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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if线②

他是谁?

是青州许家的小公子,是卫国公府的长子,是披甲挂帅的谢呈衍。每一个都是他,每一个也都不是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更不知道在这个时间上的自己,到底该是谁。沉默半响, 他开口:“我是谢呈衍。”

沈晞却笃定:“你不是他。”

其实从今天早上她便发觉了一丝端倪,即便再如何梦魇,也没道理让人变得如此陌生,尤其是他掐着她咽喉时,目光中淬着冰,分明像是意外发现身边多出来了个陌生人。

还有他和自己的相处,生疏而客气,几次无意的试探下来,他虽极力掩饰,但还是没能压过本能一一他在刻意与她保持距离,保持一个既不惹眼又能让他及时戒备的距离。

面前这个人,他的样貌身形全部都跟谢呈衍一模一样,若非是他们夫妻相处的细节,沈晞也无法确认这副壳子里已经换了人。可即便是换了人,他还是有着某些与谢呈衍相似的反应。眼下对于沈晞的质疑,他只轻描淡写:“我不是他,还会是谁?”语气淡然平静,可那股索绕不去的压迫感却在无意间透了出来。沈晞心头的疑惑不曾散去,打量着眼前的“谢呈衍,他正从容地给她布菜,举止沉稳,分明与寻常夫妻之间的相处无异。可沈晞没有被他糊弄过去:“你到底是谁,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他动作一顿,抬眸,那双熟悉的眼睛此刻望来的目光却分外陌生,随即,放下筷子,略带兴味的视线落在了沈晞身上。“你很聪明,可太过聪明不是什么好事情。”沈晞不理会他隐晦的威胁:“谢呈衍去了哪里?”“我就是谢呈衍。”

“你不是他。”

“没错,我不是他。可我也是谢呈衍。”

翻来覆去的两句话让沈晞一时发懵:“什么是……你也是谢呈衍?”“这般看,你们夫妻相处得不错,才一天便能察觉我们之间的区别。“谢呈衍指尖下意识摩挲了下,并不瞒她,“我记忆中的昨天,是太兴十八年的九月十七,再睁眼,却到了这个地方。”

太兴十八年。

沈晞一惊,那可是八年前,八年前的谢呈衍突然出现在八年后的壳子里,怎么听怎么怪异。

她没有全然信他,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反而是:“你这是……失忆了吗?”谢呈衍的眉心却极为厌弃地轻蹙了下:“我不是他。”“所以你的意思是,在这世上有两个样貌经历脾性全都如出一辙的谢呈衍,但你们两个并不是同一人?”

“不错。”

沈晞顿觉荒谬,已将他的话当做了胡言乱语,心里一边想着他近日受了什么意外,一边已盘算着明天定要把他带去仁风堂,好好让师父诊治一番。“你何以笃定?万一,当真是你不慎失忆了呢?”他眼睑微掀:“不会有此种万一,少把我和他相提并论。”这话说得微妙,沈晞察觉到一丝端倪,这个人似乎在下意识排斥周遭的一切,不愿承认如今的处境会是他的未来。

沈晞也不再强求,自动摒弃了那些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原因,认定谢呈衍的记忆应当是出现了某种不为人知的错乱。

但她没有直言,继续试探:“你既然说昨天是太兴十八年,那当时你在做什么?”

他却没有半分配合:“我不是你的夫君,我的动向为何要告诉你?”两人聊到此处,他已隐隐有些不耐,披着别人的躯壳,被迫和一个不熟悉的女人虚以委蛇,这个地方所有的一切,都让他颇为不满。不论如何,八年后的他,绝不该是这般。

这个人,也绝不是该是八年后的他。

沈晞察觉到他的情绪,方才无意之间,他那些微小的动作,都是原先的习惯,是以更加笃定他是缺失了记忆,便不再强求,哄道:“不管你是谁,但现在,你需要是谢呈衍,明日与我去仁风堂。”这种习以为常的指使语气让谢呈衍一时有些意外,可更为意外的是,他对此竞不曾反感,半晌,只问了句:“为何?”仗着他没有记忆,沈晞随意捏造了个理由打发了他。夜里,两人睡得都不安稳。

沈晞对谢呈衍目前的状态不免担忧,不论是如他所说,八年前的谢呈衍来了现在,还是她所猜测,现在的谢呈衍失去了八年的记忆。这两者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这八年几乎是谢呈衍变动最大的八年,起起落落,寻死觅活,每一桩事才真正塑就了现在的他。若一朝忘个干净,那可如何是好?至于身边的人,沈晞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依照她对谢呈衍的了解,他应当也没能安眠。

两人就这般各怀心事地撑到了翌日清晨。

一大早,沈晞草草洗漱用过饭,便带着谢呈衍往仁风堂去,但他竟像是一夜间转了性子,今日倒是顺从了不少,极为配合地跟在她身后。沈晞将他的症状告诉了温庭茂,温庭茂也不由奇怪,但一番检查后,却始终不见异样。

不同于他们两人的疑惑,谢呈衍反倒对此接受良好,甚至愉悦地扯了扯唇角:“早就说过,我没失忆,我也不是他。”随即也不再说什么,兀自走了。

沈晞也没来得及细思,仁风堂已有病人找了过来,只好先把此事放到一边去。

至于谢呈衍,他则颇有闲情地去了仁风堂的后院,探究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一点点去了解襄宁六年的谢呈衍的生活。“姐夫,你来了。”

正当谢呈衍观察院中那棵巨树时,突然有人对他打了声招呼,循声看去,是个十来岁的半大少年,睡眼惺忪地在一旁打盹。谢呈衍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确定对方刚才是在唤自己后,又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忘忧性子粗,没发觉谢呈衍的异样,反而继续如往常般拉着他聊,又递给他一册书:“喏,这是姐夫你上次落下的,又来陪沈姐姐,在家里等不也是一样的吗?”

谢呈衍接过瞧了眼,不禁微愣,这竟是一本游记。他自小被严苛教导,平日里看的书除了圣贤之作便是各类兵书,至于其他的,幼时是不可去看,长大后便也再无心去看。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居象会一边等着妻子一边看着闲书打发时间。

光秃秃的树枝上累了层雪,压着枝桠弯折,被风一吹,隐约还能听到些微嘎吱作响的声音。

谢呈衍回神,状似无意地试探:“怎么说又?不愿意见我来?”忘忧哈欠连天,迷迷糊糊道:“光这个月,你除了昨日既没过来看姐姐,也没过来接,其他时候,只要你闲,不都是沈姐姐在哪,你便在哪吗?”到底是个孩子,对他没多少防备,知道什么便全盘托出。谢呈衍饶有兴致地听着,听他将襄宁六年的谢呈衍和沈晞之间的那些事情全部抖搂了个底掉。

雪仍旧在下,两人一大一小,坐在檐下煮茶偷闲,难得安逸,忘忧时不时还给他抛个橘子。

可谢呈衍越听下去,昨日那点被他压下去的情绪,又不受控制地在心间疯长蔓延。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分明他已确定襄宁六年的谢呈衍与自己定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他自己绝不会丧失初心,庸碌无能地躲在青州,无所事事地苟洁可到底是为什么呢?

他说不清,直到夜里和沈晞穿梭在灯市中时,他也没有明白。一路上,又是沈晞在说,她还是将他当做了自己的夫君,当做了襄宁六年的谢呈衍,说着那些他听不明白的话。

“昨天我见到楚听双了,原来她没死,说要让我转告你一声谢谢。还说,之前那件事情是你和她的一场交易,但我问她是什么交易,她又不肯说了。”“算了算了,现在的你什么都不记得,等你恢复后再说。”“这是家新开的铺子吗?好像有元宵哎,陪我去吃一碗吧。”说着,她便拽着他往那边去,掌心交握,谢呈衍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神,再抬眸去看,她正笑靥如花地回首,催着他,手不曾放开。谢呈衍眸光微动,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破土而出,抬眼环视一圈,这才发觉灯市上竞如此热闹,熙熙攘攘的人,千树万树银花合的景。还有,眼底盈满星光的她。

直到这一刻,谢呈衍才突然反应过来,这两日的情绪到底是什么,不是别的,只是他不肯承认的嫉恨在作祟。

太兴十八年的谢呈衍自小被教导摒弃感情,七情六欲、爱怒悲喜,都被割断抛之脑后。他也是这般做的,自此无牵无挂,如同一柄始终理性锋利的长刀,饮血削骨。

唯独恨,以一种超越千斤的重量压在心底,撕扯,嚣叫,挣开每一寸骨血,破土而出,把一颗心填得满满当当,容不得半分温情。他尝试过挣扎,却始终不得解脱,那种感情反而在阴暗之中滋养,长成了不受控制的参天巨树,吞噬尽他作为活人的生机。这是太兴十八年的谢呈衍,分明一直活在阴沟里,却因意外,窥探着襄宁六年的谢呈衍的生活。

他一边鄙夷襄宁六年的谢呈衍无所事事,但同时又在羡慕这里的人间烟火气。

襄宁六年的谢呈衍成家立业,大仇得报,起起落落后又重新站稳脚跟,顺遂地完成了他所有的谋划。

不仅如此,这个谢呈衍有一个至死都爱着他的母亲,还有一个夫妻恩爱的妻子。

可在他的世界中,他没有遇到沈晞,他什么都没有。想到这里,他眼底波澜起伏,一把拉住了身前正要去吃元宵的沈晞,拽进怀中,紧紧抱住她。

沈晞略感意外,但还是下意识拍拍他的肩,以为他是在为记忆的事担忧,安抚道:“别担心,就算你不记得,我又不会丢下你不管。”“即便,我不是谢呈衍?”

“这是什么话,你一直都是我夫君啊。”

谢呈衍艰难地轻咽了下:“我不是他。”

沈晞却轻笑:“可你是谢呈衍,不论什么时候,你都会是我的夫君。”“即便,我没有遇见你?”

沈晞反应过来,在他的记忆中,两人尚未遇见,她眉梢轻挑,沉吟半响:“太兴十八年的九月我们确实还不曾见过,但是,也快了。不过,我们的遇见,可不是什么好时机。”

“为什么不肯承认,我们的现在正是你的未来,不论有任何变化,不论什么前世今生,我们还是会遇见。”

她其实有些不太明白谢呈衍为何会有这么剧烈的情绪起伏,又一直否认自己不是自己,但事实却从来不会变。

他们总会遇上,总会以奇奇怪怪的方式逐渐走近彼此,不论是过去,未来,现在,还是前世。

每个世界中的谢呈衍和沈晞走到最后,必定都会纠缠不休。这个夜里,来自太兴十八年的灵魂终于放下了那些枷锁,主动和沈晞聊了许多,从两人的初遇,到各种大大小小的矛盾,即便已经听旁人讲过一个大概,可从她口中听到,又是不一样的感觉。

聊到最后,两人都捱不住困意,沉沉睡去。沈晞陷入梦境的最后,模糊地看了他一眼,耳边似有似无地落下一声耳语:“若是没能如约遇上,万水千山,我都会去找你。”至于后面的,沈晞便困得再也没了意识,两人相拥而眠,襄宁六年正月十五的子时悄然而过。

太兴十八年,宿醉后的谢呈衍在此时睁开了眼。屋外天色阴沉,前些日子的雨连绵不绝,如今天气也寒凉不少,已是秋末。他迷蒙坐起,酒醉后的那场梦却记得格外清晰,他去了八年后,遇上了他未来的妻子,她叫沈晞,她说他们一定会相遇。“将军,国公府那边请您去一趟。”

梁拓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果然,这才是他的生活,没什么人间烟火气,有的只是数不清的谋划和无尽的机锋。

谢呈衍披衣而起,兀自暗笑着这梦的荒诞,并不曾放在心上。见完谢弈,他策马回府,正当快要到将军府时,阴沉的天际倏然落下雨来,隔着朦胧雨幕,他却忽地看清了一双眼睛。清透湿漉,如同这场秋雨,在他心口洒下一点湿意。谢闻朗同他介绍:“大哥,这是我的未婚妻,沈晞。你之前不常回京城,我都没来得及同你说。”

原来,她就是沈晞。

眼前的这张脸与梦境逐渐重合,谢呈衍恍然低哂,目光沉沉落在沈晞身上。她分明,只会是他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