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番外一
人一生会有多少次,在做出决定的那一瞬间,能够坦然平和地说出“我不后悔"?
奚粤几乎没有过。越是重大的事情,做决定之前要思索的东西就越多,因为想得多,所以种种可能出现的后果就会像幽灵一样跟在身后。也就只有一次,她几乎是蒙住眼睛和耳朵,手起刀落切断与那所谓幽灵的链接,就是在决定接受迟肖的时候。
她也曾在心里重重落下一句,我不后悔。
可是亲爱的,你知不知道,当我说出“我不后悔”的那一刻,恰恰是我最怕后悔之时。
我怕老天给我的缘分我没有抓住,以后都不会再有了。我怕我以后再遇不到比你更好的人。
我真的好怕,我怕我这样将你放走,以后夜深人静时我想起你,想起你正生活在离我那么遥远的地方,而我们之后的一生都再无交际,我会悔不当初。所以我要抓住你。
对不起,我怕我会后悔,所以我不能放走你。悔?
不悔?
奚粤想了很多,反反复复地咀嚼,最终落到动作上,却只是紧紧牵住了迟肖的手。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将目光看向窗外,舷窗外是万籁俱寂的夜空,漆黑一片,宛若真空,只有机翼上的那一盏小红灯时不时闪烁着。直至当下,奚粤仍无法说自己摆脱了人生航行的盲飞阶段,但至少,这条航道上多了个人,同她一起。
她扭过头,发现迟肖正看着她。
她实在是想不起来她什么时候向他展示过自己的航班和座位,但迟肖确确实实记住了,并把座位买在了她旁边。同样昏暗的客舱里,他目光专注,一刻也不肯从她脸上挪开,这把奚粤看得有点不自在。“我以为你不会同意。“迟肖直言,“我以为你不会同意我跟你走,我做好在机场耍无赖,跟你纠缠一番的准备了。”
他以为奚粤会生气,但事实上,没有。
“你当时很脆弱,所以我就不能再跟你发脾气了,那样对你太不公平了,”奚粤说,“而且我没有理由跟你生气,因为我也很想念你,再见到你,我也很高兴,这是我的真实想法,我没必要装,我也装不像。”她回握迟肖的手,倾泄一般的力气,足以说明一切。奚粤想了想,自己也是今早在香格里拉机场突然跑出去抽烟的时候,左右环顾,发现迟肖已经走了,感受到那一刻心里的滋味,感觉到那一刻差点就憋不住的眼泪,她才知道,刚分开她就已经开始想念迟肖,以及,她有多么不想和他分开。
她低估了许多东西。
“我以为我可以,但其实不行。”
奚粤低头,看着迟肖的手,他的手扣在上,因为也很用力,所以显出手背的筋络,她的手在下,露出指尖。
“所以迟肖,谢谢你来找我。谢谢你找到我,让我的心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话说得非常明白,也堪称坦诚。
迟肖始终没出声,没回答,就只是那么看着她。奚粤抬头,瞧瞧迟肖的脸。
…你不是又要哭了吧?还没哭够吗?纸用光啦。”迟肖终于有了动作,他轻咳了两声,把那一声哽咽噎了回去,迅速调整状态,眼泪没掉,反倒一扬下巴,摆出的姿态特别傲:“以后别提这事儿了。奚粤轻轻"嗯?"了一声,问迟肖:“什么事啊?你掉眼泪的事啊?”迟肖啧了一下,意思是让她闭嘴。
真情流露的时刻谁都有,当下都不觉得尴尬,但过后不能细想,他还是会觉得面皮上有点火辣。
“其实迟肖,你哭起来特别好看,你都不知道,"奚粤朝迟肖那边微微倾身,耳朵上的花朵耳饰轻轻扫在他脸颊,她开始做法,………真的,很性感,眼眼是红的,睫毛是湿的,鼻尖也有点红,声音是哑的……哎呀我不知道怎么说,每次都是,总之就是让人很想想.….”
停。
迟肖抬起另一只手把她嘴给捏起来了,恶狠狠地低声警告:“公众场合,你做个人吧!”
奚粤嘴巴咧不开,眼睛却在笑。
笑着笑着,鼻子有点痒,想打喷嚏,结果就着迟肖的手,啊秋,口水鼻涕蹭了他一手心J儿。
“抱歉抱歉,哎呀,不好意思。“奚粤想找纸巾给迟肖擦手,可是最后一张纸早就团成团儿了。
前座,缝隙里,递来一包纸巾。
很巧,竞还是登机口给他们递纸的女孩。同一个人。奚粤和迟肖刚刚说话的声音很小,原以为在充斥着机械轰鸣的客舱里简直不值一提,再加上隔壁孩子的哭声,这窃窃私语怎么也不会被人听到的。可没想到。
奚粤有点尴尬,她看到前座那女孩的侧脸,分明是在憋笑。回想一下,她和迟肖都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势必要被人当笑话和朋友们讲了。一一哎,我昨天晚上坐飞机,遇到一对儿搞对象的,俩人精神都不太正常“谢谢谢谢。"她接过纸巾道谢。
直到下飞机,再也不敢和迟肖说一句话了。到达北京,对奚粤来说,这是“回”,但对迟肖来说是“去",这一字之差千差万别,陌生的城市,人生地不熟,对于来访者,是需要莫大勇气的。不过奚粤也很快见识到了迟肖的适应能力,以及,他真的是预谋很久了。春在云南,在北京开起第一家店的速度要比奚粤想得快的多,甚至把她吓到了。选址,招聘,菜品,定价,都没怎么太费功夫,可她还是心有不安,门人看着这一切,只觉得魔幻,开一家餐厅,能是这样草率的吗?这么多林林总总的事,你真的不用再考虑考虑?多想一想?亏了怎么办?
以及,你家底儿究竞是有多厚啊,有必要一下子投这么多钱??咱先从小的做起好不好啊?
“按你的意思我就该租个档口,搞点预制菜包做外卖,那个投入少,“迟肖特烧包地朝她抬抬下巴,“而且你不是说养我么?我要是亏钱了就住你家。奚粤在入职新公司之后很快租了新房子,单人的,她有想过要不要和迟肖住一起,最终还是放弃了,主要是她不适应,觉得私人领域多了一个人,这种感觉很奇怪。
迟肖看出了她的纠结,就打消她的顾虑:“你想怎样就怎样,一切都按照你的心意,奚粤,你有说不的权力,在任何事上,面对任何人。”奚粤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了,所以在后来的几个月时间里,她先后拒绝了妈妈借钱的请求,以及爸爸和继母全家来京旅游,让她牺牲一整个元旦假期当向导,否则就是给爸爸丢面子的的道德绑架。说“不”的感觉,确实爽。
虽然她仍有不安,说完拒绝的话会把手机直接关机扔到一边,不敢看对方的回复,但,终究是把“不"字说出口了。这是一个巨大进步。
迟肖要给她这个进步施以奖励,奖励途径为:“小月亮,把你烤鱼配方卖给我呗?″
奚粤喊了一声,反问他:“你打算花多少钱买呢?”迟肖说这叫专利,定价很模糊的,你先开个价,我听听,只要合理我就不还价。
奚粤心说我哪有什么秘方,我的秘方就是冰箱有什么就放什么,这秘方的创始人是我小姨,主要是为了打扫剩菜,以及省事儿,有时候连鱼都不讲究呢,水产市场今天卖剩了什么就做什么,你吃过小黄鱼做的烤鱼吗?那鱼小,烤完就干巴巴不剩什么了,但也能将就着吃。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憋着笑挪开眼去:“迟老板,你要是看我们打工人可怜,想散散财做做好事,就直接给我转账吧,不用强行找个什么由头。”迟肖就笑,作势就要拿起手机:“这可是你说的。”给奚粤转了钱,十二,后面跟着四个零。
“按年算吧,这算一年的,明年这个时候我再续,但我有个要求,你现在住这地方不行,你换一个。”
奚粤觉得好笑:“你买我的东西,还要规定我收了钱怎么花?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对,我就是不讲理,"迟肖说,“我觉得你现在住的地方离你公司太远了,通勤时间太长,晚上下班,和我都说不上几句话,这严重影响我谈恋爱质量了。其实迟肖是想骂来着。
这个破北京到底有什么好?明明在同一座城市,硬是谈出了异地恋的感觉。奚粤心知肚明,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主要还是迟肖嫌她租的房子不够宽敞,通勤也不够方便,想拐弯抹角给她添点租房预算,但她觉得没这个必要。搬一次家不容易,上次把她的行李们从短租仓库运出来已经把她累死了,她不想再来一回了。况且现在这个房子除了远点没任何缺点,她也不想平白无故接受别人帮助。
“我教你学会说不,现在还要教你第二点,"迟肖说,“那就是坦然接受别人对你的好,别搞两袖清风那一套。我好像说过不止一次了,我对你好,为你付出,是喜欢你,这与你无关,你只需要接受就行了,别总觉得自己不值,自己不够,不该拥有,别把你自己看太低了,明白没有?”奚粤说滚吧你,我都活到这个年纪了,用你给我上课。迟肖说你脑子不清楚,心里总绷着一根没用的弦,我不把这个弦给你掐断了,你永远都不会自在。
奚粤说行,钱我先收着,但我有别的用处,你别管。春在云南在北京的第一家店刚开起来的时候,迟肖很忙,几乎连轴转。但好在高泉从大理过来帮忙了,还有苗誉峰,第一次离开姐姐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单独闯荡,特别争气,工作很卖力。奚粤到底还是低看了迟肖,他终究从小在餐饮经商的环境里头泡着,又有过这么多年的实操,就像是有一层坚固的底层代码,俗话讲,换汤不换药,饶是城市环境不同,但经历了一段动荡,很快就稳定下来了。这也不是急的事,慢慢来吧。
迟肖稍微多了点空闲时间,就开始缠人了,干脆把自己的住处也搬到了奚粤的小区,甚至和她挨着,隔壁楼。
奚粤晚上下班回家,会看到迟肖已经把晚饭做好了,周末只要她不加班,就一定要拽她出门,要么看电影逛街,要么去公园晒太阳,是都市小情侣谈恋爱的标准流程。
奚粤也想骂,你是不是傻?你是在云南生活过的人!就北京这灰扑扑的太阳,也难为你看得上眼。
迟肖也委屈。
那能怎么办呢?有时空了想想,他和奚粤从认识到离开云南,也不过两个月时间,再之后各有各的事儿要忙,似乎完全跳过了本应有的热恋阶段,从泰黏黏糊糊一下过渡到相敬如宾了,见个面都得提前约对方档期,这合理么?奚粤则角度刁钻,她觉得,迟肖或许是有分离焦虑。高泉家庭美满,经常和妻子女儿打视频电话,距离对他们来说是暂时的,也并非克服不了,苗誉峰就更不用说,现在一心搞事业,没时间情情爱爱,只乘迟肖,光杆儿一位,虽说以他的性格,走到哪朋友就交到哪,但奚粤总觉得,在北京,他会很孤独。
就像是植物离开了它原本存在的士壤。
大理玛尼客栈院子里的那棵黄丁香,移植过去之后活得好好的,但就是不开花。奚粤觉得,或许是一个道理。
周末,两个人终于能有整段的时间厮混在一块儿,不玩个昏天黑地都说不过去。
奚粤跨坐在迟肖身上,认认真真地,一下是一下的。累了就俯身趴在他身前,缓慢地摇,缓慢地动,顺便去追着亲他的嘴唇。直到把迟肖惹得有点急了,他咬住她,按着她的腰,重重的,几十下,让她攀上山顶,让她尖叫出声。
这就是他想要的。
于是奚粤接纳了他的情绪,并轻轻安慰他:“乖,别怕。”迟肖重重地喘,把头拧向一边:“我怕什么?少胡说八道。”“放心,你都跟了我,我一定会对你负责任的。”奚粤亲亲他的脸,
“我最近只是有点忙,可能有时候顾不上你,但我不会不要你的。别焦虑。”
当初在机场,她反复讲了许多遍的话,如今再次用来安抚迟肖。“?“迟肖又给了她一下,瞪着她,“我没焦虑!”“好好好你没有。是我多虑了。”
奚粤咬住他下巴。
深夜,忘了是哪一次的间隙,奚粤提起,马上要到来的春节安排。“高泉把老婆孩子接过来了,陪孩子过寒假。“迟肖说。奚粤则很惊喜:“那这么说,春在云南春节这段时间可以全权交给高泉?你可以不用管了?”
迟肖看出她鬼鬼祟祟。
“说吧,你想怎么哄我?”
奚粤没绕弯子:“既然如此,我们换个地方谈恋爱吧!”“什么意思?”
“我们回云南吧!”
她早就有此打算,以后的每一个假期,只要能挤出时间,她都要回趟云南。原本是她想念云南,如今又多了一个不得不回的理由一-她想带迟肖,回到他的土壤,带他汲取一些养分。
她不想让他变得干枯。
“你才干枯。“迟肖说。
奚粤笑着继续哄他,对对对,你不干枯,我们都不干枯,我们都汁水丰沛,不信你听。
.…迟肖无语了,他不想理奚粤时不时冒出来黄.暴发言。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带我回云南哪?”
奚粤翻了个身,大笑着抱住他的胳膊。
“先保密,你跟着我走就行了!”
迟肖给她转的那些钱,她早已经想好了用途,就用作之后每次带迟肖回云南的花费。
什么都比不过经历与记忆,这是最昂贵的东西。更何况,那是他们都心心念念的云南。
奚粤对接下来的旅程充满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