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3(1 / 1)

第75章番外3

许家是青州鼎鼎有名的一方富贾之家,许婵作为家中老幺,上面只有一个兄长,许文山。

二人年少时父母便相继离世,多年来,全靠兄长一人挑起了重担,不仅要忙于生意经营,家中还要防备着虎视眈眈的亲族,唯恐一个不留神,便要将他们这对兄妹撕碎分食。

兄妹俩相依为命多年,即便再苦再难的日子,许文山也不忘在每日归家时给妹妹买一包爱吃的糕点。

一路扶持着走过风风雨雨,生意越发红火,日子越发顺利,许文山唯一担心的便是妹妹许婵的婚事。

许家再富足却也只是商贾,他也从没想过要让妹妹攀上什么高枝,只愿能寻到一个愿意真心待她,白首到老的如意郎君。即便没有这样的人,许婵一辈子不嫁也无妨,许家总会一直有她的一席之地。

许文山挑遍了整个青州的大好郎君,却怎么也没想到,许婵最后居然会看重一个铁匠。

许婵与谢弈初识时,他尚且不叫这个名字。谢弈出身粗鄙,家中父母大字不识一个,哪里能给他想得出这样的名字。他原本的名姓,无人知晓,许婵所知晓的,不过是他打定主意在青州落脚后,自己给自己所起的,一个像样的名字--谢岱巍。读来拗口,一听颇有生搬硬套的意味。

待后来相处久了,许婵其实也曾对他直言奇怪,并问过这个名字的含义。他说:“巍,群山之势;岱,万山之首。”或许从他给自己取定这个名字时,便注定他这一辈子都不会甘心于平庸。可那个时候的他不过是个流浪至青州,一无所有的年轻男人,除了样貌俊秀之外,身无长物。

他越是这般,越让许文山不解,这样一个人,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能让自己一手养大的亲妹妹对他情根深种。许婵年少单纯,尚且只顾情爱。

可许文山已在商海摸爬滚打多年,他看得出,此人绝非善类,不需旁的,单是那双眼睛,便足以瞧出端倪。

那是一双野心勃勃和藏不住欲望的眼。

许文山不用猜也知晓,他看上的不是许婵,是许家的财力。这样一个人,当然不堪为夫,他试图阻止妹妹,可没想到那个姓谢的不知给许婵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她打定主意不肯放手。许文山只有这一个妹妹,从小便宠着,怎么可能拗得过她。于是,他决定从那个姓谢的身上下手。

许文山打点关系,将人送进军营,并告诉他:“想娶我的妹妹,自然得有个合配的身份,你若能在军中闯出一番天地来,我便同意你们俩个的婚事。”当时那人听闻此言,几乎恨得牙痒痒,废了好大劲才维持住体面,应了下来。

这话当然只是嘴上说说,战乱之年,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兵除了死在战乱之中,不会再有别的下场。

可这正是许文山的用意,他若死了,从此再也不会纠缠许婵。若是走运,真能在军中崭露头角,以此人的野心,定然也不会再看得上他们一方商贾。

不论是何种结果,他的妹妹都能逃脱此人的魔爪。而姓谢的,便是送死的命。

许文山不是什么善人,更何况事关他的妹妹。留对方一命,送去军营,已经是他所能给予的最后的体面。临行的前一天,正是许婵生辰。

那日夜里,许家上空烟花如昼,噼里啪啦响了半天,许文山没想到,那个人居然会倾尽所有家当,燃这眨眼一瞬的满天焰火。为的,只是博许婵一笑。

焰火明亮下,男人抱着翻墙而出的许婵缱绻道别,目光柔情:“等我回来。”

许文山目睹了这一切,看见自己的妹妹被哄得团团转,甚至泪流满面。这回,牙痒痒的变成了自己。

不得不说,他这一招用得的确够狠,一别多年,果然,许婵再也没能忘了这个人。

一等便是许多年,许婵不肯出嫁,非他不可,和家中闹得不可开交。许文山作为男人,哪会不了解男人,那个姓谢的走了,就不可能再回来。可他又一次猜错了,那个人回来了。

通身气度不凡,谈吐得体,若非见过几年前他的狼狈模样,不然便要怀疑是哪个世家教养出来的公子。

听说他在京城混了一个小小的官职糊口,许文山有所怀疑,但他偏生又滴水不漏,查不出破绽。

他衣锦归乡,却说对许婵的感情不曾片刻改变,两个人一合计,先斩后奏,变着法地迫许文山点了头。

于是,他和许婵成了亲,用的,自然还是那个谢岱巍的身份。成婚不久,许婵有了身孕,也是自那时开始,他以京中的官职推辞,不再长留青州,唯有偶尔才回来瞧上几眼。

同时,也不肯接许婵母子上京团聚,借口他在京城未能站稳脚根,处境动荡,不比他们在青州安稳。

许文山对此自然赞成,妹妹与其跟一个行踪诡异的人离开,不如放在自己身边,还能照料一番。

但他心中的疑惑也越积越多,试图找人查一查谢弈的身份,可那时,谢弈已是卫国公,权势地位皆在他之上,编造一个假身份糊弄他,易如反掌。没有人知晓,京城的卫国公府中,谢弈言辞恳切地与多年不孕的结发妻子薛氏商量过换子之事。

他说自己此生只薛氏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肯纳妾,但国公府需要有个子嗣,于是提议让薛氏假孕,待时间一到,便悄悄抱养一个孩子养在膝下。蒙在鼓中的薛氏也被他这番话骗得既愧疚又感动,点头答应。在谢弈两头骗的手段里,许婵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了外室。假婚书假丈夫,天高皇帝远,能有谁认得出他是京城高高在上的卫国公。可唯有许婵对他的每一句话都信以为真,她也曾让人上京打听过谢岱巍的名字,可没有任何消息。

许婵料想,他定是家无权势,在京城那个名流之地难免籍籍无名。可她不在乎。

人生百年,除了万万中挑一的王侯将相,谁人不是籍籍无名?而肯对她好,愿倾尽家财送她一场盛大焰火,睽别多年亦不忘旧日之情的人,唯有谢岱巍。

他们一家三口凑一桌人间烟火,蜗居京城小小一隅,共赏四季年景,如此,就很好。

谢呈衍五岁那年,谢弈终于要接他们母子二人上京团聚。许婵再兴奋不过,赶紧收拾行囊,带着年幼的谢呈衍上路。可临行前,不知是何缘故,她竟隐隐不安,冥冥之中恍若察觉到什么。许婵提笔,给儿子谢呈衍写了百封生辰贺信,又觉得那些书信不应带去京城,该留在青州,留在故土才得安稳。

刚巧,贴身丫鬟家中老母缠绵病榻,朝不保夕,求她想回家一探。她向来心软,匆忙答应,又分出些许金银细软,交代那丫鬟待家中事毕再来京城寻她。

顺道,便也托她将那几封信带回她给谢呈衍备下的宅子。往后再归故里,她的孩子应当已是身量高过她的俊俏郎君了,届时再给他,也好。

一念之差,那些信方存了下来,在十几年后才能兜兜转转交到谢呈衍的手中。

谢呈衍早慧,那时早已开始记事,由于从小被街坊邻居念叨着是没有爹的孩子,他一想到自己是在去找爹爹的路上,便十分高兴。正月十五那日,他和母亲在一处客栈落脚,两人当时甚至还没走出青州。看完花灯,谢呈衍还是激动得睡不着,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圆溜溜,没有半点睡意。

子时一过,正月十六,是他的生辰。

小小的他躺在母亲身边,一边期待着母亲早上起来后会送自己什么礼物,一边紧紧闭上眼哄自己睡觉。

但他没料到,在这万籁俱静的夜里,他先等到的,是一把熊熊烈火。那火乘风势大,转眼便吞噬了整个客栈,母亲从睡梦中醒来,刚要带他往出逃,门外却突入闯入一个黑衣人来。

蒙面执剑,直奔他们母子二人,一切都在瞬间,许婵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喊叫,只顾得上将他拼死护在怀中,用瘦弱的身躯覆在他身上。谢呈衍感知到母亲的身体在颤抖,在害怕,可那黑衣人长剑一横,毫不留情地洞穿后心。

顷刻之间,母亲的血溅在了他的脸上,他的衣襟,染红了他整件衣裳。谢呈衍吓得呆住了,熊熊大火之中,越过母亲单薄瘦弱的肩膀,他看清了那双眼睛,上挑的凤眼,眼角端的一点风流痣。但这也是他最后一点意识。

之后,谢呈衍便彻底昏了过去。

再度醒来,他已被转移到一个陌生的房间,谢呈衍迷迷糊糊地爬起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去报官,要把那人抓起来绳之以法为阿娘报仇。一路上跑得跌跌撞撞,他记不清自己撞到了什么人,也不记得自己是谁。横冲直撞地跑到衙门,扯着嗓子嘶吼:“我要报官。”没有人搭理,他便不停地喊,后来,喉间甚至有了一点血腥气。众人逐渐围观,可待县令被他这个小娃娃惊动,从内堂走出来时,谢呈衍却猛地噤声。

那双漆黑的眼晴死死盯着县令身旁气度华贵的男人。一双凤眼,眼角一颗风流痣。

他没有遮面。

这张面容谢呈衍看过无数次,听过千百声,在家中,在阿娘素手丹青的画卷上,在阿娘每夜的睡前故事中,在舅舅恨铁不成钢地骂声中。男人没有开口,县令谄媚毕恭毕敬唤着:“卫国公。”原来,他是卫国公。

是名满天下的卫国公。

也是他和娘亲籍籍无名,朝思夜盼的人。

他的父亲,谢岱魏。

不,他不是谢岱魏,他不叫这个名字。

他是卫国公,是谢弈。

唯独,不是他的父亲。

谢呈衍眼底通红,指尖嵌入掌心生生掐出血来。县令伺候男人坐下,方问他:“黄毛小儿,因何报官。”谢呈衍瞪着脚下那块地,黑沉,血红,脑袋中嗡鸣作响,他几乎电光火石间就想明白了一切的缘由。

县令问了三声,可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说不出口。终了,是谢弈打量着他,缓声开口:“你来做什么?”语气中显然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警惕。

谢呈衍盯着他,逼着自己把眼中打转的泪生生流回去,忍着心头所有的怨恨,启唇。

“我来报官。”

一开口他才发觉自己嗓子哑得实在厉害,“我……不知道我是谁,我来寻我的家人。”

县令连连追问,家在何方,父母何人,所去何处。他一概不知。

满堂人头攒动,无人察觉,那位卫国公悄悄地长舒了一口气。忘了便忘了,如此最好。

他要的只是卫国公谢弈的儿子,跟什么乡野商贾不可有半分干系。眼下,倒省了事。

谢弈这才道:“这位是犬子,昨夜城中失火受惊,竞不知他还忘了事,我得赶紧带他去寻大夫。”

县令一惊,打量两眼,发觉谢呈衍确实与谢弈很是相像,早就听闻卫国公爱子体弱,养在青州,原来竞是这位。

忙不迭,亲自将父子二人送走。

从这天起,谢呈衍彻底“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只作为谢弈的儿子而活。至于许婵,到死都怀着谢郎在等她的心思。殊不知,当年那个以满天焰火哄她开心的人,亲手点燃了送她赴黄泉的火。她这一辈子都蒙在鼓里。

糊涂地生,糊涂地死。

但也好过清醒的活人,烈火缠身十余年,从痛苦到麻木,没有一天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