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5(1 / 1)

公子有悔 南山六十七 2173 字 4个月前

第77章番外5

自那日山丘一别,已是五个春秋。

五年时光,足够发生许多事,也足够让一个少女蜕变成青年女子。陆长宁的生活,表面看来并无太大波澜。

及笄之后,提亲的人家几乎踏破陆府门槛。宋知意与陆晏清谨慎挑选,既有门第相当的清贵文官之家,也有新晋的武将勋贵,其中不乏才貌品行俱佳的青年才俊。

然而陆长宁总是淡淡地,或直言“还想多陪父母几年",或以各种缘由婉拒。起初宋知意还耐心劝导,后来见她态度坚决,又思及当年与陆晏清提起云影时女儿眼中的光亮,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暗叹女儿痴心,却也无可奈何。陆晏清倒是豁达,劝妻子道:“儿女姻缘自有天定,强求不得。长宁品性纯良,自有主张,我们且由她吧。日子久了,或许她自己也就想开了。”宋知意十次里有八次怼他:“你说得真轻巧,“姻缘自有天定?'那不见得是姻缘吧,虚无缥缈的,恐怕是她一厢情愿。我真是奇了怪了,那云影给她下了仁么迷魂汤,使她五年了依然念念不忘的。”陆晏清笑道:“你如今却只顾着指责她,想当初,你不也是这样,别人再怎么劝,你眼里只看得见我。你也不要抱怨,横竖陆长宁是承了你的性子。”宋知意捣了他一拳头,啐道:“老了老了,敢翻旧账了?怪就怪你不厚道,处处算计我,把我蒙骗得回不了头。”陆晏清得逞地笑:“我不厚道,不代表云影不厚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夫人,你就少操点心吧。”

话虽如此,夫妇二人心中,未尝不为女儿的执着牵挂担忧。对外,陆府只道大小姐身子娇弱,算命的说宜晚嫁。陆长宁也乐得清净,将精力投注于别处。她依旧爱看书,却不再仅限于杂谈轶闻,开始有意识地阅读史籍、地理志,甚至托父亲寻来些蜀地风物志,闲时翻阅。

她跟着祖母学习理家,跟着外祖父就做生意上取经,将家中的田庄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那埋在后园桂树下的三小坛酒,她从未去动,只在每年朔风呼呼时,独自在树下站一会儿,有时是清晨,有时是黄昏,手指抚过粗糙的树皮。她也学会了写信。与云影分别后的第一年春天,她终于按捺不住,提笔写了一封长信,絮絮叨叨说了京城的春色,说了家中琐事,说了自己新学的点心方子,最后才小心翼翼地问候他是否安好,蜀地春来是否多雨。信是托了父亲的门路,辗转递往云天宗的。她不知能否收到,单纯是了,仿佛就有了寄托。出乎意料,三个月后,她竟收到了回信,夹着清冽的气息,字迹遒劲,笔锋沉稳。

云影的信很简短,报了声平安,略提了提师门近况、蜀地春景,末尾谢过她的问候,并附上一小包晒干的蜀地山茶,言其“清心明目"。字数不多,却足以陆长宁反复浏览,回味无穷。自此,书信成了两人之间微弱而坚韧的联系。一年通个两三封,内容无非是各自见闻,师门或家中趣事,偶尔探讨一两句读到的书、悟得的道理。云影的信始终克制,陆长宁的回信却日渐从容。她不再急切地倾诉思念,而是像与一位远方故友分享生活。她告诉他,她新酿的桂花酒得了父亲同僚的有赞;她绘了京城四季的画卷,托人寄去(虽知江湖漂泊,未必能送达);她在信中玩笑般提起某家公子提亲又被拒,自嘲“怕是真要成老姑娘了"。云影回信,有时会简短点评她的酿酒心得,有时会描述蜀中山间云雾变幻,似与她的画卷遥相呼应。至于提亲之事,他从未置评,只在某次信末,淡淡写了一句:世间纷扰,遵从本心即可。

这寥寥数字,给了陆长宁莫大的慰藉和勇气。她慢慢明白,等待并非枯守,而是在各自的轨迹里努力生长,让时光的流逝变得充实而有意义。另一边,蜀中云天宗。

五年间,云影的变化更为内敛而深刻。他剑术精进神速,已超越同辈,成为宗门年轻一代中名副其实的翘楚,开始协助师父处理一些外务,在江湖上渐渐有了“凌云剑"的名号。几次奉命下山,或护送要紧物件,或调解武林纷争,他冷静果决,剑下分寸拿捏极准,既有雷霆手段,又不失仁心,颇得师长赞许、同门敬服。

只是,他身上那份疏离之气似乎更重了。除了必要的交流,他多数时间仍在练剑、读书,或独自于后山静坐。

宗门内不乏对他倾心的女弟子,或江湖上邂逅的侠女,明示暗示,他皆以礼相待,始终保持着清晰的距离。

师父清风子将一切看在眼里,偶尔提起,他只道“剑道未成,无心他顾”。唯有每月去宗门信使处询问有无京城来信时,他眼中会掠过一丝清浅的微澜。

收到信后,他总会寻个无人处,细细阅看。陆长宁的信,如同一条涓涓细流,带着京城的人间烟火、四季变迁,缓缓注入他修行习武、略显单调的世界。他见证了她从略带稚气的絮叨,到逐渐沉静从容的分享,仿佛也旁观了一个生命的成长。

他回信常常是斟酌再三,落笔简洁,却会在寄信时,附上些蜀地特产,或是他下山时觉得有趣又不甚贵重的小物件一-一枚奇特的石头,一束罕见的干花,一本剑谱的拓印残页(他在其中注了自己心得)。他也会想起那个冬日黄昏,山丘上的约定。五年,对江湖人而言,不算短,足以经历许多生死擦肩、世事变迁。最初两年,这约定更像一个模糊的念想。直到第三年,他一次任务中遭遇强敌,虽险胜,却也负了不轻的伤。养伤时,望着窗外萧瑟冬景,他忽然前所未有地真切地忆起陆长宁说“五年之约"时,那双映着晚霞、流光溢彩的眼睛。那一刻,他心中某个角落变得异常柔软,又异常坚定。伤愈后,他练剑更勤,处理事务也更沉稳,仿佛在为何事做着准备,连清风子都察觉,问他是否心有挂碍,他只答:“弟子只是觉得,当更精进些。第五个年头,秋去冬又来。

陆长宁已满二十,在京城世家女子中,已是不折不扣的“老姑娘”。闲言碎语难免,但她气度愈發沉静,协助祖母将内宅打理得妥帖周到,偶尔参加必要的宴请,言行举止大方得体,令人挑不出错,反倒让一些当初觉得她"不识好歹"的人家,再生出几分惋惜和敬意。

而她院中那棵桂树,依旧年年新绿,岁岁枯黄;树下的土,从未动过。十一月初,天寒地冻,陆长宁算了算日子,离约定的日期,只剩月余。她心中并无十足把握,乃至开始劝自己看开:江湖路远,世事难料,或许他早已忘了;或许他来了,也只是为了践约,并无他意;或许……他根本不会来。她如常生活,可去后园的次数,悄然多了起来。大

清风子年事已高,去岁冬天一场风寒后,身体大不如前,已不太适宜长途跋涉。他将云影叫到榻前,道:“五年之期将至,你心中所念,当去了结。为师虽老,眼却不瞎。这些年,你剑意中那份挥之不去的凝滞,近来已渐化开,是好事。去吧,去京城看看。无论结果如何,莫负己心,亦莫负人。”云影跪地叩首:“谢师父成全。”

他日夜兼程,赶在十一月底,回到了京城。踏入城门那一刻,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街道似乎更繁华了些,但大体格局未变。他没有立刻去陆府,而是在城中慢慢走着,走过当年与陆长宁同游过的大相国寺,寺钟悠悠;走过曾一起喝茶听书的茶楼,喧声依旧。最终,他驻足在槐花巷口,凝望巷子深处那高耸威严的府邸门楣。他没有上前叩门。反而转身,在巷口不远处,寻了间清净的客栈住下。次日,他写了一封短笺,仅有寥寥数字:“已至京,安。期至当赴约。“托客栈伙计送至陆府,指明交给陆长宁姑娘。接到信笺,陆长宁稳住心神,仔细端详良久,深深吸了口气,将它好生收在妆台抽屉里面。

她没有回信,也没有试图去寻他一-既然约定了日期,那便等待。等待最后的日子,竟比五年的光阴更显漫长。陆长宁一如往常起居,宋知意却似乎察觉了什么,几次欲言又止,最终究只是在她一次对着窗外发呆时,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

陆晏清则在一个晚饭后,将女儿叫到书房,温言道:“长宁,无论来日如何,我只愿你欢喜、安心。陆家的女儿,有自己做主的底气。”陆长宁道:“我明白了。”

约定之日,天上无云。陆长宁换上一身簇新的秋香色袄子,外罩月白大氅,头发梳得整齐,点缀一支素银嵌珍珠的簪子。她对镜自顾,镜中人眉目舒展,已脱尽少女稚气,沉静中蕴含一股清韧之气。她来到后园桂树下,挖出封存多年的三坛子酒,塞给雪凝。之后搬了梯子,爬上屋顶,托腮静坐。

当月牙悄悄爬上东边檐角,清辉开始洒落庭院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陆长宁倏尔回头:月光下,一人缓步而来。依旧是一身黑衣,身姿挺拔如松,肩膀似乎更宽阔了些;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轮廓分明,昔日的少年锐气,沉淀为沉稳内敛的英朗--正是云影。

他手中,另提着一小坛酒。

云影轻点足尖,凌空而起,轻盈降落在她身畔,同她并肩而坐。陆长宁笑道:“你来了。”

云影亦他亦一笑:“久等了。”

“不久。”陆长宁摇摇头,视线落在他手中的酒坛上,“这是?”“蜀中烈酒,“烧春。“云影将酒坛放在彼此中间,“蜀地湿寒,饮之可驱寒气。想着……或许可与姑娘的桂花酒,做个对比。”陆长宁笑道:“好。”

陆长宁拔下瓶塞,递给他。

云影亦拍开他那坛“烧春"的泥封,交与她。陆长宁端起,抿了一小口,酒液如火线般滚过舌尖,炽烈、辛辣,她实在喝不惯,脸上迅速泛起红晕。“好烈!”

云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仰头饮了口这重见天日的桂花酒。两人就这么对坐月下,慢慢饮着酒。开始话语不多,多是品评酒味,聊聊这五年间京城与蜀地气候物产的变迁。

酒过微醺,气氛愈发松弛自然。陆长宁话密了起来,问他:“…那次信里提到,你受了伤?”

云影微怔,旋即明白她指的是三年前那次任务,点了点头:“嗯,小伤,早已无碍。”

“江湖…很危险吧?”

“还好。”云影轻飘飘道。

陆长宁默然片刻,轻声道:“那便好。”

又是一阵寂静。

“陆姑娘,这五年…你可好?“云影道。

陆长宁笑道:“还好。学着理家、看书、酿酒,等着……日子也就过去了。只是我娘总为我操心,觉得我耽误了。”

云影握着酒坛的手指不觉收紧:“令堂所言,亦是常情。姑娘你……他斟酌半日,道:“五年很长,足以让很多事情改变,也让一些事情……更加清楚。”

陆长宁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陆姑娘,我乃江湖剑客,漂泊无定,身无长物,唯有手中一剑,心中一念。蜀地与京城,相隔千里,习性迥异。与我相交,恐无世家安稳,反多风波劳顿。这些,五年前或许未曾细想,如今却不得不虑。我知姑娘这些年不易,亦知令尊令堂爱女之心。今日前来,一为践约,二为”他停住,似乎在寻找最恰当的词语,到底只是缓缓道:“…为问姑娘一句,可还愿听,那日山丘之上,未曾说完的话?可还愿想,五年之后,更久远的将来?”

话音一落,一个人歪下来,云影赶紧扶住。“这酒,可真烈……“陆长宁咕哝着,眼皮慢慢合了起来。她随宋知意,不胜酒力。

云影便扶着她,哑然失笑:“醉成这样…”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拿指尖轻微地拂开她颊边一缕被夜风吹乱的发丝。

时辰不早了,不能让她在屋顶受寒。云影一手稳稳揽住她,另一手拎起那两坛酒,运起功法,如一片墨羽轻松飘落院中。雪凝一直在底下候着,见状忙上前,眼中虽有讶异,却识趣地没有多问,只低声道:“云公子,交给我吧。”

云影依言,把人交出去。

目送二人融入夜色的背影,云影扶额,不禁想,不知她听完整了没有。倘若没有,那挑一个阳光普照的天气,好好地再问一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