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重重幽梦
陆晏清到时,万廷已在收整药箱,准备告辞了。又向万廷拱手示谢后,他径直去了陆夫人面前,微微低头道:“母亲。”陆夫人坐在外间的矮榻上,她拍一拍身旁,叫他坐下说话。他依言坐定。丁香适时上茶一一陆夫人肠胃弱,须少接触茶水,因只给他端了。“你近日气色不大好,饭量也减了,人瘦了一圈。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陆夫人早就注意到他不正常了,一开始以为是衙门事多,劳累的,后头和几个贵夫人偶尔小聚,其中就有杨茂的母亲;那杨茂来接他母亲回家,整个人容光焕发,精神抖擞,哪里像是忙得吃不下睡不着的样子;陆夫人便知道,他怪异表现的原委跟公事不搭边,那就是私事了。
陆晏清雷打不动一套说辞:“母亲多心了,儿子并没有心事。”陆夫人使唤丁香取镜子,拿给他。“你自己照照,你这憔悴成什么样了。你还嘴硬什么呢。”
揽镜自照片刻,陆晏清道:“这几个月接连有案子,都挺复杂的,难免操劳了些。母亲别担心,皇上已准了我假期,我歇一歇就好了。”陆夫人不信他的,转头叫住挎着药箱要走的万廷:“小万郎君,你过来为他把把脉,看看要不要紧。”
陆晏清坚称自己没病,苦于敌不过陆夫人的威严,终究伸出胳膊,侧着身子沉着脸接受诊脉。
不多时,万廷收手,询问:“大人近来是否感觉坐立不安、思绪不宁,而且夜间失眠多梦?”
陆晏清诚实道:“确实有那些症状。“却又不诚实道:“不过频率不高,偶尔而已。”
万廷笑了笑,扭头回禀陆夫人:“从脉象上看,大人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应当是心理问题。”
陆夫人蹙眉道:“心里有病?那严不严重,吃什么药能治好?”万廷不动声色看看陆晏清,胸有成竹道:“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几时大人自己不想了,一切症状不治自退。”陆夫人了然,令丁香好好送客。
“你呀,从小就心思重,也不知道你筹谋什么呢。“陆夫人嗔怪道,“那小万郎君医术高明,他嘱咐的,你得上心,今后别乱七八糟地思虑了。”陆晏清唯唯:“儿子记下了。”
从信任的大夫口中得知他体魄康健,陆夫人心里踏实了,才想起今天的正事:“前些日子,老太爷八十大寿上,族中子弟齐聚一堂,我这一扫过去,与你年纪相仿的,尽有儿有女。那些孩子们一个个跑到我跟前,嘻嘻哈哈的,看着是真讨喜。再看你……你自己什么情况,你心里有数,不用我说。”“昨晚,我和老爷商议,先从咱们陆家几个世交的家族里,打听打听各方面合适的姑娘,完了找个良辰吉日,你和人姑娘见一见。你毕竞是大人了,我们呢,也不是那食古不化的老顽固,不能擅自做你的主张。所以今天把你叫过来,听听你的意见。”
急于抱孙子孙女是之一,陆夫人之二考虑的是,既然已经跟宋知意做了个了断,且有小半年之久,那就没有可忌讳的了,该把谈婚论嫁提上日程了。陆夫人的一篇话,陆晏清考量良久。的确,本朝男子多十七八成家,以他现在这个年纪没有家口的,寥寥无几,父母催他,在情在理。况且他也是个传统的人,对未来的妻子,无非看重两点:家世及品性。既决定在世交家族中选择,则那两样一定合格,总不会似宋知意那般怪了,好端端地联想到她……看来真的是累糊涂了。
思绪回笼,他面色和静,语气平稳:“儿子悉听父亲母亲安排。”他答应得爽快,陆夫人不由有些意外,但恐他主意不正,再反悔,便压下来没多言。单笑说:“我这边没事了,你出去吧。”“是。"陆晏清起身,姿态恭顺,缓缓退出门外。崔璎却躲在一角。其实她也不消躲避,陆晏清要回自己书房,与她所处之地是反方向。
崔璎扶着雕漆柱子,慢慢站出来,自言自语:“他要说亲…??”虽说她这程子也尝试敞开心胸,接纳其他人了,但她对陆晏清,仍旧心存残念,难以根除。作为局外人,绘柳一清二楚。绘柳忍下叹息,搂着她的手腕,笑道:“夫人还等着呢,姑娘快走吧。”
一厢情愿地藕断丝连,到头来不过是徒惹伤悲。崔璎舒出一缕气,抿嘴一笑:“嗯,这就走了。”
既然万廷肯定陆晏清无事,春来便不再去陆夫人跟前出那个头了,老老实实当自己的差。
当天晚上就寝前,陆临陆夫人,一个在地上踱步,一个在床帐里歪着,两人就陆晏清的终身大事上滔滔不绝。
陆夫人说:“我依稀记得,秦将军家有两个姑娘,大的嘛已有婚约在身,小的还没听说许配人家;算一算,今年十六了吧。”陆临在脑子里过了过秦家的情况:秦将军和其夫人没有儿子,老来才得了两女,视为掌上明珠。虽为武将出身,秦将军却格外爱好诗书,从小就请了夫子,教育两个女儿。常年为诗书熏陶着,两朵姐妹花是惠质兰心、娴雅温婉。陆临对此提议极为满意,却有一拿不定处:“才十六,有点小了吧?”陆夫人翻身,面朝他:“是咱们家的老大不小了,这个年岁孤家寡人的,满京城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咱们反倒挑三拣四了。我可听说,从去年到今年,上秦家提亲的络绎不绝。你嫌小,别人可不嫌,巴望得紧着呢。”被陆夫人一鼓动,陆临生出一股危机感,登时免除疑虑,点头道:“那就有劳夫人,改日约秦家夫人登门略试一试了。”陆夫人是个急性子,拍手道:“还改什么日子,就明儿得了。”次日一早,秦夫人乘车悠悠登门造访。陆夫人热情招待之余,道出所思所想。秦夫人却微微犹豫:“那宋家姑娘,不是成日老追着你们家二郎吗?”陆夫人简言带过几月前那场闹剧,之后保证,两人一直清清白白,并且两人是断干净了的,绝无后顾之忧。
秦夫人笑道:“那我就放心了。你的想法,我寻思着不错,但我得问问我们家二姑娘的意愿。”
陆夫人笑口称好。
双方约定,秦二姑娘究竞如何,最迟明晚托人来信。果然秦夫人言出必行,当晚便打发人传话:秦二姑娘久仰陆晏清大名,十分愿意见面了解。
陆夫人喜上眉梢,迅速和陆临商量了个日期,加以转告。秦家那头一合计,无甚不妥。
见面的日子定在重阳节前一天一一就是趁陆晏清的闲暇来安排的。见面的场所则在万宝阁,且由陆晏清亲自去秦家外,接了秦二姑娘同往,陪着逛一逛;有相中的衣裳首饰,顺便买下,当然是陆晏清来付钱。此乃两家长辈共同的意思。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年轻人不喜欢长辈插手太多,不妨放开点,给他们制造一个惬意的空间相处,方便了解彼此。
彼此素未谋面,便同行同游,欠妥,陆晏清不乐意。陆夫人拗不过他,退一步:“已经答应了去接的,你突然缺席,这不让人难堪吗?这样好了,你骑马,请秦二姑娘坐车。等到了万宝阁,那里面人来人往的,还有你们各人的丫鬟小斯,大大方方的,谈不上失礼。”
有了折中的法子,陆晏清勉为其难应下。
准时到达秦府外时,秦夫人挽着女儿的手,笑盈盈送出来,托付于陆晏清:“她不常出门,对外面不熟悉,劳烦陆二公子多多照料她了。”陆晏清礼貌道:"应该的。”
目视秦二姑娘上了马车,又算计着她坐稳当了,他示意春来扬鞭子上路。秦二姑娘性情腼腆,逢着生人便不敢说话,尤其是对上赫赫有名的陆二公子,一张嫩脸不由自主染了红霞。
婢女比她自在,不断怂恿她掀开车帘一睹陆二公子长身御马的英姿。秦二姑娘心旌动摇,鼓起勇气挑起帘子,果见猿臂蜂腰,笔挺如松。刹那间,呼吸都暂停了。
婢女笑嘻嘻道:“可恨以往那个宋姑娘虎视眈眈地围着陆二公子,谁要露出点靠近地意思,她就撕起泼来。现如今好了,她自己退了,没人再缠着陆二公子。以咱们家和陆家的关系,更凭姑娘的才貌德性,陆二公子不动心,我是不信的。”
秦二姑娘羞得抬不起头来,声若蚊纳道:“还不一定怎么着呢,你却浑说……仔细叫陆二公子听去了,不然我可羞死……婢女捂一捂嘴,旋即又放开来,大大咧咧道:“这大街上嘈杂,听不到的,姑娘就宽心吧!”
“也对……“秦慧心下一动,把头摆设平正,“你刚说那个宋姑娘,也不晓得她最近在做什么呢?”
她处于深闺,消息不灵通,她婢女可不一样,隔三岔五从小斯口中耳闻外界新鲜事,眉飞色舞道:“她那个劣性不改的能干什么,自然是和薛小少爷鬼混了。哦,就是上月底,薛小少爷为她又跟祥宁郡主枢气,还放出话来:他要娶,也是娶宋知意,旁的人,休想!姑娘,你说好不好笑。”秦慧惊讶道:"“薛小少爷要娶宋姑娘?那宋姑娘愿意吗?”一壁之隔,陆晏清不由气息一滞,侧耳聆听着车厢里闷闷的话音:“那不知道。不过猜也猜得出来,宋家那暴发户,捧高踩低,自动送上门一个金尊玉贵的薛小少爷,一旦成了,宋家就发达了,能不紧紧抓住吗?那宋妃娘和她爹一条心,可想而知是什么态度。”“没有根据的事,你不要乱说。”
“我哪是乱说嘛,是个明眼人就看得出宋家人居心叵测。另外那宋姑娘,口口声声说心悦陆二公子,结果呢,这才几天,一扭头便盯上了薛小少爷,哄骗得薛小少爷非她不娶……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把不可一世的薛小少爷迷得七荤八素、六亲不认的。”
“住嘴。我往日教你断不可随意诋毁他人,你一转眼就忘光了?”“姑娘别跟我一般见识,我悄悄的就是了……”后续怎样,陆晏清没了兴趣。“我到地方等你们。“他吩咐春来一声,旋即抓紧缰绳,纵马远行。
他居然做出听壁角的事……真是见鬼了。
万宝阁逛了,东西买了,一看时辰,午时将至。陆晏清道:“秦姑娘是打算回去用膳呢,还是寻个酒楼用呢?"他的本意是送她回家,以他们现今半生不熟的关系,结伴出行已是坏了规矩,那共进午膳便更没有必要了。
秦慧攥着手帕,羞羞怯怯道:“我还是回家好了…劳驾陆公子了。”正合他意。于是,他花了半个时辰,将秦慧送至秦家。又用了半个时辰,回陆家。
才进家门,丁香就迎了出来,笑道:“刚想瞧瞧您到没到家,您就进来了。夫人在屋里等您呢,您请随我过去吧。”陆夫人唤他作何,他自有分寸,便马不停蹄往正院正屋去。桌子上摆了几样家常菜,周氏正握着水壶给陆夫人杯里添水。一时陆晏清信步进屋,分别向她们见了礼:“母亲,嫂嫂。”陆夫人含笑道:“在外面奔波半日,指定又困又饿,先坐下饮些热水润润喉,暖暖胃,再吃饭吧。”
周氏占着水壶,这厢为陆夫人添满水杯,却撂了手,坐到凳子上,并没有一道替他倒水的想法。
周氏对他冷淡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个中因由,陆晏清心知肚明,且坦然承受。
局面眼看僵了,丁香及时救场,提起水壶,为他倒水。周氏有气,但究竞无伤大雅,陆夫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带笑问起今天和秦慧见面时的详细情形。
陆晏清一是一二是二地作答。那神态,淡然如水,仿佛跟秦慧的约会,只是一件平平无奇的公事。
陆夫人直击重点:“那你对她,感觉怎么样,好还是不好?”陆晏清对答如流:“秦二姑娘温柔平和,是当之无愧的大家闺秀。”绕来绕去,依然没正面回答。
“我知道她是闺秀。我是问你,你对她是什么感觉一一也就是,你喜不喜欢人家?"陆夫人几乎一个字一个字嚼碎了问他。陆晏清若有所思。须臾之后,道:“父亲母亲倘若满意,儿子便没有别的意见。″
陆夫人语塞。
周氏忍不住说:“二弟,这到底关乎你下半辈子,你自己得拿主意啊。”“你嫂嫂说得对。"周氏的话,正是陆夫人的心思,“万一我们替你做了决定,你将来后悔怎么办?岂不是既害了你自己,也毁了秦二姑娘?所以你自己的大事,你自己决断。”
决断?
秦慧出身优秀,脾性温良贤淑,符合他对妻子的所有理想,他有什么可挑的。他理当斩钉截铁地回复陆夫人,自己属意秦慧,愿意同她结为百年。偏偏,他难以启齿,脑子里也一团糟,全是另一个人的画面一一那个瞻前不顾后、冲动鲁莽、经常惹是生非之人的音容笑貌。
这算什么?
他久久缄默,陆夫人也无计可施,摆摆手道:“算了,你也没经历过情事,一时半会答不上来不奇怪。不如这样,你先同秦二姑娘以朋友的身份接触一段时间,且等过了年,那时你怎么着也对自己的心意有个拿捏了。届时,你们两个若心意相通,那自然是好;反之,也不损失什么,彼此好聚好散,我和老爷再给你物色。”
浑浑噩噩中,陆晏清点了点头。
是夜,陆晏清敛衽,从祠堂里出来。春来候在门口,考虑到他长跪,双腿肯定又麻又僵,意欲搭把手,却被他躲开:“我还好,可以自己走。”春来既佩服又不忍:“公子,您天天那么忙碌,好容易回家来,还得坚持到祠堂跪上一个时辰。日子长了,您怎么受得住啊…”久跪所致,陆晏清腿脚不太灵活,步调轻浮,然他的语调照旧沉定冷静:“言必行,行必果。是我承诺为冒犯表妹而赎罪,后果如何,我自该承担。他要当君子,春来无可置喙,默默陪他遁入夜色。亥时,陆晏清着素白中衣,卧榻就寝。春来守夜,于外间打地铺,和衣卧倒。
昨晚春来吃了生冷的,闹肚子,整整一宿未合眼。白天呢,又要随身侍奉主子,没机会打盹。现在躺下来,哈欠连连,眼皮子重若千斤,脑袋一歪,睡了过去。迷迷糊糊到半夜,肚中憋胀,他半睁着眼,爬起来去解手。冷不丁地,瞥见窗子前树着个人影,顿时惊醒,终于看真切那人影的身份。“公子半夜不睡觉,在看什么呢?"春来忍住不适,凑过去问。陆晏清道:“先去解决利索。”
春来脸一红,扭头去了。少时,浑身爽利地折返。但见窗边已空,屋内燃起一盏灯;灯光昏黄,勾勒出床沿危坐的人性轮廓。春来轻缓靠近,唯恐下脚急一点重一点,惊了那静坐的影子。“公子是睡不着吗?”
陆晏清静默,属于变相地承认失眠。
“公子一直没睡吗?"春来晃过神来,猜测是不是自己前半夜打呼噜磨牙,跟猪没两样的睡相把他吵着了,“公子是被我吵烦了吧…哎呦,是我粗鄙,害您三更半夜不清净。我后半夜就睁眼坐着,不睡了。您请继续睡吧,明日还要早起上值呢。”
“……你接着睡你的,我自个儿坐一会。“陆晏清阖起双目。春来担心他,迟疑好一阵,说:“公子醒着,我当下人的睡大觉,哪有这样的理。我陪着公子。公子口干不干,我给您倒杯水。”“我想自己静静。"本来就心烦,耳边还有个人聒噪,越发不得意了。春来认清招嫌弃的处境,噤声,蹑手蹑脚回自己地铺上,抱腿挨墙坐着。他这一端坐冥想,大半个时辰过去了。春来窥视得直打瞌睡,头在空中点的第六下时,靠墙昏昏入睡了。
老实说,陆晏清仅仅是对外不动如山,心里委实乱哄哄得没消停过。起因是,不久前做了个梦,梦中重现了他生日宴的情形:那饱含失望的容颜、颤抖的质问,以及孤零零却决绝的背影……一幕幕,遮天蔽日,笼住了他的意识。她的笑,她的哭,她的痛,仿佛有了重量,压得梦里的他、现实的他,喘不过气来。他艰难找回了理智,可仍心有余悸。
为什么会梦到她?
偏偏是她……
这一夜,他躺在榻上,自我怀疑,辗转难眠。冬至,休沐日,陆家设家宴,阖家欢聚。
陆临举杯,喜邀在座同饮一杯热酒。
陆晏清执酒盅,递于唇际,一丝果香荡漾鼻端。陆夫人道:“考虑到咱们家人酒量都差,便配了果酒。”周氏忽然接言:“母亲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宋妹妹最爱喝果酒,果酒里边最中意葡萄酒。”
一番感慨,引来众人注目。
宋知意和宋家,如今是陆家的禁忌,特别是陆晏清的禁忌,提了只会煞风景。
周氏后觉失言,佯装平常,转头对儿女说:“你们俩小孩子,喝清水就好了。”
大家默契,该吃吃,该喝喝,若无其事。
当中有两个例外一一
其一是崔璎。她眼波流转,窥度对面陆晏清的一举一动:他捏着酒盅,眉目似有若无地惆怅……他是不是也和她一样,脑海里翻涌起半年前这个屋子里,这张桌子上,宋知意饮酒迷醉的记忆?
其二则是陆晏清。他的神思,好似被人挖了个洞,里面反反复复上演着几个月前,宋知意抱着他胳膊,醉眼朦胧唤“陆二哥哥"的场面。“二表哥,你还好吗?"崔璎看不下去,强颜欢笑道。此举招来陆晏时的注意,他偏头打量身边人,玩笑道:“怎么,还没喝呢就醉了?”
“大哥何必开我玩笑。"陆晏清从那段荒唐中抽离,随即放下酒盅,换了杯清水。
陆晏时道:“你不喝它么?”
他义正辞严道:“果酒也是酒,影响我明日当值。”陆晏时笑道:“要不你年纪轻轻能得皇上重用呢。你对公差的刻苦用心,我自愧弗如。”
饭后,陆夫人放他们兄弟外出散步消食。
两兄弟没有的去处,漫步至后园子的湖心亭。白天落了雪,湖面一片雪白,趁夜步月,凭栏赏雪,倒不失为一桩雅事。陆晏时扶着栏杆,展望这茫茫湖面,似不经意道:“我小半年没下山,你就开窍,也有了中意的姑娘?好啊,真是好啊,我总算快吃上我亲弟弟的喜酒了。”
陆晏清沉默不语。
陆晏时扭头看他:“你和那秦二姑娘,何时定亲呐?你提前给我透个风,我好早早地筹备给你们俩的贺礼。”
“没有的事。"陆晏清侧过身子,眺望远方。“哦?"陆晏时抱着手臂,一只手摩挲下颌,“你指什么?是你和秦二姑娘定亲没准,还是其余的?”
陆晏清转回身躯,直视他大哥,明明有话,却迟迟不吐露。陆晏时不逗他了,正经道:“这大半年,你的状态,我全听说了。别人猜不准你的症结,我猜得到一一是不是为宋家小妹?”陆晏清别开目光,攥拳抵唇畔,咳一声:“并不是这个原因。大哥失算了。”
“是与不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陆晏时追去他目光着落处,“你如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上人家了?”
陆晏清的眼里,犹如掉入了一把碎石子,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俄而,波澜平息。他嗤笑道:“萍水之交而已,我怎么可能对她有额外的用心?大哥毕竞身为一院之长,玩笑也需有个度才是。”
“真没有?"陆晏时笑了。
陆晏清扬起一抹很是经得起推敲的笑意,直面回应:“当真没有。”陆晏时识人有方,在揣摩人心上颇有一套,况且面对的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弟弟。他真实的心迹,他已有七八成的论断,安会信他的掩饰之辞。“真没有那层想法的话,我就放心了,起码你不会因此而伤心。我也跟着省事了,不必字斟句酌地开解你。“他走去一旁,口气庆幸。“……大哥此言何意?"陆晏清眉头一紧,忍着没追过去。陆晏时侧目,可直观其眼中松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既没那个念头,那从根儿上就了了,我又何苦念叨给你听。“他仰观天象,“哎呦,话说长了,挺晚的了。"而后看他,“我一大家子给我留着灯呢,我不能让她们张嘴迷眼地干等我,得回了。你呢,你走不走?”
陆晏清胸口莫名塞得慌。他哥脸上尽情洋溢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笑容,他瞅着竞有些刺眼,不自觉阴阳怪气道:“是你说吃撑了,要走走好消化,我才陪你来此地的。眼下你说要离开,干嘛多余问我走不走?莫非我待下来,是图这冷风地里的雪天冰湖不成。”
他话中带刺,陆晏时不气不恼,约着他走了。主院外的甬道上,兄弟俩分道扬镳。
陆晏时往东院去,途中和妻子周氏相逢。周氏看他孤身一人,笑了笑:“你弟弟回去了?”
陆晏时去牵她的手,不防被她一掌拍开。他低头瞅瞅红了一块的手背,好脾气道:“先是不叫二弟,一口一个我弟弟,后是卯足了劲儿打我……是谁触犯夫人了?”
周氏冷哼道:“这还看不出来吗?是你陆山长和你的好弟弟陆御史啊。”陆晏时找机会勾了她的手臂,再得寸进尺,揽了她的削肩,附在耳根子处轻语:“夫人此话怎讲?为夫愚钝,请夫人指点一二。”“你起开!“周氏捂着痒麻的耳朵,推他,究竞也没使上全力,由他勾肩往前走。
看妻子气鼓鼓的,陆晏时感觉可爱得紧,不舍得继续捉弄她,清了清嗓子,说:“我晓得,夫人是为二弟辜负宋家小妹而窝的怒火,我担着他大哥的角色,却降不住他,任他胡来,夫人才迁怒于我。”周氏冷笑道:“你有数就好!”
“哎~夫人这可误会我了。"陆晏时煞有介事道,“我如何能随便他胡作非为呢?我在管,只是对付他那个牛心古怪的性子,须使些非常规手段。横竖我已确定了他待宋家小妹不一般,干脆我就来个半藏半露的激将法:目前薛家小少爷不是因为宋家小妹,而同祥宁郡主斗法呢吗?还传说薛小少爷占了上风,眼看就成了?那我就顺水推舟,隐晦地对二弟提了一嘴。他果然急了,想追问具体情况,又放不下架子,支支吾吾的。不必看他现在装模作样,一旦生了疑窦,他迟早沪不住气,派人四处打听。”
他下移手心,搂上妻子的细腰,“我猜,至迟过完年,他那点自制力便消耗殆尽,开始行动喽。”
周氏不留情面泼他冷水:“你有这未卜先知的本事,何苦跑到那荒山上守着一个书院?行了,休耍嘴皮子了。前边到院子了,麻溜点洗洗睡吧!”“夫人,”陆晏时扯住她不许她走,“不如你我打个赌?”周氏发笑道:“赌就赌!说吧,我若赢了,怎么办呢?”陆晏时眨眨眼:“夫人赢了,那以后每个晚上,我都把夫人伺候舒服了,再考虑我自己。”
“不要脸的!"周氏在他胸口捣了一拳头,扭头就走。陆晏时拖着她,补充另一半赌注:“倘或我赢了,今后在那事上,夫人不准推三阻四的。成不成?周氏涨红了脸皮,不甘服软,咬牙道:“…行!我跟你赌!”赌约既成一-陆晏时在家时,夫妻俩白天轮流遣心腹上陆晏清住处附近转悠,探听风声;夜里独处,则盘腿坐在榻上,分析事态,常常意见相左,吵得不可开交。陆晏时动身去了书院后,也不浪费光阴,三天两头寄家书关切近况。陆夫人睹之,诧异来信勤快之余,点头褒奖他三十而立,终于有个大人样子了。周氏笑而不语。
不知不觉,除旧迎新,又逢一年春。
万物复苏、欣欣向荣的时节,陆晏清失眠多梦的次数不减反增,十个梦境,九个是关于宋知意的一一她狡黠,她莞尔,她嗔怒,她低落,她痛苦…他几乎透过幻象看完了她十六年的人生。滑稽的是,过往十多年,他都未曾如此关注过她。
数十个彻夜不眠的夜晚,煎熬他的身体,摧残他的精神,令他无法得过且过。他用一个阴雨连绵的休沐日,闭门谢客,挖掘内心,剖析心绪,痛定思痛,终于深沉子夜,开门唤春来,掷地有声道:“你可知,她这半年来在做什么?抵抗无效,那么,他就迎难而上,找到她,正视她,直面那一重重难以启齿的幽梦。
深更半夜的,突然蹦出这个问题,春来愣愣的:“公子是指秦二姑娘?”陆晏清拿指甲敲击桌面:“不是。”
“那是…表姑娘?"春来更无厘头了。
“也不是。”
春来大脑飞速运转着,思来想去,没个猜处,急得抓耳挠腮:“我蠢笨,公子……还是直说吧!”
打开天窗说亮话的结果是,春来当场目瞪口呆。费力消化好久,结结巴巴道:“公子询、询问宋、宋姑娘?”
“没错。“他停止叩击桌子,端起两只手,交叉摆放于眉宇前,既有与生俱来的从容,也有刻意为之的做作,“告诉我,她的近况。”短短一瞬间,春来想得深广,脱口而出:“您问宋姑娘,可秦二姑娘怎么办?”
他秉性孤寡,从不主动打听谁,一旦破例了,那毫无疑问,是对那人有了别样的想法了。有想法不要紧,要紧的是那边还牵扯着个秦慧呢,不明不白的。当然陆晏清滴水不漏,早有打算:“我自会尽快同秦二姑娘表明意愿,你只管将她的动向一一说来。”
她她她的,人家是没名字吗?春来笑着坦白自己所了解的情况,大致与陆晏时掌握的大差不差。一一春来算是长胆子了,敢于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了。………哦!差点忘了!“春来拍拍脑门,“下个月宫里皇后娘娘照旧例,在月华宫组办春日宴,今年的帖子也送到了宋家,宋姑娘绝对是要参加的。咱们家也接着了邀贴呢!”
陆晏清眼睫低垂,遮住了沉思的目色。
春日宴……
阳春四月,和煦春日,周氏、崔璎以及陆晏清,于轻微晃动的马车内,通过朦朦素纱窗,望见重重朱红墙、叠叠琉璃瓦。周氏笑靥如花:“崔妹妹这是头一遭进宫吧?”崔璎记恨周氏偏心,但碍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处境,不好发作,仍旧维持表层体面:“是,所以看什么都新奇,倒是贻笑大方了。”归根结底,周氏隐隐针对她,全是为她横亘在宋知意陆晏清之间,多次捣乱。而今宋知意不稀罕陆晏清了,自然没必要给自己结怨了。周氏笑得真诚:“那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第一次入宫,比你还不如,睁着个眼四处观望。及出宫的时候,你大表哥笑话了我一路。这仇,我至今没忘呢!崔璎假笑道:“大表嫂大表哥感情真好,真叫人羡慕。”周氏道:“嗯。我那表弟不逊于你大表哥,依我看,甚至强他不少。假如妹妹肯青睐于他,他保证把你宠天上去。届时你过得肯定比我滋润。”崔璎光笑不接茬。
周氏明了,饶过她,目光转向一言不发的陆晏清:“二弟,往年这般场合,你是能躲就躲。今儿个……莫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今晨,他衣冠楚楚寻着周氏,表示他有空,不介意出席春日宴。周氏心中骂他装,口上并没为难,安顿他一起出行。陆晏清明知周氏看穿自己醉翁之意不在酒,而不怀好意。他笑一笑:“父亲母亲常归劝我,劳逸结合,我十分认同。春日宴怡情养性,显而易见乃放松的不二之选。”
周氏腹诽嘲讽:仗着自己有点才华,谈吐就文绉绉的。但凡少点傲慢,何至于到嘴的鸭子飞了才觉后悔?末了一个劲儿地找借口,巴巴儿追进宫里来挽回周氏可刻意拉长语调:“怡情养性啊…确实,二弟该多出来走走,沾点烟火气。“沾点活人气,少点矫揉造作。
陆晏清微微一笑:“嫂嫂所言极是,弟受教了。”这对叔嫂,某种意义上乃棋逢对手,一个较一个能演,并且不漏破绽。月华宫外,碧水蓝天,红花绿叶,鸟鸣人笑,好不热闹。周氏最后一个下车。惦记着出门前陆夫人交代一一“宫里人多手杂,那宴又男女不分席,你当嫂嫂的,勤看着点你妹妹,千万不要让她离开你的视线范围,也不要离得远了。“故此,伸手挽住崔璎的胳膊,笑说:“妹妹,你一会跟着我,别乱跑。“然后问陆晏清:“二弟,你是与我们一块闲逛呢,还是你自己另外安排?”
陆晏清一心二用,一面居高扫视那些红男绿女,奈何独独不见所念之人的身影,随之便有了盘算,一面答复周氏:“嫂嫂不必管我,我自便就好。待散场时,我会在此静候嫂嫂。”
他心不在焉,究竞意欲何为,周氏心里明镜儿似的。她且不拆穿他,带着崔璎,找相熟的女眷谈笑去了。
陆晏清再度唆巡一遍,意外地有了新发现--远处花丛边,一朱一青,一高一矮,两束背影跃入眼帘。
他恍惚错愕:明明只是个背影,他却料定是她;因为是她,他不由自主地为之停驻目光,为之心跳加速。
他屏住呼吸,安住心跳,稳住脚步,迟缓而沉重地靠近。一步一步,一点一点一一他思之如狂的人,近在咫尺,触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