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巧取豪夺
小小的药丸在她的口内融化,驱散了狂躁,她悠悠转醒。她从混沌走向清明的期间,陆晏清调整自我,压抑欲.望,坐回了对面,重新覆上自矜自持的面具。
宋知意爬起来,一见自己腿底下垫着一件袍衫,而陆晏清身上不见了外衫,愣了好久,抓着那衣裳用力抽出来,丢给他,语气不善:“你什么时候脱了衣裳?又怎么会跑到我这里?”
衣衫拢成团,滚在屈起的右腿上,沾着她淡淡的皂角香和茉莉香。明明是清爽沁人的香味,却勾起了火热而不堪的记忆一-刚刚,她便躺在这衣裳上面,与他交换体温,沉沉浮浮,意乱情迷。
才平复下来的心绪,又开始动荡起伏了。陆晏清拿起衣裳,且扔去一旁一一他现在不能立即穿,它上面无处不在的属于她的气息,会破坏了他隐忍克制的成果,把他打回轻佻孟浪的原型的。
雾蒙蒙中,陆晏清只看着她,说:“刚才发生了什么,不记得了,是吗?”勾缠的发丝,贴合的唇瓣…所有的缠绵悱恻,她都忘了吗?对方沉甸甸的凝视、煞有介事的口吻,令宋知意有些手足无措。刚才……发生什么了?
她蹙着眉头,在记忆里奋力挖掘搜刮--找猫,偶遇陆晏清,随他进乌篷船赏月……
她心头一震,倏然瞪着他:“我想起来了,你对我你居然…她伸手在身边乱摸一气,一无所获,索性扑到他跟前,对着他又撕扯又捶打,“你流氓,你混蛋,你畜生!”
他由着她发泄,待她自己累了,才说:“你知不知道,我本可以更畜生的。”
宋知意羞愤欲死,怒视他:“你说这鬼话,是嫌便宜没占够?”她眸子里水盈盈的,陆晏清看在眼底,忽然明白了什么,问:“你以为,我和你做了什么?”
“你做就做了,你还问?你要不要脸?!“宋知意恨不能站起来唾骂他,偏这小船低矮,无法直立。
她记得此前的温存,陆晏清发自肺腑地满意。抱了,亲了,摸了,只差最后一步。但,她好像误会了。
静默须臾,陆晏清道:“果然做了,你会如何?"他突然想知道,在她误会他们水乳.交融之后,她会怎么办。
其实,他不发问前,宋知意还抱着一丝是混乱之中自己记错了的念想,结果他问出这个问题,那不就证实了他们真的……宋知意犹遭五雷轰顶,呆跪着,上下唇无声翕动。
看着她呆滞的容颜,一个邪恶的想法划过脑海:如果顺应了她的误会,如此一来,那她将别无选择,注定只有接受他的负责这一条路。一次的放纵,带来无尽的甜头,无时不刻诱人沦陷。清心寡欲的男人摇摆不定,终究为之心动,将错就错,违背事实:“我会负责的。”他话里的每一个字,重重地敲在心上,提醒着两人荒唐的曾经,宣示着两人越缠越紧的未来。
“芒岁,靠岸,我要下去!"这个地方太肮脏、太令人窒息了,她要离开,马上离开!
一靠岸,宋知意冲出来,夺路而逃。芒岁则抱着猫,追着她,一路奔回宋家。
宋知意这厢走,那厢春来推着那贼人,过来见陆晏清,问:“公子,这狗东西怎么处置?”
陆晏清颔首瞥着那人,毫无感情地道:“押去刑部,明日我亲自审问。春来狠狠踢了脚那男人,那人承受不住,脸朝地撞倒在地上。春来擒他起来,啐了口,边走边骂:“不长眼的东西,也不看看是谁罩着宋姑娘,你就敢起色心?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你活腻歪了!”翌日一早,刑部的人分别叩开郑家、宋家的大门,将郑辉、兰翠押赴刑部。且说郑家。昨晚一宿至今天早晨,都没等到宋家传出什么丑闻,郑筝便在屋子里踱步猜疑,是不是郑辉找的人不靠谱,出了什么意外?或者临阵脱逃,于脆没去?
正想寻郑辉质问,几个官兵便一窝蜂涌进来喝问郑辉去向。郑筝吓坏了,藏在屋里隔窗偷窥,不多时就见郑辉被按着胳膊弄走了,后头郑夫人哭天抢地,穷追不舍。
郑筝这才出门扶起郑夫人,苍白着脸问个究竞。不问不知道,一问魂儿都快吓飞了,也轮到她跌坐在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再说宋家。一群带刀官兵堵黑压压堵在门口之时,兰翠便知道东窗事发了,登时惊骇得跪在地上磕头,屁滚尿流,将是如何勾结外人算计宋知意的始末,吐了出来。
宋平震怒,官兵没拦住,任他一记窝心脚踹倒兰翠。兰翠猛地喷出一口血来,抽搐了两下,就趴着不动了。官兵上前试探鼻息,发觉已经没气了。兰翠虽是宋家的奴才,可牵连着郑家,上峰命令拿人回去,却拿个死人回去,官兵没法交差,打算和宋平理论理论,不行就请他去刑部解释得了,可宋平不给他们这个机会,抬脚朝宋知意住处去了。留下王贵,先喊着让围观的下人散了,控制住场面,后堆笑应付官兵,动之以情,到底是把他们稳稳妥妥地送走了。而宋知意一晚没睡,只顾着一遍遍冲刷身体,凡是陆晏清可能触碰过的地方,她都要搓洗干净一一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反反复复,光热水就叫了四次。芒岁问她怎么了,因惧于面对意外失身后的腥风血雨,她不肯实说,谎称昨夜在乌篷船里被蚊虫叮咬了,皮肤瘙痒,用热水泡着舒服些。芒岁拿药替她涂,她也推着不许,搞得芒岁十分忐忑不安。宋平闯进院子时,宋知意正披着半湿的长发,坐在妆台前,眼神空洞地望着镜中憔悴的自己。芒岁端着一碗粥站在一旁,低声劝着什么,她却恍若未闻。“如意!“宋平大步上前,声音因愤怒和后怕而微微发颤。宋知意肩膀一抖,缓缓转过头,看到父亲铁青的脸色和眼中压不住的惊怒,昨夜种种不堪与委屈瞬间涌上心头,鼻尖一酸,眼眶便红了。“参“你先出去。"宋平对芒岁沉声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芒岁担忧地看了一眼宋知意,见她轻轻点头,只得放下托盘,退了出去,掩上门。
屋内只剩下父女二人。宋平深吸一口气,尽量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却依旧发硬:“昨晚……中秋宴后,你去了何处?”宋知意脸色“唰"的白了,指尖掐进掌心。她张了张嘴,羞耻和混乱让她不知从何说起,更不敢看宋平的眼睛。
“说话!"宋平见她这副模样,心中那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声音不由得拔高,“兰翠已经招了,人尽皆知了!她受郑家那两个小畜生指使,在你酒中下了腌膳东西!是不是?昨晚你是不是…是不是因此着了道?”宋知意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恍然:“下药……兰翠?郑家?”昨晚那些不受控制的燥热、晕眩、对陆晏清气息的贪恋、乃至后来船上那场荒诞又模糊的纠缠……破碎的片段瞬间被这条线索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令她浑身发冷的真相。
昨晚的种种异样,原来是有原因的!
郑家……一定是郑筝在作祟,一定是!
…该死的郑筝!
见她神色剧变,宋平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灭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痛与凌厉:“那家伙对你做了什么?你老实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许瞒!”
宋平指的是郑辉雇来的那个歹徒,宋知意不知情,身躯一凛,以为是指陆晏清。
在宋平严厉而痛心的目光下,在得知自己被算计的震惊与恐怖中,宋知意最后那点强撑的镇定土崩瓦解,眼泪夺眶而出。她再也抑制不住,扑到宋平身前,抓住他的衣袖,哽咽着将昨夜之事断断续续哭诉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割在宋知意心上,也割在宋平心上。夺走女儿贞洁的,并非那狗贼,而是陆晏清?宋平脑子一团乱,但这不影响他暴跳如雷,一脚踢翻旁边的绣墩:“畜生!陆晏清这个畜生!”“爹……爹您别气坏了身子……“宋知意哭着拉他。“我如何不气?!“宋平眼睛赤红,胸口剧烈起伏,“我宋平是倒了霉,可我的女儿,岂容他人如此作践?!陆晏清……陆晏清!老子跟你没完!”他一把推开女儿,转身就往外冲,怒吼道:“王贵,备车,去御史台!”“爹!您要去做什么?"宋知意惊惶地想拦住他。“做什么?我去打断那小畜生的腿!"宋平已是怒极攻心,什么官场体面,什么势力权衡,此刻全抛到了九霄云外。他顺手抄起门边用来顶门的一根枣木棍,风风火火冲出了门。
王贵见状,哪敢多问,连忙套了车。
宋平提着棍子登上马车,一路催着快马加鞭,直奔御史台。到了御史台,宋平就要往里闯,守门吏卒见他来势汹汹,又是工部官员,不敢硬拦,只得一边劝一边挡。杨茂闻讯出来,见是宋平,逞着一副拼命的架势,忙上前询问缘由。
宋平红着眼:“陆晏清呢?让他滚出来见我!”杨茂皱眉:“陆御史今日天不亮就去了刑部,审理案子,此刻并不在此处。”
“刑部?“宋平咬牙,“好,我去刑部找他!“说罢,转身又上了马车。赶到刑部时,已近午时。刑部门禁森严,宋平被拦在门外。他正欲硬闯,却见里面走出一人,正是春来。
春来一眼瞧见握着棍子、面色铁青的宋平,暗道不好,忙上前躬身:“宋大人,您这是……
宋平喊话:“陆晏清呢?让他出来!”
春来硬着头皮道:“我家公子刚审完人,正在后面整理卷宗。宋大人,此处是刑部重地,您看…”
“少废话,带我去见他!不然我今天就砸了这刑部大门!“宋平已是气昏了头,不管不顾。
春来无法,只得引着他从侧门进去,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僻静的值房外。春来低声道:“宋大人稍候,容我通禀一声”“滚开!“宋平一把推开他,猛地瑞开房门。值房内,陆晏清端坐在书案后,对着几份口供凝神思索。门被瑞开的巨响让他掀起眼帘,看来者是怒发冲冠的宋平,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恢复平静,缓缓站起身。
“宋大人。"他拱手,姿态端正,甚至带着几分晚辈的礼节。这平静的模样更激怒了宋平,他怒吼一声:“陆晏清,你这个衣冠禽兽!”旋即抡起棍子就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陆晏清没有躲闪。
“砰!”一声闷响,木棍结结实实砸在他左肩。他身形晃了晃,眉头微蹙,却一声未吭。
“我打死你个败类!"宋平第二棍紧随而至,这次是冲着腰腹。陆晏清依旧没动,甚至微微合了下眼,准备硬受这一下。“住手!“闻声赶来的刑部侍郎和差役试图阻拦,但宋平盛怒之下力气惊人,第二棍依然扫中了陆晏清的腰侧。
陆晏清闷哼一声,脸色白了几分,脚下踉跄一步,以手撑住桌案才稳住身形。他举目看向宋平,嘴角似乎抿了一下,依旧没有辩解或反抗。两棍下去,宋平自己也气喘吁吁,心脏抽痛起来,眼前阵阵发黑,手里的棍子“唯当”掉在地上。他捂着心口,指着陆晏清,手指颤抖:“你……你……你好……你好得很!”
陆晏清对赶来的众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春来焦急地想上前扶他,也被他眼神制止。待闲杂人等都退到门外,他才慢慢直起身,忍着肩腰处的剧痛,走到宋平面前,深深一揖。
“宋大人,“他声音低沉而清晰,“昨晚之事,是我之过。无论缘由如何,冒犯令嫒,我认打认罚。”
宋平喘着粗气,瞪着他:“认打认罚?你以为挨两棍子就完了?陆晏清,我女儿的清白……
“我会负责。"陆晏清打断他,目光迎上宋平愤怒的视线,坦然而坚定,语气没有半分玩笑或敷衍,“只要宋大人与宋姑娘同意,我随时可以上门提亲,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若宋大人觉得还不够,我亦可即刻进宫,恳请陛下赐婚,风风光光将宋姑娘迎入家门。”
同为男人,宋平能猜着陆晏清使了一出巧取豪夺的把戏。宋平气得脸红脖子粗,手指着他,一下一下点在空中。
愤怒是真的,可转念一想,如意已然失身于他,事已至此,还能如何?难道真让随便找个人嫁了,委委屈屈过完一生?陆晏清此人,虽则手段卑劣,心机深沉,但能力、地位,确是目前情况下,能为女儿找到的、最"好”的归宿。至少,他能护住她,也能让那些因宋家失势而蠢蠢欲动的人,有所忌惮。这种认知让宋平感到无比憋闷和无力,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他恨透了陆晏清趁火打劫,可现实又逼得他不得不权衡利弊。宋平死死盯着陆晏清,仿佛要将他看穿。良久,他颓然地垮下肩膀,好似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那股拼死一搏的怒火熄灭后,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作为父亲的悲哀。
………陆晏清,“宋平的声音沙哑干涩,裹着浓重的痛恨与无奈,“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我宋平是没什么本事,但为了我女儿,我什么都做得出来。你若敢再负她,我拼着这条老命不要,也绝不与你干休!”这话,便是许可了。
陆晏清眼底深处,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快意,很快又被更深的幽暗覆盖。“宋大人放心,我必定用心待她。"她是他不择手段也要得到的人,自然会视若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