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丽江
奚粤和汤意璇回到客栈的时候,迟肖不在。他去春在云南了。
盛宇打去语音电话,磕磕巴巴:“完了迟肖,你老婆她,她她……这没头没脑的,不夸张,迟肖脊梁骨像是被捶,麻了一下,问,怎么了?说话!
盛宇嘿嘿一笑:"你老婆真是女侠。”
酒吧的一场冲突,最终由众人帮忙平息了。开店做生意的,既然没闹大,息事宁人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但奚粤不听人说,坚决要报警。汤意璇一直在发抖,奚粤也是,是吓得,更是气得。在场的都能看出来两个姑娘有刚骨,架势足,转头再看那耍无赖的醉汉,一看对面不似想得那么好惹,报警态度坚决,一时间舌头也不麻了,腿也能站稳了,迷迷糊糊的眼睛也开始清亮了,简直比什么解酒药都好使,堪称立竿见影。酒吧老板是个挺正派的老大哥,没有拉偏架,也一直站在奚粤和汤意璇这边,奚粤就顺着下了台阶,说不报警也行,但是得让他跟我朋友道歉。醉汉态度相当积极了。
奚粤说不行,你得让酒吧里的人都听见,胡说八道不能不付出代价,你刚刚嗷嗷喊着说我朋友和你有关系,道歉的话就不能只我们两个人听。醉汉说我不知道怎么说。
奚粤说,我一句,你重复一句。
最终,醉汉借用了酒吧舞台上的麦克风,和汤意璇道歉,重点说的是两个人根本就不认识,是他认错人了,然后强行挽尊:“长得跟我前女友太像了,但细看看不是。不好意思啊妹妹。”
下面有人小声蛐蛐,装货,不看看自己长什么猪脸,哪个女的高度近视能成你前女友。
奚粤靠近汤意璇耳边问了一句,汤意璇点点头,把奚粤给她罩在脑袋上的外套扯下来了,直直看向那醉汉。
既然总有人要断章取义,捏住一个线头编造故事,既然你吃过一次这样的亏,就不要吃第二次,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再躲避。谣言这东西见缝插针,无孔不入,遮掩只会带来更肆无忌惮的暴力,最好的方式是坦诚直面,它们反而一时找不到攻击你的武器了。周围又有人在小声说话,说哇,那好像真是演过什么什么剧的一个演员,叫什么来着,我搜搜。
另一人说,怪不得,好漂亮呀。
还有人说,这大晚上的,这么一张招风的长相,还喝这么多酒,也不怪被居心不良的盯上。
旁边的人则反驳,你说话怎么跟放屁似的呢?照你这么说还不能晚上出门啦?什么脑回路。
当然,也有人赞扬,说这两个姐妹儿干得漂亮,真解气嘿,就得这样,对付这种人,你弱它就强,你强起来,你看它还敢吭声?总之,那醉汉道歉的视频是被完整地拍下来了,不是有头没尾惹人遐想的片段。
奚粤觉得,这对于汤意璇来说很重要。
迟肖回到玛尼客栈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这孙子,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退房走了。”盛宇说的是冷继鹏,听奚粤说当时冷继鹏也在酒吧,他第一反应是,不上去帮忙?这大块头,往那一戳也够唬人的呀,怎么能躲后边?迟肖干干笑了声:“真说对了,就是唬人的。”“没打声招呼就跑了,估计也是觉得不好意思。”“随它吧,"迟肖说,“不重要的人。”
奚粤没在房间,这会儿正坐在玻璃花房里的大秋千上,抱着电脑写游记,时不时揉揉脖子,抬头,向上望。
她眼前是两种形态不同的星星,一种挂在玻璃花房的四周,彩色的,一串一串的,由电路连接,在夜里闪烁出喧嚣的模样来,另一种在天上,细细的,小小的,冷白的光亮,和月亮作伴,遥远而安静。不论是哪一种,都是她从前在城市中不曾见过的景象,或许有,但她没有抬头,没有注意过。
迟肖走进玻璃房,在她对面的大石头上坐下了。“起来。”
奚粤不让他坐,因为冷继鹏坐过那,她打算明天找盛宇要个桶和抹布,把那大石头好好刷洗一番。
刚刚一直表现得理智果敢又淡定,现在四下无人,终于能把心里话说出来,虽然有点幼稚。
“我讨厌他。“奚粤的鞋蹭着青砖地,“我这样说是不是有点不中听?”迟肖说中听啊,可太中听了,讨厌人又不犯法,你没必要努力搜罗别人的喜欢,也没必要非逼着自己秉一颗公正博爱的心去喜欢所有人,你又不是菩萨。不让他坐,他就站起来,绕到奚粤背后,去推那秋千。此处有花,有草,有秋千。
奚粤抓紧了秋千绳,说别,停停停,四郎~迟肖不懂这是个什么梗,但看奚粤表情倒是比刚刚轻松多了,他也就松了一口气。
还能开玩笑,那就行,说明没被吓到或气坏,还是伶俐机灵的一个人儿。他让奚粤往旁边挪挪,这木秋千足够两个人坐。奚粤刚刚还能看到斜前方自己的影子,迟肖一来,就晃动起来,等安静了,变成了两个人的影。
奚粤觉得还挺浪漫,她在赏影子,赏着赏着,脑袋一歪,靠在了迟肖的肩膀上。
地上的影子也更加靠近。
花枝横过,就好像是穿起了他们的身体,使两个人密不可分。奚粤扭着迟肖的下巴,亲了他一口,然后又鬼鬼祟祟地缩回去,靠回他的肩膀。
“月亮女侠,问你个问题。”
“嗯?”
“你怎么这么勇敢?"迟肖抬了抬肩,把奚粤的脑袋顶了起来,故意让她不能安稳。
盛宇讲了个故事经过,他现在是满腹疑惑:“我想问问你,你这胆子是从哪修炼来的?为什么以前没发现呢?”
他觉得奚粤确实够大胆,敢和一个醉鬼正面硬刚,还让对方当众道歉。要是对方是个无赖呢?恼羞成怒呢?你们只有两个人,还是两个女孩儿,考虑过最差的后果吗?怎么脱身?
奚粤说我没来得及考虑后果,但是我会看人呀。那醉汉是个外强中干的,一看就是虚张声势,接着酒劲儿撒泼罢了,没什么道行,一听说奚粤要报警,脸上的瞬间慌乱不是演出来的,也正因为此,她才敢进一步提出当众道歉的要求。
“但凡他要是继续蛮横,我可能也就不会那么硬,会报警解决。”迟肖玩着奚粤的手,摆弄她纤细的手指:“要是从酒吧出来,他跟着你们,报复你们,怎么办?”
奚粤也揉搓着迟肖的手。
他的手掌比她宽很多,手指也长很多,指甲很白净饱满,指缘干净清爽,看上去非常健康,最重要的是他的掌心握上去很舒服,奚粤忽然有了新奇的想法,如果两个人的手十指紧扣握在一起时,能严丝合缝,是不是就说明这两个人天生一对呢?
“问你呢!“迟肖又抬了抬肩头,示意正在跟两只手埋头较劲的奚粤,“说,怎么办?”
奚粤抬手推了下迟肖脑门,说你是不是傻!“我当然是让老板帮忙看着那男的,我和汤意璇先走,至少二十分钟,再让那男的走,我要跟他错开呀!”
其实刚回客栈的时候,盛宇听完她们的讲述也吓了一跳,忙说你怎么不给迟肖打电话?或者给我打电话,我们去接你们啊!奚粤说不用,你们在古镇有生意,怕你们被认出来,要是万一对方真是胡搅蛮缠没完没了,影响你们就不好了。
盛宇朝奚粤伸大拇指:“女侠,仗义。”
迟肖则是捏着奚粤下巴,恶狠狠地:“勇敢归勇敢,但用不着你在这瞎仗义。别人向你求助可以,你向别人求助就难以启齿了?就抹不开面儿了?没有这样的道理。”
奚粤说好好好,知道了。
还没到事件复盘的阶段呢。
今晚的事让她想起了很多,必须借着这由头和迟肖讲一讲-一前几年有一次,她在公司和几个同事一起抓住了一个总偷外卖的贼。还有一回,是出租屋附近开了一家台球厅一家酒吧,一到半夜,门口总有喝醉的人在晃悠,幸好每次她加班回来,相熟的门卫大爷都会出来迎一迎她,后来她和住户们一起给物业上压力,物业在门口升级了监控,总算安心了一些。这可都是伟大事迹啊!
“迟肖,你能再夸夸我吗?"她看着迟肖的眼睛。“怎么夸?”
“就像刚刚那样呗。”
迟肖看着她,很久,从眉毛,到睫毛,再到眼睑下面的阴影……他觉得奚粤自己或许没意识到,她的面相特别好,不是很抢眼的五官,但让人看着恰当,舒服,尤其是眼睛。
绝大多数时候,她的眼尾总是温温柔柔呈一种下落的姿态,像是没精神,也像是藏着很多心心事,正是因为这一点,当初在腾冲,他见她第一眼,就知道这个女孩子不开心,是遇到什么事了,再加上她是一个人出行,更加断定了他的想法。
但后来熟悉起来了,更多“面目"的奚粤开始一点一点暴露在他面前。她生气时,高兴时,心里憋着什么坏主意要发作时,有了些高昂的情绪,她的眼尾就会微微上挑,嘴角紧紧抿着,这种变化很明显。但今晚,迟肖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奚粤。
她的眼睛晶晶亮,像是遮着眼泪,也像是笼络了天上的星星。迟肖想了个很不恰当的形容,她好像是在"请求",请求他的评价与夸赞。明明她刚和人吵完一架,大获全胜,不张牙舞爪地庆祝,反倒以一种柔软到底的神态,请求别人夸夸她。
迟肖中招了。
他不只心里软,好像身上的每一处骨骼都软成泥,一塌糊涂了。“小月亮很勇敢,也很聪明,很机灵,很有智慧,"他靠近她,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下,“不止今天,不止这一次,而是以前每一次,每一个严峻的危机,你都靠自己走过来了,所以你不仅勇敢,而且思想成熟,坚韧,顽强,你浑身上下都是美德。”
奚粤皱起眉头,嘶了一声:“……我怎么感觉你夸人像骂人呢?”“真的,说假话我会遭报应。“迟肖堵她的嘴,“遗憾,今晚月亮女侠大杀四方,我没有缘分一见。”
奚粤说不用遗憾,你上网找一找,或许能在汤意璇的词条里看到我呢,也算是留念了。
你要是实在想看,我还可以给你单独演一遍,不过你要扮演一下那个变态。“对!就这样!”
迟肖点点她额头,告诉她,你刚做了一件壮举,你很勇敢,你应该为你的美德而骄傲,你要昂首挺胸,不需要别人来评价你,给你打分,议论你好与不好他们算个屁。
有没有那些夸奖,你都得先夸夸你自己。
“虽然没亲眼看到这场面,但我应该能想象出来。“迟肖说。他其实特别想告诉奚粤,他尤其喜欢她抖起精神的样子,不要永远都是眼尾下耷,面目平和,温温柔柔的,他喜欢她肆意表露情绪,珍惜她每一个眼尾微微挑起的小表情,那些瞬间让她整个人都生动起来。“每次看你这样,我都高兴,有一种感觉,形容不好,就是让我很·.…迟肖话说一半,没有继续往下。
“很想什么?”
“你确定让我说出来?现在?在这说?“迟肖看向她,那眼神很欠揍,“说了的话,我就要抱你回房间了。”
“……“奚粤了然,“那你还是别说了。”她把电脑合起来,放到了一遍。
迟肖问:“不写了?我吵你了?”
奚粤说本来也写不下去:“本来最新的一篇游记想写,我今天去了玉龙雪山,晚上围着篝火跳了舞,过了多么多么美好的一天,但我编不出来。我今天投倒霉的,又不想一直骗大家……哎,你有烟吗?”迟肖从口袋掏出烟来,还是薄荷爆珠。
奚粤搞不清究竟是这盒他始终没抽完,还是他后来一直继续在买这个牌子的烟。
没有别的选择,奚粤也不嫌弃了,薄荷就薄荷吧,可迟肖弹了下烟盒,里面孤零零的。
于是他们一同享用了这最后一支烟。
迟肖起身,去把玻璃房的天顶打开了,通风。原来这玻璃房还挺有巧思,迟肖说,是因为盛宇脑回路不正常,当初他一定要这样设计,说是赶上下雨就把天顶打开,让花草淋淋雨,就不用浇水了,给员工省事儿。
奚粤抬头望,没了那玻璃遮挡,她好像离天上的星星近了些,它们不再那样遥远,被吐出的烟雾一缠绕,好像即刻便能收入囊中。奚粤把吸了一口的烟递给迟肖,换来了迟肖的邀请:“聊聊天?”“聊呗。”
“从哪聊?”
迟肖沉默了下,说:“我今晚跟我爸通视频电话了。”奚粤一时没回过神:“出家了还能用手机吗?”迟肖用你没事儿吧的眼神看她:“不能,出家人会回归原始社会,他们骑恐龙,想不到吧?”
“……“奚粤挠了挠胳膊,“然后呢?叔叔还好吗?”“没什么不好。他对我一向放心,“迟肖说,“别说我,讲讲你吧。”讲呗。
奚粤看了看迟肖,开了囗。
也没什么章法,讲到哪算哪。
“说起来我爸妈也挺放心我的,除了有事找我,平时我们不联系,其实也是因为没什么可说,我好像和他们不太熟,我特别羡慕那种和父母联系紧密亲近的人,我没有那样的父母缘,我们一家三口分开得太早,我和他们…更像是亲戚。”
奚粤说:“就是逢年过节去串门,我需要拎东西,不然会不好意思…你能明白吗?”
迟肖说明白:“我去看我妈不光得拎东西,还得拎点纸钱,不然隔天就得给我托梦骂人……
奚粤推他一把:"你有毛病啊!”
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迟肖搂住她笑:…见我妈是有点难了,下次再跟我爸视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机会的话带你看看,他现在特瘦,我都有点认不出来了。”不知怎么,奚粤听到最后一句总觉心心酸,即便迟肖没有表露出半点负面情绪。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脑袋靠在他颈窝,两个人的影子前后摇摆着。“和你说说我小姨,"奚粤说,“我小姨是我见过的最强大的女人,是我的人生目标。”
父母分开之后,年龄尚小的奚粤跟着小姨一起生活,虽然是亲姐妹俩,可小姨和奚粤妈妈似乎是完全相反的性格,她坚强,豁达,爽朗,独立,好像从不需要依赖任何人,重点是,她很忙。
“水产市场么?“迟肖笑。
奚粤点头:“她太忙了,你开店应该会懂,有无数琐碎的事情,我很想帮忙,但是小姨不让,她让我好好学习就行了,所以我就耍赖,偏要跟着。我学会了杀鱼,会切鱼,我能认清每一种鱼,知道它们哪一个季节大概是什么价钱,还有我做烤鱼,也是从我小姨那学的…但是说真的,我一点不爱吃鱼,尤其讨厌鱼刺。”
迟肖看着她:“我可没看出来。”
前两次在客栈聚餐,她秀那一手烤鱼得到好评不说,自己也吃得有滋有味。“是因为大家喜欢,所以我很有动力做,做完看你们吃得开心,我也就好像有了食欲。”
迟肖听完觉得离谱,他不相信一个人连食欲都可能和他人的评价绑定。“那你有真正爱吃的东西么?“迟肖帮她捋了捋头发,“米线除外,菌子除外,你要是不来云南,每天难道绝食么?”奚粤咧嘴笑了:“我爱吃公司食堂!尤其喜欢加班时吃食堂!”……迟肖有点无语,“我不是你同事,也不是你领导,不用跟我卷。”吃食堂,还偏得加班时吃才香,显你为公司肝脑涂地是吧?真是疯了,除了你自己,谁领你情啊?
奚粤摇晃一根手指,一脸的“你不懂”。
“你一看就是没在公司上过班,我给你描述一下啊,正常三餐时间段的食堂,都是要排长队的,每个人端着餐盘,沿着不同分区的窗口走一圈,然后顺着队伍去刷工卡,再找座位坐下。”
“这个过程对我来说其实挺艰难的,不舒服,因为我有点选择困难,我需要仔仔细细看一遍今天的菜,选出自己想吃的,然后在脑子里规划,看看今天的选择里有没有蔬菜,没有的话我得补一片维生素,有没有肉,没肉的话我会觉得自己很可怜,还要看有没有碳水,没碳水很容易就饿了.…我是不是挺事儿的?迟肖说那倒也没有,然后摸摸鼻梁,扭过头笑了:“你这是给我上压力呢...放心,我会精进厨艺,注意营养搭配,我总不能让人说,一个开餐厅的,还能把老婆饿着了。”
奚粤踢他一脚:“少给自己升职了。”
她继续说:“最煎熬的不是选择,而是排队的时候,你身后是有人的,大家都很累,都很饿,你多选十秒,后面的人就会多等待十秒。那十秒对我来说太难熬了,即便没有人开口催促我,我也很难受,我会在心里谴责自己。所以最后的结果往往是,我急匆匆地随便点,乱拿一通,大概率会拿上我根本不想吃的菜。”
“但是加班时就不一样了,人少,我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挑,慢慢选,没有人等我,没有人催我,没有人会因为我的选择困难而额外付出时间....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我坐拥一整个食堂,还能完整掌握选择权,简直比当皇帝还爽。”
迟肖没忍住,绕过她肩膀的那只手掐了掐她的脸,食指和中指夹起她脸上一块软肉:“看你这点出息!”
奚粤低头笑了。
“那我想采访你一下,“迟肖用很认真的语气,似在研究一道课题,“如果是你站在别人身后,你前面的人选菜多选了十秒,你会骂人吗?”奚粤摇头:“不会。”
“既然不会,你为什么觉得别人会骂你呢?“迟肖轻飘飘就把症结揪出来,“你不能一边担惊受怕给别人添麻烦,一边又不厌其烦地给别人的麻烦兜底,奚粤,你不应该担心自己不被喜欢,因为没人不喜欢这样的人。”奚粤刚要点头,就听迟肖的下一句:“你累不累?”奚粤一时怔愣,不知怎么回答,好在,迟肖似乎也并没有等她的回答,他自顾自提问:“你说你人缘一般,我看不尽然,至少在云南,我看到奚粤人见人爱。”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觉得,在云南的我不是真正的我。”迟肖气笑了:“在云南的你不是真正的你,网上的你也不是真正的你,那真正的你在哪呢?”
“真的!“奚粤推了下迟肖,“我没跟你开玩笑,我自己都会觉得割裂。”就在今晚,她坐在酒吧里闲来无事翻着朋友圈,翻着好友列表的时候,忽然惊奇地发现,她的新微信号已经不知不觉积攒了这么多人,如此热闹,恐怕连从前用的账号都不及此。
“我以前的生活很寡淡的,公司和家两点一线,我好像和任何人都能保持和平友善的关系,但称得上朋友的,很少,非常少。我都想不通,怎么只是来了一趟云南就出现了这么多?真是怪。”
奚粤猛地掐了下迟肖的手臂,想起来了:“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我在出发之前想要找个人问问,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旅行,但是翻遍手机找不到这么一个人?”
迟肖说:“不是因为没有这么个人,是因为你不敢开口,你怕给人添麻烦,你不敢问。”
趁着奚粤思索的工夫,他竞直接抢了奚粤手机,假装作势要拨出去:“不信你试试,现在就打,看看有几个人会答应你。”“混蛋啊你!还给我!别闹了!"奚粤急了,上手去抢。“反正我肯定答应。往前数,汤意璇肯定愿意,她现在离了你估计生活无法自理,再往前,孙昭昭很想和你夜聊情感话题,她和牛家富那点破事儿。茶茶和智米估计会很愿意和你一起去陌生的城市取取景。罗瑶不行,她得上班,但只要你说你心情很差,我估计她会请假陪你喝酒,甚至盛澜萍,"迟肖笑了,“老太太特别喜欢你,要是你撒个娇,八成也会拎个行李箱跟你出发,她都那岁数了。奚粤低着头,反复把手机屏幕按亮,按灭,再按亮。“我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迟肖捏着奚粤后颈,捏了两下,“小月亮是你,云南的你也是你,你到底在否认什么?”
奚粤还是不作声,又开始当鹌鹑了。
似乎是一种习惯,当她陷入无法理清的迷思,就会这样缩着肩膀当鹌鹑,当初她就是这样以鹌鹑姿态坐着飞机来到云南的。秋千轻轻晃。
一道影子在她身前罩了下来。
迟肖起身,蹲在她面前,抬头看她。
奚粤发现了,这人总是这样,每次要认真跟她说话,都会用这种姿态,让她躲无可躲,只能直面。
“我一直想问你,你该不会觉得你那几十万粉丝,喜欢的都是小月亮这个人设,和你奚粤完全没关系吧?”
奚粤以沉默作答。
“那你觉得你在云南遇到的这些人,之所以愿意跟你交朋友,也是因为一个你演得太好?"迟肖握住她的双手,指腹摩挲,“我没有办法替别人给你答案,你跟这些人的缘分还长着呢,相信你有判断能力,我只说我自己。”奚粤想要转过头去,避开这太有压迫感的目光,可奈何迟肖锢她双手锢得紧,那不容置疑的力道提醒她,转过来,直视,不许躲。他很少这样强硬,正式而严肃:“我一早就知道你的微博,我厚着脸皮看完了所有,我认为那就是你,至少和我认识的奚粤半分出入都没有。”“还有,你来到云南的这些日子,我跟你几乎天天在一块,我想我应该有发言权,我喜欢的奚粤,就是你所描述的那个,小时候会去市场杀鱼的奚粤,是那个会和所有同事朋友处好关系的奚粤,是那个可以让父母依靠却不愿依靠别人的奚粤,是那个会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女侠奚粤,你听明白了么?”奚粤快要哭出来了。
疼的。
她的手腕很疼,可迟肖仍没有松懈的意思,似乎就是故意让她清醒清醒。“如果你否认了自己,就是否认了我,否认了你在云南认识的所有人,我们都有眼睛,也有心,你是不是装的,我们都看得出来。”迟肖静静看着她,秋千一动不动,可是此刻彼此都知道,他们的心跳是那样强烈,汩汩流动的血液像是透过皮肤,从他们的手掌心开始,流转在对方的身体里了。
“我再问一遍,你听明白了吗?”
迟肖紧紧拉着她,使坐在秋千上的她迫不得已俯身,与他面对面,极近的距离,他们的鼻尖甚至要触到一起。
“我喜欢你,我喜欢在云南的你,喜欢在野草莓之地的你,喜欢此时此刻坐在这里跟我说话的你,也喜欢你讲的那些故事里每一个你,哪怕你明天醒来后告诉我,你骗我,你不叫奚粤,其实你叫奚太阳,你是个江湖大盗,有八百张脸,一天换一张,我也一样喜欢你,我这么说你懂了没?”奚粤一边哭一边笑,使劲把手抽了出来,一巴掌拍在迟肖的肩膀上:“你才是个贼!”
迟肖重新把她的手捉了回来,放在唇边亲了亲:“你蠢得很,不打几个比方你理解不了。你刚刚眼睛都直了,你自己不知道?”奚粤深吸一口气,把鼻涕也吸回去了。
客栈小院子很安静,玻璃房里尤甚,只有星星和月亮在看着他们,偷听有情人的夜话。
“冒昧问一下,你喜欢我什么呢?"奚粤哭着说,“我想不出来,总不会是喜欢我会烤鱼吧。”
“说的太对了,"迟肖说,“我就喜欢烤鱼,一顿不吃我就难受,麻烦你以后多做几回,或者教教我,我付你专利费。”“我在野草莓之地撒谎说我会烘焙,会烤饼干,烤鱼一点都不洋气。”迟肖说:“洋气啊,怎么不洋气,要不赶明儿咱开个烤鱼店,连锁品牌,我给你投资,这够不够洋气?”
奚粤抹了一把脸:“我没去过很多地方,走遍全国旅行的人设也是假的,我一张图修一修改一改能发好几次。”
迟肖说巧了,我就喜欢修图技术好的,这门技术练好了能当饭碗呢。奚粤说:“我很懒的,我一点都不自律,我不爱运动,我休息的时候喜欢躺在床上吃零食。”
迟肖说行啊,胃口好也是福,你可以躺,但得留我一半位置,因为我要抠脚看球赛。
奚粤又乐了,干脆借着迟肖的手背抹鼻涕:“我其实特别胆小,只是装得很勇敢,今晚在酒吧我其实吓坏了,后背都出汗了。”迟肖这下顿了顿,目光挪向了一边,语气变得酸了吧唧,说,知道,你那小男同学,不就是没看穿你杀鱼时所谓的勇敢,跟你告白,还被你拿到微博上吐槽么?
奚粤先是愣了下,明白过来迟肖在说什么,就笑得更加畅快了。不得不说,迟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似乎都是对着她心脏的位置稳稳发射的烟花,炸开的形状和颜色都是那样合她心心意。她说的任何一句话,自我剖析出的任何一项所谓不足,迟肖都不否认,他不会强行告诉她,你不是这样的,而是横冲直撞把她的思绪全都撞散,告诉她,就这样,这就是真正的你,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奚粤的眼泪早已经不受控地滚滚而下,她不想这样狼狈,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但迟肖说,没事儿,我们小月亮,怎么哭都这么好看呢?怎么大鼻涕都比别人的清亮呢?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奚粤忍不住向前,双臂环绕住迟肖的脖颈,与他紧紧相拥。迟肖的手轻拍着她的背,轻声说:“等我站起来再抱呗?我腿麻了。”奚粤说:“我想给我小姨打个电话,行吗?”今晚,从酒吧回来以后,她不小心听到了房间里,汤意璇哭着和自己爸爸妈妈通话。
电话那边,汤意璇的爸爸妈妈在安慰她,说没关系的,就算一直没工作也没关系,大不了爸爸妈妈养你。
还有,刚刚迟肖说他和爸爸通了视频,奚粤忽然就想念起小姨。当初消失,她只给小姨发了一条微信说明原委并报平安,除此之外没有只言片语,如今想来,心里越发不安。
她问迟肖,我打个电话怎么样?
迟肖说:“你想打就打,不想打就不打,你的决定,没有人会质疑,也没有人有资格去质疑。”
她从前的电话卡就放在双肩包的夹层里。
奚粤甚斟酌再三,还是换回了卡,拨通了这个电话。然后,意料之中的,挨了一顿好骂。
但向来性格强势的小姨只是斥责奚粤不该完全断了联系,并没有指责奚粤突然出走旅行的决定,原话是:你不联系你爸你妈就算了,我呢?连我也防着?小姨问,心情好点没?
奚粤依然是一边哭一边笑,很是狼狈,问:我爸我妈骂我了吗?这是她一个多月以来,第一次出现在那个她原本应该出现的世界,难免不放心地多打听几句。
其实刚刚换好卡的那一瞬间,就有几条短信挤了进来。她没敢看。
小姨说,你还操这个心呢?踏实玩去吧,你爸你妈敢找事儿,有我呢。把自己的坏心情都散尽了再回来,小小年纪别苦大仇深。奚粤说,小姨,我在丽江呢。
小姨哎呦了一声,丽江呀,好地方,我年轻时候也想去,可惜一直没去成,你先探探路,等明年,明年带我一起去。丽江究竟像不像电视上说的那么美?
迟肖已经悄悄离开了,留给奚粤一个完全安静私密的空间,让她肆意发泄。奚粤站在玻璃房里,站在一个满是鲜花,头顶是星与月的小小世界,却犹觉得觉得不够。
她说小姨,你等我下。
然后喊上了迟肖:“我们出门逛逛,好吗?”迟肖只是迟疑了极短暂的一下:“现在?”随后便拉起奚粤的手:“走,就现在。”
深夜,或者说,午夜的束河古镇,安静到让人不忍踩出脚步声。一切都仿若静止了。
几个小时前还聚拢众多游客的四方听音广场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被摩擦到反光的青砖,此刻变成了一面古镜,映着房檐上的月亮。青龙桥两侧有盘布的彩灯,长久不灭,桥下是贯穿古镇的青龙河水,白天听不到的水流声,在这时好像特别明显。
河边是水榭楼台,鲜花像是从天上来,开到水里去,再借着那水流,在人间走一遭,回到天上。
玛尼客栈的鲜花已经是轰轰烈烈了,但跟这里相比,还是稍显逊色。所以奚粤深深呼吸,平复一下心情,尽可能地描述周围景色,然后告诉电话那边的人一-小姨,我好像在仙境。
小姨笑得不行,问奚粤,孩子,你高兴吗?迟肖正抬头,借着月光仔仔细细研究树上的一个鸟窝。而奚粤看着迟肖的背影,轻轻说,我高兴。好,高兴就好。
只要你记住这一瞬间,一直这么高兴,高高兴兴地一辈子,比什么功成名就都强。
奚粤挂断了电话。
“聊完了?”
“嗯。”
迟肖回头,彩灯把他的脸照得轮廓更深,也更好看了。“哎,你看那条巷子。”
“耶.…
奚粤还沉浸在刚刚和小姨的一通电话里,没回过神,不知迟肖坏主意正在生成中,毫无防备被他牵着,要往一条小巷里走。那是一条格外安静的小巷,白天是拍艺术写真和婚纱照的地方,到了夜晚,传统造型的民居门户紧闭,红黑色大门肃穆,配着红灯笼,完完全全是中式恐怖的氛围。最骇人的是,那巷子拐角还摆着个大花·……于是,奚粤的一声尖叫成了划破束河古镇安静午夜的一支箭,引得好几户人家养的狗都开始跟着叫。
“你要死啊!!”
奚粤也不好意思,但她一下没控制住,都怪迟肖这个没脑子的,刚刚那温柔的交心时刻好像都被掀翻了,迟肖又变成了那个开玩笑不知深浅,没正形的讨厌鬼。
“好,你今晚就睡院子吧。"奚粤指着迟肖,“让你欠!”迟肖答应地特别痛快,行,你今天也累了,好好休息。说是这么说,可转头,就很不要脸地跟着奚粤挤进了房间,甚至还鸠占鹊巢,霸占着卫生间不出来了。
奚粤听着里面热水器哗哗的水声,敲门喊他:“你别当无赖!”没用,迟肖早就想好了,今晚在玻璃花房时他就想好了,今晚这无赖他是当定了。
奚粤敲了一会儿门,嫌累,不敲了,就在门口等。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迟肖出来了,伴随他出来的还有热雾,他正往腰上围浴巾,见奚粤站在门口,索性手一停,把浴巾一扯,扔到旁边去了。奚粤本想捂眼睛的,但后来一想,捂什么啊,又不是没见过,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要脸到什么程度。
果然。
那话怎么说的来着。
对待变态和流氓,你弱它就强。迟肖本来坦坦荡荡的,看到奚粤比他更坦荡,反倒挂了脸,有点不好意思了,悻悻地想要把那浴巾捞回来,却被奚粤拽着一角,直接给扔地上了。
“怎么?你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奚粤向下看,“这么有货,一会儿我把窗帘拉开,喊大家参观好了。”
迟肖向前一步,捏着她嘴巴:“我希望你一会儿也能这么硬气。”可别求饶。
奚粤嘴巴鼓着,眼睛却在笑。
那表情落在迟肖眼睛里,令他开怀,是的,就是这样,眼睛亮起来,眼尾挑起来,总是紧拧的眉头也舒展开来。这样的奚粤,这样一个生动又可爱的人,怎么可能不让人喜欢?
他打算把晚上没说完的话补充完整了。
每次看你这样,我都很高兴,有一种感觉,形容不好,甚至有些难以启齿。我想亲吻你,进.入你,充满你,我想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我想让你的表情更加生动,想让你的笑是为我,尖叫是为我,眼泪和汗水都是为我。
我想让你为我敞开,为我软下来,就像我此时此刻的心情。当然,我也想让你做你自己,哪怕是娇蛮任性,或是顽固像石头,或是暗沉到不见一点光亮,我也会拥抱你,把我手里的火把递给你,告诉你,我爱你,我爱这样的你。
奚粤被抱起,后背贴上床面的时候,随她一起降落的还有房间里的光线。迟肖把灯关了,所以透过那窗帘缝隙,看到玻璃房的彩灯闪烁,是那样鲜艳又雀跃。
有人说一套做一套,放起狠话来一等一,行动起来又是另一番模样,像是要温存到底,将她彻底麻.醉。
“我喜欢你,小月亮。“他亲吻她的眼睛,鼻尖,嘴唇,随后便是身体的每一处,一边亲吻一边喃喃,“这里喜欢,这里也喜欢,还有这,这,这也喜..…奚粤躺在床上,看着院子里那灯,花,星星,月亮,觉得它们都融成粘稠模糊的一团了,怎么瞧也瞧不清晰,过了很就才意识到,是因为她的眼眶里充满了眼泪,是被硬生生逼出来的。
迟肖消失在被子里很久了,她的皮肤有微微痒痛,能感觉到他的鼻梁,很挺,还有一些粗粝的东西,或许是舌面,或许是他下巴处微微的胡茬。还有一些如古镇河水一般流淌的潺潺声。
还有,像是金鱼迎着河水而上,大口吞咽的声音,像是从中攫取养分。她一直在不自觉地流泪,甚至把枕头都泅湿了。后腰那的床单也湿了个彻底。
当她眼前的一切景物都被彻彻底底覆盖,取而代之的是间歇性的白茫茫和黑漆漆,也不得不大口喘气的时候,迟肖终于回来,回到她身边,拥抱她。“喝饱了。”
奚粤脸上还挂着泪呢,但很想笑,就把脸埋在迟肖胸前。“我们做.爱吧。"她说。
迟肖没说话。
奚粤扬头,用手指抹去他鼻尖上的一点晶亮,然后被子里的腿缠上他:“你不想?”
“你说呢?"迟肖低头亲她,被躲开了,“但不想今天。”“那是哪天呢?你吊着我啊?”
“我有安排。”
奚粤诧异看着迟肖,不懂这个安排究竞是什么意思。迟肖在给自己缓和的时间,掌心按着她后脑,把她拥进怀里。“我爱你,小月亮。”
嗯。
奚粤在心里应了一声。
不得不说的是,这一晚,她和迟肖之间所有对话,都被她存在了心里的抽屉,甚至在梦中还拿出来反复重现。
奚粤想,她会将这个抽屉命名为“爱的意义"。一一我很平凡。
一一那就请接纳你的平凡。
一一我并不是个优秀的人。
一一那就请接受这个事实,因为人不是因为优秀才被爱。这不是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
是的,这个世界固然有它残酷之处,但真情永远柔软,请你相信它,也相信你自己,有人就是会爱上这样的你,即便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看你高兴,他就高兴。
最重要的是,请你接纳,并爱上你自己。
我知道这很难,这需要时间。
“慢慢来。”
迟肖咬了咬奚粤的耳朵,这三个字似乎已经不知不觉成了他的口头禅。他一点都不慌张,也希望他的爱人能够和她一样明晰这一点一一爱是一条双向车道。
当爱人与爱己的车流相汇,彼此鸣笛示意的那一刻,爱的火花才会产生,它会恒久不衰,并为你护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