别院。

李从大约不知道,她跟卫凌,已经是情人的关系,甚至身体的探索也做了一些,拉拉小手,抱一抱,甚至更亲密的亲吻,这在普世中,女子是陷入污名,根本嫁不了别人的事,对她跟卫凌来说完全家常便饭。不过卫凌羞涩,她随意探索他可以,偶尔她觉得不太公平,想让他也探索探索自己,他手抖的根本不能控制自己,她用褛膊干活时,衣袖被拢的露出大骨和肩头,他都不敢看,非要让她穿上外裳,把肌肤遮住。“他是我长兄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这一路来崖州,多亏有他照拂,不然我那些护院,可打不过沿路的劫匪。”

“你想要水师?你想笼络卫凌,你知不知道他对你什么心思?有救驾之功,不在元京父皇跟前,老老实实做官,跟在你屁股后面跑到崖州来,你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吗?他分明对你居心不良!”谢明枝确信,他并不知道,自己私下跟卫凌的关系。她决定,再试探一番:“卫凌的确喜欢我,这辈子发生了很多事,也是巧合,他居然没跟九娘在一起,反而喜欢我。”李从的脸色,极其阴沉。

“怎么我就不能被人喜欢吗,我很差?还是说,殿下三妻四妾就可以,我就不能被出众的郎君倾慕?”

“这怎么能一样。"李从显然开始恼怒。

“怎么不一样,就许你跟别的女人拉拉扯扯眉来眼去,我就不信?”“我跟谁拉拉扯扯了?"李从豁然起身:“你要诬陷我,我不会承认的,谢明枝,你就不能公平一些,讲点道理?”

他现在还在压抑自己的怒气,她屡屡让他生气试探他的底线,他都忍耐了,为什么就这么防备他,忌惮他,他还曾是她丈夫。“难道我说错了吗,郑妃是你正妻,刘妃是你侧室,你没宠幸过,她给你生了两个孩儿,哦,还有白氏,也是生育有功的嫔妃,你甚至还娶了林婉贞,如今林婉贞才多大?五岁,哈哈。”

李从完全无语:“你说的那些,都是上辈子的事,至少这辈……绿珠在外头敲门,声音急的很:“姑娘,出事了,卫大人他们的船,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