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番外4
雪凝说,是在表姨父的医馆外看到的云影。一路奔过来,四周空空,何曾有他的影子?
陆长宁难掩失望,扭头问雪凝:“你是不是看错了?”雪凝再三保证绝没有看错,没准是往过寻的时候,人又去了别处。想也是这么回事。陆长宁跑得急,冒了一脑门的汗,就地坐在医馆外的台阶上,捧脸观望来往路人。
雪凝知道她的期待,挑着好听话宽慰她。
万安不是考取功名的料,便跟着他父亲学医,至今有三四年,现在就在医馆里,尝试处理一些简单的病症。
刚来了个人,要抓药,万安一边给人配药,一边瞅着门外坐着两个人,顿时辩认出来她们的身份,忙招呼店里一个活计:“门口的是我表姐,估计有什么事,你快把她请进来。”
万安十四岁,知了事理,反省过去是他不对,嫉妒陆长宁也罢了,还不知收敛,次次竞当着她嚼舌根。
他努力改过自新,现今待陆长宁甚是尊敬。陆长宁也不是个心胸狭隘的,原谅了他。姐弟俩越处越和睦,上个月还聚在一起涮羊肉锅子,天南海北地聊来着伙计掀开门帘,含笑让进陆长宁二人,本欲领到东面的一排椅子上坐了,不料陆长宁径直走去柜台前,对正静候抓药的那位客人,展露笑颜道:“云影?真的是你啊!”
正好,万安配齐了药,包好递出去,却见表姐满容欣喜,诧异道:“你们…认识?”
云影提起药包,付过钱,道一声谢,侧目而视陆长宁,并没说话。恐他忘了自己,陆长宁紧忙解释:“今年上元节,我们见过的,那会你一个人把一群地痞打得鬼哭狼嚎,我全程都在。你……应该还记得吧?”云影歪歪头,微微一笑:“记得。”
陆长宁喜上眉梢,又问:“你不是回你们门派了吗?怎么又来京城了?”云影挑眉:“姑娘对我如此了解,莫不是专门调查过我?”陆长宁挠挠头,赔笑找补道:“你们长老搭救朝廷命官的事迹都传遍了,由不得我不知道。”
云影颔首,目光从她身上移走:“姑娘还有事吗?若没有,我一一”“有,我有话说!“吸取上次的教训,陆长宁断不轻易放他离开,安心谄谎话自圆其说,“我和我家里说了你拔刀相助的事,他们相当佩服你,尤其是我爹和我大伯父,早就想请你见面一叙,可惜你那次走得急,晚了一步……云影,你这一次来,预计待多久呀?”
万安作为旁观者,看得既无奈又好笑。她自己对那人有意思,却骗人家是两位长辈何其有好奇心,殊不知万一真把人领家中,她母亲第一个蹦出来反对。那可有的鸡飞狗跳了。
设想到她母亲的态度,怕她闯祸,万安咳嗽一声,隐晦地提醒:“表姐,你着急忙慌出来,表姨母知道吗?”
听万安提及母亲,陆长宁心头一紧,暗瞪他一眼,转脸对云影却笑得若无其事:“无妨,我出门时跟母亲说过的。”她顿了顿,生怕云影又像上次那般匆匆离去,忙将方才的邀约之辞坐实几分:“我爹爹和大伯父当真一直念着,想当面谢你当日仗义之举。你若得空,不如约个日子,到寒舍一叙?或者……若你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我也可以带你四处转转。京城里好吃好玩的地方,我可熟啦!”云影目光在她殷切的脸庞上停留片刻,嘴角似有若无地弯了弯。他此次随师父进京,皆因师父他老人家感恩万岁爷赏赐,同时遗憾上次没能亲自叩拜万岁爷;而师父年事已高,意欲趁精神鷪铄时,上京面见万岁爷谢恩,顺便游历一遭京城,见识见识天子脚下的风土人情。在京城,师父有位故交,就借住在其名下的一处闲置的宅邸中,位于城西,环境清净,适合修行之人。
是上月下旬抵达的京城,师父年龄摆在那里,不耐久逛,多数时候在客舍静养,偶尔想起来了,叫他陪着去些闻名已久的名胜古迹看看。师父知他少年心性,也常催他独自出门走走,莫要陪着自己这老头子闷坏了。此刻听得陆长宁主动提议做向导,他倒真有两分意动。“令尊美意,在下心领。只是我随家师而来,日常需在旁侍奉,不便贸然登门打扰。“云影声音清朗,不疾不徐,“至于游览京城……若姑娘不嫌麻烦,改E在下得闲,或真要劳烦姑娘指点一二。”
这便是应允了!陆长宁心中雀跃,面上强自镇定,忙道:“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你师父是长辈,自然该以侍奉为先。等你得空了,随时可以找我!我就住在城北槐花巷的陆府,你到附近一问便知。或者……你和你师父落脚何处?我也可以去寻你。”
云影略一沉吟,如实说了:“……不过师父喜静,姑娘若无要事,还是不要前去叨扰。待我闲暇,自会去陆府附近寻你。”他话说得客气,界限分明。好在得了他的承诺,陆长宁已觉满足,笑盈盈道:“好,那我等你!”
云影点头示意,拎起药包,再度告辞。这回陆长宁没有阻拦,安静目送他挺拔的身影步出门外,嘴角的笑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万安绕出柜台,走到她身边,摇头叹道:“表姐,你这心思,怕是瞒不过表姨母。”
陆长宁回过神来,面颊微热,仍嘴硬道:“我有什么心思?不过是敬佩他行侠仗义,想尽一尽地主之谊罢了。再说,爹爹和大伯父若知晓能与这等的少年英侠结交,定然也是高兴的。”
万安慢悠悠道:“表姨父兴许开心,表姨母嘛……可就难说了。你可别忘了上元节后,表姨母那脸色。”
忆及母亲当时沉下的面容和质问的语气,陆长宁高涨的情绪稍稍回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此一时彼一时嘛!那时不知云影的根底,又听闻是个游侠,娘亲害怕我惦记不着调的人。如今他和他师父正经住在京城,他师父还受过朝廷封赏,又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我……我只是带着朋友逛逛京城,又不做别的,娘亲总不能连这也不许。”
她说得自己都快信了,但万安只管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并不戳破。陆长宁被他看得不自在,告诉自己先走了,让他专心看店,随即拉着雪凝离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陆长宁委实陷入了甜蜜又焦灼的等待。她每日都要找个借口出门,或是去书铺,或是去绸缎庄,总要在槐花巷口多徘徊一阵,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街角,盼着那道玄影出现。
如此过了四五日,就在她几乎要怀疑云影是不是已经忘了约定时,是日午后,她在自己院中对着几盆秋菊发呆,雪凝忽地小跑进来,压低的声音下难掩兴奋:“姑娘,来了,在侧门那边等着呢!”陆长宁登时站起,心怦怦直跳,对着镜仓促理了理鬓发和衣裙,带着雪凝悄悄从侧门钻了出去。
云影果然等在道边一株老槐树下。他今日依然着一身利落的黑衣,未曾抱剑,负手而立,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片落在他肩头,少了些江湖锋锐,多了几分俗世清润。
“陆姑娘。"见她出来,他拱手一礼。
“云少侠久等了。"陆长宁按捺住欢喜,走上前,“今日可方便?想去何处看看?”
“有劳姑娘。听闻京城大相国寺甚是热闹,不知可否一观?”“自然可以!那里每逢旬日还有庙会,今日虽不是庙会正日,但也颇为可观。我引你去!”
两人并肩而行,雪凝远远跟在后面。陆长宁起初还有些紧张,不知该说什么,光尽力扮演好向导的角色,介绍着沿途的街市风貌。云影话不多,但听得认真,偶尔问上一两句,目光沉静,并无寻常少年初见陌生女子时的局促或轻浮。及至大相国寺,人烟鼎盛,香客如织。陆长宁领他看那恢宏的殿宇,讲些相关的典故传说。
云影仰头望着飞檐斗拱,缓缓道:“这寺庙规制,与我蜀中寺院颇有差异,不似蜀地险峻奇崛,很是庄严恢弘,果然是天子气象。”陆长宁笑道:“蜀地山水雄奇,寺庙依山而建,自然险峻。京城居天下之中,讲究的是四方辐揍、端庄大气。好比人一样,各处水土养出各处性情。”云影侧目看她一眼:“姑娘见识倒不俗。”“我胡乱说的……"陆长宁脸一红,“实在是自幼喜欢听些杂七杂八的故事,我爹有时与同僚清谈,我偷听来几句卖弄而已。”穿过熙攘的前殿,后院有片放生池,周围古木参天,较为清静。池边有售卖鱼食的小贩,陆长宁买了两包,递一包给云影。两人倚着栏杆喂鱼,看锦鲤争食,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气氛松弛下来,陆长宁胆子也大了些,问道:“云少影,你们江湖中人,平日都做些什么?是不是真的像说书人讲的,行侠仗义,快意恩仇?”云影撒了一把鱼食,好笑道:“那是夸大其词了。习武之人,首要的是修身自律,锄强扶弱是本分,但并非整日打打杀杀;更多时候是练功、读书、处理门派琐事,与寻常人过日子,也无太大不同。”“那你最喜欢做什么?”
“练剑。“他答得毫不犹豫,眼中掠过一丝光亮,“剑道无涯,每有寸进,心中畅快,难以言喻。”
看着他谈及剑时瞬间变得明亮锐利的眼神,陆长宁心下一动,由此想起父亲偶尔沉浸于棋道或古籍时的神情,与此刻的云影,赫然有几分神似一-那是专注于所爱之事时,自然流露的光彩。
“真好。“她轻声道,“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并能一直做着,是福气。”云影看向她:“姑娘可有特别喜欢做的事?”陆长宁偏头想了想,道:“我喜欢听故事,看杂书,还喜欢琢磨些吃食……嗯,前些日子还跟着我娘学酿桂花酒,埋在树下,说要过几年才好喝。当然与你比起来,只得算是些不上台面的消遣啦。”云影道:“何必妄自菲薄?心有所寄,便是佳事。酿酒亦需耐心与巧思,与练剑有相通之处。”
听他如是说,陆长宁心里甜丝丝的。
两人又闲聊了些蜀地风物与京城习俗的差异,云影虽言辞简洁,但每每能切中要害,见解独到,陆长宁听得津津有味,只觉得比听那些世家子弟吟风弄月有趣得多。
此后数月,云影得了空闲,便会来寻陆长宁。有时是去街头看小摊上淘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有时是登高望远,有时只是寻个清净茶楼,侧耳聆听她谈谈讲讲京城趣闻……倒也品出不少乐趣。
陆长宁渐渐发现,云影外表冷峻,实则内敛细心:他记得她提过爱吃东街王记的桂花糕,有一次便顺手带了包来;她走路不小心踩到石子崴了一下,他虽未搀扶,却立刻放缓了脚步,留意路况…
这般往来,固然发乎情止乎礼,但少女心事,如何能全然遮掩?陆长宁待云影,日渐亲厚自然,眸中的倾慕,明眼人一望便知。城西一座古朴宅院的厅堂内,檀香袅袅。云影的师父,云天宗长老清风子,须发皆白,面色红润,兀自闭目盘坐。云影恭敬立于下方,汇报近日行程,自然也包括与陆家姑娘数次同游之事。
清风子款款睁眼,目光清明如镜,正视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十二,你近日心心境,似有浮动。”
云影是清风子座下的第十二个徒弟,清风子习惯唤他“十二”。云影一怔,垂首道:“弟子不敢。只是随陆姑娘游览京城,见识了不少风物,略有感触。”
“仅是见识风物?“清风子微笑中包含着洞察世情的温和,“那陆家姑娘,性情如何?”
云影迟疑片刻,道:“陆姑娘……率真热心,见识不俗,且……有趣。“最后两字吐出,他自己不觉一顿。
“有趣?"清风子笑意更深,“为师记得,你自幼与众不同,于同门中亦少交游,常嫌他人聒噪或乏味。能得你一句′有趣',这姑娘想必确有不凡之处。”说是与众不同,其实是刁钻古怪,不轻易与人交心,不好相与。云影耳根微热,沉默不语。
清风子观他神色,心中已了然七八分。他这徒弟,剑心澄澈,于人情世故却略显钝感,怕是自己尚未明了那“有趣"背后,悄然滋长的别样情愫。“十二,“清风子语气转为郑重,“我辈江湖人,虽不似世俗礼法捆缚那般严谨,但亦当知分寸,明因果。陆家是官宦门第,规矩森严。那姑娘待你亲厚,你心中作何想?可曾虑及将来?”
云影倏然抬头,眼中晃过一丝茫然。
将来?他自幼在宗门长大,所思所虑无非剑法与师门,从未想过"将来"之中会纳入一个具体的人。
师父这一问,好似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深潭,激起层层涟漪,扰乱了某种他一直未曾察觉的隐秘心绪。
“弟子……未曾深想。“他诚恳道,“仅仅是觉得与陆姑娘相处,颇为轻松愉悦。至于将来……弟子不知。”
清风子见他如此,知他不是敷衍,而是真的未曾勘破。少年情怀,总是当局者迷。他不再追问,只道:“既如此,你且自省。与人交往,贵在真诚,亦需担当。切勿糊里糊涂,误人误己。我们离京之期将近,你当妥善处理。”“是,师父。“云影应下,心中却因"离京之期将近"几字,无端生出些许滞闷。
陆府之中,宋知意也终于察觉了女儿的异样。陆长宁近来出门频繁,归家时常常眉眼带笑,神思不属,问她去了何处,答得总有些含糊。宋知意命人留意,果然得知女儿竟一直与那名叫云影的江湖少年私下往来,立时又惊又怒。
这日,陆长宁刚从外头回来,脸上挂着未尽的笑意,不防备地被母亲叫到了屋里。
宋知意屏退下人,面色沉肃:“长宁,你近来都与何人在一起?”陆长宁心里一沉,知道瞒不住了,索性抬头,和盘托出:“娘,是云影少侠。他师父来京,他得空时,我便尽地主之谊,带他逛逛京城。我们并未有逾知之行,许多时候雪凝都跟着的。”
“地主之谊?"宋知意气不打一处来,“京城偌大,没有人作陪他便逛不得了?需要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次次作陪?陆长宁,你不要以为我不知你盘算!上元节后你便念念不忘,如今更是变本加厉!你可知江湖中人漂泊无定,与你根本不是一路人?你即便要找,也应找个京城人家,知根知根底的。成日和一个闲散人士厮混,没轻没重,成何体统?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一连串的质问,劈头盖脸。陆长宁咬牙,分外倔强道:“娘,云影他不是坏人,他师父受过朝廷封赏,他也是堂堂正正的名门弟子!我们清清白白,一起不过看看风景说说话,怎就坏了名声?难道我连结交一个朋友的权利都没有吗?“朋友?“宋知意痛心道,“你是何等身份,他是何等身份?朋友?说得好听!你瞧瞧你自己,提起他时是什么模样?陆长宁,我是过来人,你瞒不过我的。趁现在陷得不深,赶紧断了往来!从明日起,不许你再出门见他!”陆长宁不服:“娘,你不能这么武断!云影他……他很好!”母女俩争执不下,气氛僵持。
这时,陆晏清从衙门回来了,见这情形,忙问缘由。宋知意怒气未消地将事情说了,末了道:“你今日必须好好管管你女儿,这般任性,将来怎生得了!”陆晏清看看扭头气鼓鼓的女儿,又看看脸红脖子粗的妻子,叹了口气,先对陆长宁温声道:“长宁,你先回房去。雪凝,伺候姑娘回去。”陆长宁瞥看了父亲一眼,口里哼了一下,摔手去了。房中独剩夫妻二人。
宋知意余怒未消,拍桌子道:“你看看她,越来越无法无天了!”陆晏清走到她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好了,你先消消气。长宁性子是直了些,但绝非不知轻重。她与那云影往来,或许确有爱慕之心,但据我所知,那少年确非奸邪之辈,行事也有分寸。春来打听过,云天宗在蜀地名望甚好,清风子长老德高望重,他教出来的弟子,品性应当不差。”“品性不差又如何?"宋知意甩开他的手,“他是江湖人,将来是要回蜀地,还是要四处漂泊?陆长宁她难道能跟着他去风餐露宿、担惊受怕?这门不当户才对,根本没有可能!”
陆晏清耐心道:“我并非说要允诺他们什么,就是女儿如今正在情窦初开的年纪,你越是强硬阻拦,她或许越是逆反,平白伤了母女情分。那云影师徒不日即将离京,时日一长,山水相隔,少年人的心思,或许慢慢也就淡了。我们止时严加禁止,反倒可能让她刻骨铭心。不如……暂且缓和些,不时提醒她注意分寸,别落人口实。等云影离去,再慢慢劝导,岂不更好?”宋知意沉默下来。
她何尝不知女儿是随了她,性子要强,那股牛劲儿上来,一百个人都拉不住。
陆晏清的话,确有道理。强硬镇压,八成会适得其反。想当年自己年少时与陆晏清的种种波折,大半不也是自己单方面执拗造成的吗?因而心心中一软,怒气渐消,化为无奈与担忧,口气也软和下来:“可我就是怕……怕她真的一头陷进去,难以回头。”“我们的女儿,没有那么糊涂。"陆晏清揽住妻子的肩,“她聪明,也重情。我们好好跟她说,她会明白父母的苦心。眼下,不若给她一点时间和空间,让她自己去看,去体会。有时候,距离和时间,最能让人看清一些事情。”在陆晏清的劝解下,宋知意终于勉强同意不再禁足陆长宁,但严令她必须恪守礼数,不可单独与云影相处;且云影离京在即,不可再耽溺其中。得知父亲劝住了母亲,虽仍被严词告诫,但总算得了些喘息之机,陆长宁心中对父亲感激不尽。偏偏,离京之期像一把悬着的剑,时时刻刻提示她欢聚时光无多。
隆冬的一日,云影来寻她,两人结伴登临城郊一处矮丘。落日熔金,暮云合璧,远处京城楼阁笼罩在苍茫暮色中。
“陆姑娘,“云影望着远方,忽然开口,“我与师父,三日后便要启程回蜀了。”
快腊月了,他们要尽快出发,好回云天宗与大伙儿一起过年。尽管早有准备,亲耳听到,陆长宁心头仍旧一刺。怔了半响,才低低“嗯”了一声。
山风呼啸,寒冷刺骨。
云影侧头看她,少女低着头,脖颈弯出柔和的弧度,平日灵动的眉眼此刻低垂着,浓密的睫毛在眼下压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格外沮丧。那种滞闷感又翻涌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师父的话在耳边回响:“莫要糊里糊涂,误人误己。”
沉默良久,陆长宁深吸一口气,举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蜀道艰险,你们一路保重。京城……京城永远欢迎你们再来。”凝视着她强颜欢笑的模样,云影鬼使神差般道:“姑娘前次说,酿了几坛子桂花酒埋在树下?”
陆长宁点点头:“就在我家后园那棵桂花树下,埋了三小坛,起码要三五年,味道才好。”
“可惜,此次无缘品尝了。”
心旌摇曳下,她直视着云影,鼓起勇气道:“云影,你……你以后还会来京城吗?″
云影被她眼中的光亮灼了一下,移开视线,纵目眺望逐渐沉入地平线的落日,慢声慢气道:“江湖路远,师门事务繁多,未来之事,难以预料。也许…会;也许,不会。”
这答案在意料之中。陆长宁笑了笑,趁着勇气降临,直抒胸臆:“那……我们做个约定好不好?”
云影回转目光:“什么约定?”
“五年一一"陆长宁郑重其事道,“五年后的今日,如果……如果你还记得京城,还记得那三坛子桂花酒,愿意回来看看;如果那时,我也还记得今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