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番外1
阳春三月,春风和煦,草长莺飞。
陆家宅邸后有一片空地,一群婆子丫鬟簇拥着几个小娃娃,正在这儿放风筝。
芒岁和李奶娘,也在其中,她们要伺候的,是二少爷二少奶奶的孩子,叫陆长宁,是个小小姐,去年秋天才过了五岁的生日。陆长宁很调皮,惯常一肚子鬼点子;人也厉害,是小孩子里的霸王。大家全说是随了宋知意,而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其实不是天生的,是宋知意教的,她专门教育陆长宁:“谁敢欺负你,你就变本加厉地还回去。不用怕,出了事,我顶着。”陆晏清在旁边听着,伸手捏捏陆长宁的脸蛋,笑道:“嗯,别怕,你母亲若顶不住,还有我给你们撑腰。”
不止性格像宋知意,不爱读书上亦然。陆晏清倒是不介意,只说:“年纪还小呢,正是该玩的时候。”
他难得开明。这几年养孩子,他也看清楚了,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是天生的,干扰不过来。既如此,何必强求陆长宁?横竖家里有条件,退一万步,她便大字不识一个,照样可以后顾无忧。
他心心里想归想,嘴上还要欠一欠,戏弄一把宋知意一一感慨为何陆长宁不学他读书的刻苦劲儿。
宋知意听罢,当即呛他:“学你有什么好?读书?再读成个书呆子!”陆晏清自然不认可他是个书呆子,趁四下无人,一伸胳膊把她捞到怀里,迫她坐自己腿上,鼻息拂入她的颈窝,哂笑道:“我是书呆子?夫人,给你机会,重新组织语言。”
生下孩子五年,成婚六年,两人都不小了,特别是陆晏清,接近而立之年。照这般年纪,两人对外皆可以独当一面,然而对内独处时,依然三句不投机,动辄吵到床上。
一进了床帐里,宋知意非但不占便宜,并且总是输得一败涂地。吃多了哑巴亏,宋知意不能坐以待毙,从他环抱里挣脱出来,转头去床前,抱住他那份铺盖,扔到地上,指着门外说:“打今天起,不许你在这屋子住。搬上你的东西,离开我眼前,不要惹我动气。”
“你我夫妻,分床而眠,传到外面去,要招人取笑的。"陆晏清手肘撑着桌子,自然合拢的拳头上撑着头,好笑地看着她,“所以,不成。”宋知意瞪他半响,坐回床沿,不做声。
“还真生气了?"陆晏清起身过去,她又将脸转到另一边,逗笑了陆晏清,“这么久了,你的心眼子是越来越窄了。"他俯身,牵起她手来,“长宁不喜欢读书,我便依着她,再不说她了。别气了。”“不读就不读,又不会死人。我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宋知意用力夺回手,盯着他,突然笑了,“你自诩聪明上进,可当年也没考上状元,只是探花。今年那位状元郎,我那天见过了,才十七岁,比你当年金榜题名时还小一岁呢。陆晏清睨着她:“你想说什么?”
宋知意拿手指头戳了戳他心口:“我是提醒你,你现在年纪上来了,老男人一个,不是香饽饽了,再自视甚高,很好笑唉。”“我老男人一个?"陆晏清面色微变。
宋知意掰着手指头:“你周岁都二十八了,眼看着三十了,真的不年轻了。人嘛,总归要服老的,你看咱们家里,人人见了你,前几年还是二少爷二少爷的喊,从一两年前开始,就成二爷了。”她口风一转:“我就不一样,我比你小整整四岁呢,风华正茂。你得谨言慎行,再把我惹恼,当心我找一个更有能力的、更年轻俊朗的。那时候,你跪下给我磕头求我回去,也不好使喽。”
陆晏清神色一暗:“你弃我而去,可有考虑过长宁怎么办?”宋知意玩笑道:“她若愿意跟着我,我就带她一起改嫁。若不愿意,就算了,留给你们陆家好了。反正你们陆家家大业大,不会亏待她的。”陆晏清迎合着她的话:“抛夫弃女,夫人好狠的心。”“那是……“宋知意自洋洋得意着斗嘴斗赢了他,怎料面前突然压下一座黑山,接着手腕被人一扯,浑身扯入床帐里,“陆晏清,你做什么?!”“夫人不是嫌弃我老了么?不妨趁现在亲身一试,省得你朝三暮四,也好还我清白。"说着,手便轻车熟路地剥开她的衣衫。“反了反了,你这是白日宣淫!”
“错了。"陆晏清捂住她的嘴,“夫妻之间,两心相悦,情投意合,这叫水到渠成。”
几个小孩子各自执风筝,正比赛谁的风筝放得高飞得远。陆长宁向来争强好胜,小嘴抿得紧紧的,努力扯着风筝线调整。这时候,万廷崔璎的儿子万安,比陆长宁小一年,厥着嘴嘀咕:“就属你。平时显眼就算了,今天好不容易我们凑在一起玩,还弄着个风筝出头。真是没趣儿。”
休看陆长宁为一个风筝费尽力气,她耳朵可灵着呢,马上听见万安的抱怨,转过脸剜他一眼:“我愿意让风筝飞得高,那是我的意思。你要觉得没趣儿,自己回家去就完了,在这咕哝什么呢?哦,我知道了,你是恐怕你不如我,在大家面前丢脸是吧?毕竞你除了念书这一项压我一头外,其他样样追不上我。啧啧啧,这么一分析,那倒可以理解了。”陆长宁很反感万安:
一半是因为芒岁姨姨告诉她,万安的母亲,也就是她的表姨,多么多么假惺惺,以前和别人混在一起,屡屡寻她母亲的不痛快。谁和母亲做对,就是和她做对一-一个表姨罢了,不亲近就不亲近,掰了也无所谓。她有父亲父亲,有祖父祖母,有大伯父大伯母,有一大家子人疼惜她,根本不缺那么一个人庇护。一半则是因为万安本身。一个男孩家,嘴碎得和家里的婆子似的;还娇气,前儿也是一块玩捉迷藏,他找人的时候,不小心绊倒了,单手心上擦破点皮,就坐在原地吱哇乱叫地嚎哭起来,一点气概都没有。又是草包,又是爱哭鬼,难缠极了,慢说是她,任凭谁来也瞧不上眼,也就他爹娘乐意宠溺他了。真动起嘴皮子来,陆长宁甩万安十条街。果然,万安吃了瘪,眼圈一红,直接撒开风筝线轴,掉头跑去绘柳怀里哭诉:“柳姑姑,陆长宁她欺负我…”绘柳与崔璎同气连枝,听闻自家小少爷挨了欺负,先蹲下安慰着万安不哭了,然后起来拉着人去陆长宁前面。
两个小孩子又发生口角,芒岁和李奶娘只好围过来。李奶娘牵着陆长宁,仰头替陆长宁收回风筝。方才万安和陆长宁站得近,风筝也离得近,他说撂手就撂手,搞得两个人的风筝撞在一起,李奶娘拽啊甩啊,偏不见效,反而缠得难分难舍。
而看见来者不善,芒岁上前一步,挡在陆长宁跟前,和绘柳交涉。绘柳说:“怎么你们家小小姐三天两头给我们家小少爷气受?亏还大一岁,当姐姐的,太不懂事了吧!”
扔下李奶娘慢慢儿对付那可恶的风筝,陆长宁从芒岁身后钻出来,眉毛一挑,小脸一扬,颇有当年宋知意的风范:“哎哎哎,什么姐姐,我们家属我小,我可没有一个弟弟。你们的宝贝小少爷,充其量只能算我的表弟。”末了还冲万安一斜眼,“你就这点告状的本事。你且摸着良心问问自己,我刚说那些话,哪句是假话?既心里脆弱,那就不要嚼舌根啊,尤其当着我说三道四。你真打量我聋呢?”
万安急得再度张嘴啼哭起来。
芒岁抱着息事宁人的想法,无奈地瞧着陆长宁,哄劝道:“小祖宗,我知道你顶顶厉害,但你看李大婶那个样子,满头大汗,多狼狈呀。你别在这理论了,交给我,你快回去帮帮李大婶吧。”
万安一直揪绘柳的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偏是如此,嘴巴里也不忘记告状:“柳姑姑,你看陆长宁,她强词夺理,她目中无人…”绘柳急忙抽出帕子给他擦脸,边擦边拦陆长宁:“把人劈头盖脸骂完了就想走?哪里来的道理!一个也不许走,快快给我们小少爷赔礼道歉!”一人做事一人当,陆长宁原本也没打算当缩头乌龟。她挺胸抬头,宛如一个高傲的孔雀:“他先犯我,叫我抓着现行,我教训他是应当的。若是换作我们家,非议他人,德行败坏,光口头教训远远不足够,必须去祠堂罚跪,跪完了还要抄书。所以,我骂他几句,已经很轻、很给你们面子了。你们还要怎样?”芒岁暗叹一声,后伸手拉住陆长宁,没奈何一笑。这陆长宁趾高气昂的模样,真是和当初宋知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当真有其母必有其女,将来大了必然也是个悍妇!绘柳气得眼神发直,大半天没吱声。
他们一群人在此争吵不下,其余孩子有眼色,纷纷跑开,向陆长宁家里人通风报信去。
大白天的,陆晏清自在衙门忙活,宋知意在家,不过没在自己院里,去了陆夫人处,正跟陆夫人聊起昨日从一个婆子口中听来的怪事:“她儿子做小本生意,前几天去南边进货,走夜路嘛,走累了停下来想喝口水歇一会,偏回头掏水壶的工夫,冷不丁望见后头跟着一个黑不溜秋的东西,四四方方的,看不出是仁么,有半人高。再一眨眼,消失不见了。他就忙问一起的人,可别人都没看见。吓得他,回来以后火速去道馆,拜托道士为他做法驱邪了。”陆夫人大家族出身,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笑一笑:“他走商深夜赶路,身体疲乏,难免眼花;何况别人全没看着。子虚乌有罢了。”陆夫人和陆晏清一样,从不相信神神鬼鬼,同他们谈神论鬼的,毫无意趣。宋知意撇撇嘴,道:“但愿是他看错了吧。”一时,丁香推门进来,蹙眉说:“有几个小孩急匆匆地来,说小小姐又和万小少爷起了争执,绘柳护着万小少爷,嚷嚷着必须叫小小姐给赔礼道歉呢。”他们表姐表弟,常聚在一块玩,却十有八九拌嘴甩脸。陆夫人习以为常,并不在乎:“小孩家家,打打闹闹再正常不过了,随他们去就是。这绘柳也是,小题大做。也罢,丁香,你出去一趟,把他们劝开,各让一步算完。”然宋知意出言制止:“不用搭理他们。芒岁在那,解决得了。”芒岁深得她真传,绝不会在区区一个绘柳那里碰一鼻子灰。另外,以陆长宁那副伶牙俐齿,谁对谁道歉,不一定呢。说话间,窗外一阵喧哗,丁香一睹究竞,然后同陆夫人宋知意报告:“全回来了,奔这里来的。”
芒岁想一如既往握手言和,绘柳不同意,非拽着万安来陆夫人眼皮子底下讨个公道。
那时姑娘遭宋知意难堪,这会姑娘的孩子又遭宋知意的孩子欺凌,天底下万没有这样的说法!
不分辩个青红皂白,绘柳半夜得气得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