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我也能为你妥协
她真的要跟李从重新开始?
她并不想有什么结果,重新嫁给他,按照他承诺的,做皇后?谢明枝没那个心心思,但她答应了,她担心自己不答应,他救卫凌会不尽心。曾经作为统治大周的帝后,她这个皇后甚至垂帘听政,太清楚承诺是个什么东西,它虚无缥缈,哪怕承诺能做到,一天也是做到,一年更是做到,这里面可操控的空间,可太大了。
所以她要稳住李从,要让人做事,总要给点甜头,降低他的警惕心,所以她答应了,他说不会逼迫她,只是给他一个机会,不要把他推得远远的。按照李从的性格,他不会蛰伏太久,总会讨要点什么,获得点什么,一旦越过她设立的,那条隐性看不见的线,她就可以名正言顺拒绝他,可以说他逼迫她,而她不喜欢这种逼迫。
可接下来几天,李从居然规规矩矩,没有再动手动脚,像那天那样,抱着她,给她擦拭眼泪,两人相处时,更像老朋友。李从没去住驿馆,更没住知州府邸,他在谢明枝的别院住了下来,住的就是她给卫凌留的那间屋子,好在卫凌觉得,没成婚就住在一个屋檐下,会让人说闲话,他一个大男人背负污名倒是不在乎,可他怕别人说谢明枝的闲话,所以晚上是绝不在别院住的,那间屋子,谢明枝一开始布置的是什么样,现在依旧是仁么样子,一件卫凌的私人物件都没有。
谢明枝松了一口气,李从根本没放弃,话都说到那个地步,脸都撕破了,她以为李从但凡要点面子,有些自尊,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会恨她恨的牙痒痒,却因为要重用谢重玉,不得不忍耐。她甚至以为他会恨她,却从未想过,他居然还没放弃,想要跟她在一起,即便是谢明枝,也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能那么拉的下脸,为什么不恨她,怨她,或者他还有什么阴谋诡计,想要把她弄到手里,再羞辱她?这个想法,她自己都笑了,李从不是这么无聊的人。可他的死缠烂打,给她造成了困扰。
早上,他会起来,叫人通报一声,再进她的院子,显得很彬彬有礼,谦和的好像没脾气,可不管是绿珠还是九娘,谁敢阻拦他呢,不过是走个过场,谢家的厨子也被替换了,换成他带来的。
等进了院子,小福子手脚飞快,把早膳摆到外面的石桌上,今日吃的是炸的脆脆的焦圈,还有一碗成糊糊状的胡辣汤。李从不喜欢味道重的吃食,过辣过酸,他都不喜欢,别说吃完就会沾染上一身味道的羊肉汤和锅子,所以清淡的淮扬菜,更适合他的口味,谢明枝却不是不爱吃淮扬菜,只是她爱尝试一些新鲜的东西,清淡的炖狮子头很好吃,那些过油过辣的东西,她也爱吃。
就比如这胡辣汤,比起汤更像是羹,黏黏糊糊,谢明枝喜欢吃,吃完感觉出一身汗,特别痛快,但李从不喜欢。
他们上辈子作为帝后,吃的也不是什么龙肝凤髓,其实跟普通殷实人家吃的,没什么区别,只是白粥用的是御田胭脂米,冬日也有暖房,专门供着他俩能吃到春夏才有的瓜果蔬菜,像那种跑马几千里送荔枝的事也有,但如今送这些南方娇贵的水果,都是把树挖出来,种在巨大的盆里走水路,能最大程度保证新鲜,到京城时,上头都挂着新鲜叶片呢。
像那种御膳房为了讨欢心,搞出镶银牙,烹雀舌这种东西来,在谢明枝主持的后宫里,是不可能出现的。
想在崖州喝一碗胡辣汤,绝不是难如登天,但此地会做这一手的厨子,实在太稀少了,当地人也不爱喝胡椒味这么重的汤,胡椒在崖州是金贵东西。看到这做的浓稠又地道的胡辣汤,谢明枝就愣住了:“怎么吃这个?”“不爱吃吗,我记得你吃过一回,很喜欢,后来却没见你再吃过。”“你不是不喜欢,这种气味重的。”
她若是在自己宅院吃了这种东西,吃完即便用熏香,一时也是散不尽的,此时李从若是来了她院子,早年会直接皱眉,转身就走一点面子也不给,后来她在他心里的地位变了,倒不会这么不给脸面,却也臭着脸,不高兴。谢明枝又不是蠢货,他不喜欢,难道她还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不成,把他巴结好,伺候好,远远比那点口腹之欲,重要的多。“我确实不喜欢这种稠稠的,看不出里面加了什么东西的羹汤,也不喜欢味道大的,这是有原因的。”
在两人把话说开,甚至谢明枝赤裸裸的说,自己根本不爱他这种话后,李从暴怒过后,就好似完全平静了,即便说着谢明枝认为是忌讳的话,也云淡风轻他抿了一口,微微蹙眉:“被围白崖的时候,军粮吃没了,伙房就开始杀马,连我的踏月乌雅都差点没保住性命,已经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我把我的将军份例分给了下面的将士,却也杯水车薪,还饿晕了。”谢明枝愕然:“饿晕了?”
白崖之围,便是她守云城之战的时候,那时情况凶险,送出去的信根本送不到李从手里,就连朝廷斗默认,成郡王以身殉国,他只能殉国,若是落在羌奴手里,便是奇耻大辱,当年丢了燕云八州的皇帝都没被万夫所指,他这个主战派,想要为大周收复失地,却因朝廷后勤跟不上,那些主和派和投降派拖后腿,被困白崖,反而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了。
谢明枝知道,那时她不好过,被围困的李从,也决计过得不够好,但她以前从来不知道,他居然还饿晕过去,打仗的艰难,勾心斗角的折磨,他从来没对自己的妻妾子女,诉说过半分。
李从自然而然,给她夹了一个焦圈:“先吃,吃完你若想听,再跟你说。”谢明枝问为什么现在不能说,他是故意的,勾起她的好奇心。李从说,怕她听了,这顿饭怕是吃不下去。谢明枝不服,她什么没见过呢,李从太小看她,这是把她当成易碎的琉璃瓶看待呢。
李从笑笑:“那我说了,你可别生气,我昏迷时,副官给我送来一碗肉糜羹,那味道,用羌人的奶酪煮的,放了很多香料,咸香咸香的,说是肉糜,肉切得及其细腻,根本吃不出渣的味道,却有肉的香味。”他回想着,满脸惆怅:“人在饿的时候,什么都吃的香,那碗肉汤,真是救了我的命,我也觉得,那时这辈子吃到最好吃的肉汤。”“都断粮了,哪来的肉?”
两军拼杀的战场,一切化为焦土,就算是野生动物,也会在此时蛰伏起来,随意跑出来就是送死,一般都是等大军走掉,那些食腐动物才会跑出来找吃的,甚至吃尸体,白崖说是崖,在河套那里,其实是个小河谷,不然也不会被羌奴围困,都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可真连李从的吃食都没了,怎么还可能有猎物等着给他们猎?怕是方圆几里的地皮都被啃的干干净净了。谢明枝忽然脸色一白:“难,难道是……”李从颔首:“是。”
人的肉,又有个别的名字,叫两脚羊,食人听起来很可怕,但在饥荒年间,这种事很寻常,活不下去了,把自己的孩子跟别人换了,易子而食,孩子、妇人、老人,这些弱者,便如同没有反抗能力的羔羊,被叫菜人、米肉,甚至现点现杀。
一想到曾经遇到的事,谢明枝差点吐出来,李从登基的第二年,遂州大旱,当年李从在泰山祭天,听闻此事便微服私访,看看遂州官员是如何应对,是否有贪腐,行至街边一个小店,本只是想喝一碗茶,随行的护卫们也饿了,李从便在小店要些肉火烧,那老板当即问,要不要米肉。当时她跟李从还真以为,遂州知州赈灾做的好,连这种荒野小店都发了赈灾米呢。
若不是一个金吾卫惦记着要喂马,去了后院,看到被吊在横梁上,奄奄一息的女人,而那两个后厨伙计正磨刀霍霍,跟宰羊一样要一刀插进那女子胸膛,他们险些就真的吃了人肉。
谢明枝感觉胸口喉头在翻涌。
“你们……”
“是他们去战场上,收集的羌奴人尸体,打仗的时候,人也是一种资源,他们闯入一户当地羌奴人的家里,找到不少奶酪调料,还有茶叶,于是做了一锅香喷喷的肉汤。”
李从面色平静,喝了一勺胡辣汤,镇定自若。谢明枝根本受不了,胡辣汤里也是有肉的,他不爱吃羊肉,里面一定是牛肉了,说着这么恐怖的话,怎么还可能吃的下去!香喷喷的胡辣汤,顿时也觉得不香了。
李从哈哈笑了:“是不是笑不出来,那尝尝这个。”怪不得他从来不吃肉包,带馅的只要是荤的,都很敬而远之,原来是这样,他从前从未说过。
“这个,是真的马?"谢明枝还有些不敢信,若是白崖之围到了这种困境,他是怎么突围的,到底到了哪种山穷水尽的地步,她不敢想。“假的,骗你的。"李从笑眯眯的,捏了一把她的脸颊:“快吃吧,我编的故事,这汤凉了不好吃。”
一顿对他来说并不算适口的早膳,他却平静的吃了下去,没有任何异议。谢明枝吃的慢吞吞,却一直都在偷偷打量他。“想问就问,还在纠结我编的故事?”
她总觉得,那并不是故事,上辈子屡次面临绝境时,他想的是什么呢,为什么能这么云淡风轻的说出这一切,回想自己上辈子的人生,即便成了太后,得到了一位帝王的心,谢明枝依旧觉得,自己有很多不如意,想起那些委屈,她就想哭,再也不想过那种人生。
那,李从呢?
他从不对别人外露他的痛苦和不甘,把脆弱隐藏起来,他总是显得很可靠,做什么都游刃有余,就好像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他也有脆弱的时候,向人寻求安慰的时候,抑或是,崩溃的完全变的不像他吗?谢明枝居然产生了好奇心,很想看看他崩溃大哭的模样。不能叫他看出来,谢明枝掩饰性的别过头:“你不爱吃,就别吃了,你吃的难受,我看的也难受。”
这话说的很赌气,连一点兵法手段都不讲了,李从笑意更深:“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也可以改变,卫凌为你做的一切,我都能,在我身边,你可以做回真正的你自己,我愿意为你妥协。”
这不是被攻击,这是被表白,还是一个曾做过皇帝男人的真心,这个男人拥有出众的容貌,惑人的权势,任何一个男人只拥有其中一样,就足以让女人病狂,更何况,这个男人,居然还许诺了独一无二,这简直就是把她按住,往她脑袋里灌迷魂汤。
谢明枝却像被攻击了似的,咬着下唇:“当初你怎么不说这种话,把人伤的遍体鳞伤,又来补偿,不觉得很可笑。”李从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可羞愧的:“你若说我们一开始成婚的时候,那时我不在意你,你跟刘氏郑氏她们没什么区别,后来你从来不对我说真心话,我又怎能知道你真正想的是什么,你自己说说,我们生育了七哥子女,你可有对我,透露过一丝一毫的真实?”
谢明枝冷笑:“我怎么敢呢,你那么高高在上,一言九鼎,拿捏着我的生死呢。”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我曾经让你痛,让你难过,可如今想来,那些曾经也早就了如今的你,我喜欢的是曾经的你,更是现在的你,如果能重新选择一遍,我大约还是要让你痛,我不能说往事不可追,但如今你要我放弃,也决计不可能。”
谢明枝下意识就要反驳,要拒绝。
被他做了个嘘声,捏了捏她编的丸子发包:“别再说那些老生常谈的话,我不接受,就这样,快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