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1 / 1)

不迎春 拉面土豆丝 2697 字 1天前

第73章番外二

即将到来的春节假期,也是他们探索云南的新一站点,奚粤和迟肖决定,去普洱。

目的是探亲。

迟肖爸爸从前的一个朋友,姓毛,在澜沧做茶叶生意,两家认识三十年,关系极好。

后来迟肖家里碰到变故,母亲离世,老毛心疼迟肖,更知道迟肖父母感情有多深,所以千叮万嘱迟肖他爸一定打起精神,好好照顾孩子,逝去的人已逝,活着的人还有责任在身。

说老肖没担父亲责任吧,也确实把迟肖照顾到了大学毕业,但若说担了,在迟肖刚毕业的时候他就把家里和饭店所有的事都抛下,进山清修去了。一点铺垫都没有,丝毫不给人做心理准备的机会。迟肖当下的反应是一一有意思么?非要这么整我??

但过了当下的情绪,就又觉得,也行,他也能接受。不能接受的是老毛。

老毛家里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有非常传统的家庭观念,觉得人一辈子最重要的是生命的延续,既然当了爸妈就应该给孩子铺路,一切都是为了孩子,自己吃苦还是享福,喜怒哀乐什么的都该往后放,因此他看到迟肖他爸如此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出来,认为这是一件特别不负责任特别自私的事儿。再看迟肖,就觉得这孩子真可怜。

迟肖说毛叔,八年了。

老毛说什么八年了?

“我妈走了八年了。”

迟肖说,这么久了,我爸仍走不出来,说明他一定非常非常痛苦了,如果他能找到和自己和解的方法,管他是进山出家还是人间蒸发,只要他愿意,觉得心里好受点,那就行。

至于我,我都这么大了,哪还需要父母照顾。只要他别埋怨我把他的生意干黄了。

当然了,他现在也大概根本不在意这些了。老毛是又生气又心痛,生气是对迟肖他爸,心痛则是对迟肖,可是经迟肖这么一说,又觉得,自己的好友老肖也可怜。当初老肖孑然一身来云南,没多久他们就相识了,后来听说这个外乡人竟然是为了爱情,万水千山地一路走来,想娶一位当地的彝族姑娘,几个朋友都起哄,说你追嘛,你娶嘛,成功了我们给你包大红包。迟肖他爸狡猾一笑,问,有多大?

老毛大笑,带头说,我们帮你在云南安家,真的,不开玩笑。此话正中迟肖他爸心思,他说,那这样吧,回头我想开个饭店,到时候你们几个一个都别跑,帮我投个资,我们签合同,赚了算大家的,亏了算我的,怎么样?

当初的老毛也是个性情的年轻人,说,赔了也不怕,大家都能帮帮你。老肖说你不懂,我为了我喜欢的姑娘来到这,风险就必须自己担,和这姑娘,和你们,都没任何关系。

哪怕最后不成,这叫愿赌服输,我不后悔。这些年,老毛看迟肖,就像是看自己儿子。甚至比自己儿子还要顺眼一点。

他早就想好了,等孩子大学毕业,他就当甩手掌柜,把家里的摊事儿都交给孩子去做,路都铺好了,所有麻烦都扫平了,就等孩子回家来。可刚一毕业,儿子说要创业,女儿说要出国继续读书,谁都瞧不上卖茶叶这生意。儿子更是要命,创业你就创吧,还赔了。赔完之后继续回来伸手要钱,要启动资金,试图东山再起。

老毛说你就此打住吧,吃不穷穿不穷,我宁愿你在家里呆着,至少不败家。于是他就只能继续当老黄牛,埋头干活养这俩祖宗。苦啊!

“再看看你,孩子,没法比,你是干什么都像样,肩膀硬,能担起责任,男人就该这样,"老毛说,“你爸呀,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养你这么个成器的儿子,以后还愁什么呢?生儿育女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自己能放手,享享天伦之乐?前半生你为孩子付出,后半生孩子来为你付出,这叫咱们中国人的家庭观,这叫传统。”

迟肖垂着眼喝茶。

他并不反驳老毛养儿防老的“传统观念”,老一辈这样的思想太常见了,靠他又扭转不了,听着就得了。

“毛叔,你别夸我,夸我也是白夸,不管好赖,到时候给你养老送终的是你儿子,也不可能是我。“迟肖抿口茶说,“我爸也就是靠不住,但凡能靠得住,像毛叔你一样,我也愿意花钱潇洒,创业失败怎么着呢?反正我有靠山,怕什么,我爸四平八稳罩着我呢!”

“你这孩子。"老毛丢了个烟盒过来打他。说话永远不着调,但是心好,细品还让人很受用,这是语言的艺术,聪明,情商高……老毛如今看迟肖,只觉得基因这东西神奇,迟肖和他爹那性格,简直一模一样。

“我这好茶!你看你,牛饮!"老毛在骂。他是看迟肖落坐之后始终没评价过今天这茶,故意起个头,想听点夸。“你就倒手买卖,又不是你亲自种的,我夸什么?“迟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而且你那抠门儿的劲头我又不是不知道,自己能喝什么好茶?弄点困鹿山就顶天了,仓库里扫点高碎出来能泡八回。”“你!”

老毛这次连火机都一起扔过来了,沉甸甸的金属打火机,差点摔坏了,被迟肖接住了。

“你带女朋友来,我能抠门吗?我抠门什么时候抠到你头上!没良心!”老毛特别委屈,今天这一泡可是邦崴千年树龄茶王树上的,今年一共就采了七十公斤,那可是天价!天价!

他今天听说迟肖带女朋友来,现巴巴地给泡上了,但忘了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爱喝茶,喝也喝不懂。

“你……….”

正要再骂迟肖两句,玻璃门由外打开,是奚粤回来了。老毛有点显摆的心思,公司里有两处地方最得他心,一个是这间专门用来会客的茶室,这茶桌茶海屏风博古架都是他精心挑来木头,请师傅雕的,相当气派,还有一处是普洱茶展览馆。

是的,他在公司里搞了个普洱茶展览,除了茶叶和茶具,还有宣传片呢,重点是做普洱茶的科普,每次来客人,他都要安排人去参观,作为主人,他特别自豪。

刚刚奚粤就是被邀请去的。

迟肖可太知道她了,一碰到这情况就抹不开面,明明没兴趣,也偏要长得自己兴致勃勃。他有心想帮奚粤解围,但奚粤嘴快,说好呀好呀,我想去看,我可太感兴趣了。

他就把话咽回去了。

“回来啦。"老毛招呼奚粤坐下。

迟肖手里把玩着老毛的烟盒和火机,敲出一支,往奚粤眼前递递,还把烟灰缸都给她准备好了。

奚粤表情是微笑的,因为冲着老毛,眼神则朝迟肖这边瞥,快要把他剁碎了,中心思想就一句一-你要死啊!?

迟肖憋笑憋得难受,把烟收回去,继续搁手里玩着。老毛当然不知道奚粤是装的。

他还在继续追问参观展览的感想,问奚粤:“小姑娘喜欢喝什么茶?”奚粤哪知道什么茶,刚刚全程走马观花,任由老毛的秘书带着她,人家小伙子普通话标准,讲得非常详细,可惜她一点没记住。“我不懂,喝什么都行。"奚粤尴尬笑笑。“哎,那也得有个喜好,你说,你毛叔这什么茶都有。”奚粤是真没招了。

求助的目光投向迟肖,却发现迟肖捏着茶杯低头,仍在憋笑。好好好,可别憋死你。

“我爱喝白毫银针。"奚粤咬咬牙,随便捡了一个说。她是真不懂茶,平时更是根本就不喝茶,那些产区、山寨、茶树的名称刚刚仅以一轮游的形式在她脑中一晃而过,她什么都没记住,这白毫银针的名字,还是当初在腾冲,她喝不惯春在云南的薄荷苦荞茶,迟肖给她泡的那一壶,她堪堪有点印象。

这话一出,老毛愣了下。

迟肖则是彻底忍不住,笑了出来。

“哦……爱喝白茶啊。有,有,我这也有,等我去找找啊。”老毛起身绕过博古架,去后面挑茶叶去了,肩膀有点耷拉。他和人炫耀了一大顿,结果人家小姑娘点了个白毫银针。挫败,真挫败。奚粤懵然不知,倾身轻轻问迟肖:“什么意思?”迟肖把茶杯递到她面前,给她倒了一杯:“白毫银针是白茶,不是普洱茶。”

奚粤“哦"了一声,表示了然,隔了三秒,再次轻轻开口:“有区别吗?”迟肖又笑了,抬手揉她脑袋:“你不爱喝茶就直说,我都替你说了,你还跟这演。”

奚粤拧着眉头把迟肖的手打掉,恶狠狠瞪他一眼。废话,这是她第一次见迟肖的长辈,还能驳人面子吗?人家这么大情谊请你喝茶,带你参观,你能用一句“我不感兴趣"就打发了?“毛叔不是外人。“迟肖说。

他刚接手春在云南那会儿,什么也不懂,亏了老毛帮忙,不然他还得多吃不少苦,多拐不少弯。当初他爸主意已定,根本不露面,是老毛带他一家一家地拜访这些老朋友,意思是混个脸熟,卖个人情:看一看啊,这小子叫迟肖,是老肖的儿子,以后孩子要自立门户了,生意上,生活上,老家伙们能帮衬就帮衬,这孩子不容易的。

“那就更不能没大没小的。"奚粤说。

迟肖低头笑了笑,不置可否。人与人表达感情的方式不同,他自然是感念老毛的好,所以每年春节都来探望。

今年原以为不会回云南了,结果奚粤的提议,让他俩重新踏上云南的土地。老毛给奚粤装了一盒茶叶带走,说是之前朋友给的福鼎老银针,比云南大白毫更鲜爽,香韵更足,也更清甜。

“我老了,记性不行,好像迟肖他妈妈就最爱白毫银针,是吧?”奚粤愣了下,看向迟肖。

迟肖朝她笑了笑。

知道老毛茶室后面那件屋子里就没有便宜货,奚粤无法估量这茶叶的价格,有点不好意思接,老毛就硬塞:“这算什么?你们常过来看看我就行,别的没有,茶你毛叔这里管够。”

说完,老毛就鼻酸,想掉眼泪。

他把迟肖当儿子,但这儿子跟他亲爹不止性格像,做出来的事也是一个路子,说离开云南就离开云南了,为爱走天涯,眼皮都不眨。虽说当长辈的不该干涉小辈谈恋爱,那样招人烦,可他还是迈不过心里这道坎。

云南多好呢,俩小人儿怎么就不能在云南呆着呢?这里有家有业的,还能离他近点。

当然,也就是想想。还是那句话,迟肖心里头有数,看着不着调,其实拿捏事情拿捏得很准,他决定这么做了,就肯定有这么做的道理。老毛旁观着,不止一次看到迟肖盯着奚粤发呆,目光沉沉,像是一刻也挪不开。

这一定是很喜欢了。

罢了,罢了。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奚粤吓一跳!

“年轻人只谈恋爱,不考虑以后,不奔着长久去,那可不行啊!”她不知怎么回答,最要命的是看着老毛殷切眼神,她根本没法把拒绝的话说出囗。

快了。

快结了。

等我们再谈个几年。

我们有规划。

我们商量商量。

奚粤能想到的拐弯抹角打哈哈的话,大致如此。但迟肖看了她一眼,率先向前一步,替她解了围:“刚谈上呢,着什么刍。〃

他抱住了老毛,重重在老毛背上拍了两下,就把这事儿掀过去了。老毛眼睛更红了。

“走了毛叔,明年再来看你。”

从老毛这出来,奚粤和迟肖直接往景迈山的方向去。他们今年的春节假期就打算在景迈山度过。这是西双版纳和普洱交界处的一座山,山上有大大小小的的村落和寨子,多民族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比如翁基,是布朗族村寨,糯干则是傣族。这些村寨依山而建,漫山遍野的茶树林是山民的主要经济来源。车上,奚粤翻那茶叶盒子,结果在盒子和纸袋缝隙里看见个牛皮纸信封,里面厚厚一沓。

奚粤像扔炸弹似的:“这什么!”

自然是老毛给的,见面礼嘛。迟肖爸妈没法帮他主持人生大事,那他就自告奋勇站出来,非常积极。

迟肖敲敲方向盘,悠悠说:“可能是我的陪嫁吧。老毛怕你不肯收下我。”奚粤缓了缓神,把那信封捡了回来。

上山的路很窄,却很拥挤。

奚粤也没想到,竞有这么多游客和他们一样,趁着春节往景迈山上跑。景迈山的商业化程度刚刚好,能满足日常生活所需,又有许多村寨原生态的东西仍被保留。

是的,村寨,这里是一个本地居民占比远大于来访游客的村寨,光是这点,就足以吸引一众从五湖四海“逃离"至此的人们。人类有多奇怪呢?大家似乎把学会伪装当成一个人成熟的标志,然后又在之后的几十年人生里见缝插针,无所不用其极地寻找那些个可以脱去伪装的时亥真是拧巴。

景迈山不拧巴。

这里的山,水,茶树,都不拧巴。一泡茶汤入口,品种年份工艺种种都无处遁形,想伪装也装不成。奚粤觉得,这儿真好。因为春节游客多,寨子里安排了除夕夜活动,唱歌跳舞这都是基操,不必说了,还有火塘烤茶,烟花,寨子里甚至还有望远镜,可以看星星。他们最终住在山顶的芒洪。

这里是布朗族寨子,之所以选这,是因为这里地势高,抬起头,不仅能感觉到星星近乎落到你的脸上,更能在第二天一早看到最美的日出和日落。景迈山的日出日落与别处不同。

山上有云海。

那可是云海啊!奚粤想,人一生总会有很多在雾霭中迷茫的经历,就像被牢牢盖住的山岚,正因为此,层云尽散之时才会倍感幸福,才会被珍惜。大清早的,有许许多多游客坐在寨子边的大石头观景台上看日出。奚粤觉得坐着看不过瘾,她要站起来,眯着眼睛,眼前是浩浩荡荡的金光。她想起自己之前经历的很难过的时刻,也想起老毛说的,迟肖刚接手春在云南的时候,虽然白天看着腰挺得直,实际也曾在夜里为难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那时候的他可远没有现在游刃有余。

那个时候,他们还不认识彼此。

但,天亮了。

太阳出来了。

这是农历新的一年,第一天的晨光。

奚粤回头看迟肖。

那晨光打在迟肖脸上,很明晰,很清澈。

他也看向她,眼神里有询问。

于是奚粤转回身,在暖洋洋的阳光里,抱住了他。“迟肖,你也受过很多委屈吧,“她轻拍他的背,“我一定会对你很好的,很好很好。”

迟肖显然没想到话题会是这个走向,但他仍然接受了这个拥抱。浩渺云海,覆盖千山。

转眼间便已经金光乍泄,一眼万里风光。

明明是冬日,景迈山的樱花却开了,粉红簇簇,逐渐显现在山嶂中。大家都沉浸在各自的晨光中,暖盈盈的触感似乎会把身体和感官都融化,因此,无人在意角落里拥抱着说悄悄话的两个人。迟肖说,你对我凶点也无所谓,新的一年,我只是希望你能做自己。至少在我面前,我希望你脱去所有的伪装,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撒泼打滚就更好,不喜欢的东西,你就直接掀桌子,哪怕你把天捅个窟窿,也有我去替你圆。

所以,请你不要怕,不要演,凡事别逞强。你想展示出来的你自己,已经把我迷得找不到北了。那么让我看看真正的奚粤,到底是个什么迷人的模样。“小月亮女士,这是我对你的新年寄语。“迟肖说。“那我也有新年寄语,对你,"奚粤轻轻抱住他的腰,郑重其事清清嗓,“让我们以长久相伴为指导,以携手到老为目标,一直这样相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