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1 / 1)

不迎春 拉面土豆丝 5610 字 2天前

第74章番外三

四月份的时候,奚粤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一一她要去西双版纳过泼水节。在此之前她从没有去过西双版纳。国内四个字的地名不多,大部分还都分布在北方,因此南端的西双版纳显得那样神秘,对她来说。但即便未曾踏足,奚粤对西双版纳仍有一些模糊概念,如果用几个词来归纳,大概会是一一热带雨林,大象,孔雀,蝴蝶。前三个都出自于小时候的语文课本,书里描述的西双版纳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热带动植物王国,而“蝴蝶",是因为小学的某一年暑假,市少年宫办了一场蝴蝶标本展览,学校组织学生和家长一起去参观。当时的奚粤被其中一种蝴蝶吸引目光,念念不忘。那是一只蓝蝴蝶,翅膀是那样舒展,通体都是非常纯净闪耀的宝蓝色,而且有偏光,像是轻轻落在翅膀上的一层闪粉。它静静呆在标本玻璃罩里,你走到它的左边,那闪粉是一种颜色,你走到右边,又换了一种颜色。

奚粤对那场展览印象深刻,还因为那天她在少年宫哭鼻子了。展览出口,主办方在卖这些蝴蝶标本照片制成的贺卡,十块钱一张,在那个小学生零花钱每天普遍只有一块钱的年代,确实是有点贵了。她很想得到一张,并以眼泪相逼,但妈妈不吃这套,她越是哭,妈妈就越是拽她一一

你看看,这么多小朋友,谁像你这么不听话?什么贺卡要十块钱一张?又不是给你个真的标本,就是一张卡片,也卖这么贵?

你想要,想要就好好学习,以后自己赚钱了去西双版纳看真的。奚粤失败了。

她不想在同学面前丢脸,所以哭了一会儿就止住了,但她重新回到了展厅,那只蓝色蝴蝶面前,使劲看了它好几眼,甚至离开时一步三回头。她想要努力记住那只蝴蝶的名字一一蓝闪蝶。“其实现在想想,那一张卡片十块钱,确实不便宜,我小时候家里经济条件一般,爸爸妈妈都很辛苦。"奚粤这样说。她其实很少对自己的童年和青春期有什么回溯性的遗憾感知,虽然那时候爸妈忙着养家,后来又因感情破裂大打出手离了婚,没人顾得上她…这些和种,使得十几岁的奚粤是孤独的,敏感的,自卑的,战战兢兢的,甚至这种敏感孤独一直陪伴着她,成为了她人格中抹除不掉的一部分,但,有句话不是这么说的吗?

一一一个人走向成熟的标志,就是不再对现有的痛苦溯源。不要刨根问底,那些东西是怎么形成的,而是扫它一眼,然后忽略它,抬脚,迈过它。

况且这么多年过去了。

她和迟肖描述自己第一眼看到那蝴蝶的惊艳,那蝴蝶的翅膀颜色是无法用任何彩笔或油画棒涂出来的,那样灵动,像是能顺着人的眼睛,飞进身体里。“走。”

大半夜的,迟肖当即就要起身,

“咱去版纳抓蝴蝶去。”

奚粤成功被逗笑了,她撑起身子看着迟肖,趴在他胸前,手指轻轻拨弄他的嘴唇:“抓不着的,西双版纳没有这种蝴蝶。”“″

“真的,整个国内都没有这种蝴蝶。”

那是后来的事了。

后来小姨听说了这事,悄悄去了一次少年宫,想帮她把那卡片买回来,可是展览已经结束了。

又过了很多年,一次偶然,奚粤忽然想起了被她忘在童年的那只蝴蝶,以“西双版纳蓝色蝴蝶"为关键词上网搜了一大通,结果得知,西双版纳根本没有蓝闪蝶。

确切地说,闪蝶这个品种,在整个中国乃至亚洲都没有分布,那是美洲的品种,现在能找到的所有标本都是外来的,外国蝴蝶。奚粤莫名扑哧笑了出来。

兴许是她的记忆出现了偏差,这么多年竞一直记错了那只美丽蝴蝶的出处。当她如妈妈所说,真的有了能力去往祖国遥远的西南边陲,热带风情的西双版纳,却无缘与那只蝴蝶相见。

“我好想去泼水节………哎,你去过泼水节吗?"奚粤问。迟肖说,前几年去过一次,是和盛宇他们一起。“好玩吗?每年春天我总会刷到泼水节的视频,搞得我心心痒,每次都想去,每次都没成行,然后继续痒。”

迟肖平躺着,手指绕着奚粤的发梢,绕一圈,弹开,再绕一圈。其实他在走神,他在想,那蝴蝶究竞长什么样儿?“问你话呢!"奚粤刚巧又刷到个往年傣历新年的短视频,直直戳到迟肖眼前,“你快看呀!氛围好棒!”

迟肖一只手臂垫在脑后,回忆了一下。

上次他们一群朋友去泼水节玩,还带上了阿福,盛宇和杨亚萱更是给阿福搞了一身热带风情装,小围脖,小短裙,结果就是可怜的小阿福被一群人类围攻,身上的毛就没甩干过。

西双版纳的泼水节,那战斗力不是闹着玩的,而阿福呢,又是只奇怪的小狗,不惧怕洗澡,特别喜欢水,人来疯。

“给孩子累得,从版纳回去以后整整睡了两天。”奚粤倒在迟肖身上,笑得特别响亮。

她有点想念阿福阿禄它们了。

但当下最要紧的,还是四月份的泼水节。

“想去就去。"迟肖捞来手机,当即就要订机票。奚粤说别别别,我来订,忘了吗?我从你那嬉的旅行资金,还没用多少呢。“行,那你定。"迟肖把手机递给她。

奚粤抿着嘴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泄了气。……还是算了吧,又没假期,我要是去,就得和公司请假。”“那就请。”

“少爷哎!你是没上过班,请假我压力很大的好吧?!”…你别管了,我再纠结几天。“奚粤翻了个身关了灯,猫进被窝里继续刷短视频去了。

不住在一起,根本就是个只存在于想象与计划中的假设。奚粤发现迟肖留宿的次数越来越多,最关键的是,她也很期待,很希望每天上班前和下班以后都能见到迟肖,腻歪起来就没完没了。她总想起在云南旅行的那段日子,吃喝玩乐都在一起,两个人密不可分。她真的很怀念旅途的快乐。

这一天,她正上着班呢,开完会,下楼去取咖啡外卖,顺便抽根烟,然后就收到了迟肖的微信。

他不知道从哪里把前几年泼水节的照片翻出来了,发给她。真热闹啊。

照片上都是眼熟的人,盛宇,萱子,杨亚棠,Jade,昭……大家都在,每个人身上和头发都湿透了,看上去很狼狈,但他们扛着水枪抱着塑料盆,眼里又充满快乐。

还有一张,是一群人围着阿福。

盛宇甚至带了沐浴露给阿福洗澡,就在大街上,众多吡水枪从天而降,好像一个巨大的花洒,这大概是阿福狗生中最声势浩大的一次洗澡。“你呢?你在哪里?”

迟肖说:“我在拍照。”

“你也被泼成落汤鸡了吗?”

“谁敢泼我?”

…吹牛呢。

事实上,当天第一个浑身湿透的就是迟肖,当天他去晚了,一个人独行的游客,最容易成为泼水节的集火目标,况且他刚走进泼水节的封闭路段,盛宇生家富他们就不知道从哪窜了出来,起着哄把迟肖给架起来了,直接往水池里扔。有时候人缘好也是烦恼。

奚粤用一支烟的时间翻完了那些照片,又用一杯咖啡的间歇,进行了激烈的思想斗争。

为了出去玩而请假,这事儿搁在以前,打死她也干不出来,但现在,她的内心松动了。

我只是在上班,我在为了劳动报酬而工作。工作是为了生活,生活却不是为了工作,不能本末倒置。我不是牛马,新中国也没有奴隶,我的脖子上没有绳索,请假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

我能在请假的情况下提前处理好自己的工作,不给同事添麻烦。我愿意以一部分工资作为交换,换取几天的自由喘息,这个逻辑通顺,可行。

奚粤一直在心里默念,唠唠叨叨,都快把自己说昏迷了,终于下定了决心。她觉得是云南给她留下了种子,风一吹,心里遍地长草。再加上迟肖一直拱火,她的防线很快崩塌。好在连着周末,时间上比较好安排,她本来想晚上直接订机票的,万幸,在下班之前跟迟肖说了一声。

迟肖说:“早订好了。”

“!!!“奚粤懵了,“什么时候!”

“就在你大半夜不睡觉刷视频嘿嘿嘿乐的时候,"迟肖说,“想去就去,隔着手机看,有劲没劲?”

奚粤说,都怪你,你就是个妖精,一心拐哒我吃喝玩乐,毁我西天取经路。迟肖说长老,那你走不走?

“走!”

奚粤递了请假。

西双版纳!

泼水节!

最先知道奚粤要去西双版纳的是罗瑶。

是奚粤主动联系的,好多日子没聊天了,她想借着这个由头和罗瑶视个频,说说话,最关键是觉得,喜欢摸鱼的罗瑶一定能理解她,但没想到视频一接通,屏幕另一边是罗瑶愁苦的一张脸。

“月亮,我不行了,我要累死了,我已经连上了半个月的夜班了,你看,我的头发都分叉了,皮肤都暗黄了,我的黑眼圈都要掉到脚背上啦!”奚粤笑着安慰她,说没有没有,你还是水灵灵的呢。只是你怎么突然想不开,工作上拼命起来了?

“你以为我想啊!”

罗瑶说,是因为一位同事离职了,新员工还没入职,本来就少个人,前台排班一团乱,再加上小玉怀宝宝了,没几个人知道,她就主动站出来替了小玉所有的夜班。

“哎呀,我还以为你请假是来找我玩呢,白激动一场,"罗瑶很懊恼,但转个头又说,“泼水节好啊,我可喜欢了,你一定要玩得开心点!”奚粤当晚和罗瑶聊了很久,互相沟通了近况。罗瑶和X先生有了一个小小进展。

“下个月初,我干妈过生日。”

罗瑶说,她和X先生虽然加回了微信,但仍保持着极其谨慎且疏离的联系,因为X先生死脑筋,他要践诺,答应了温姨不打扰罗瑶,那就绝对不打扰,只是罗瑶偶尔会收到一些匿名快递,她在朋友圈抱怨电脑不好用了,马上就会收到一个新款的,她和朋友约好去看演唱会,时间有点紧,行程特种兵,累得要死,然后很快就会收到短信,有人帮她的机票升了舱。“我倒宁愿他把钱攒起来,不然拿什么娶我啊!”奚粤忍不住喊了一句打住,说你真讨厌,聊天就聊天,怎么还炫耀起来了。罗瑶也笑:“我干妈让我问问他,有没有时间回家来,一起给她过生日。奚粤大概明白温姨的想法了。作为长辈,过来人,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加上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两个孩子仍情真意切的,她也实在没办法再说什么难听的话了。

“你现在觉得幸福吗?"奚粤问罗瑶。

罗瑶笑了一长串:“超幸福。你呢月亮?”奚粤说,我也幸福,我不能更幸福了,我可是马上要去过泼水节的人!哈哈!

“看你这点出息!"罗瑶笑她,“西双版纳傣族和德宏傣族服装上不太一样,记得多拍点漂亮照片!”

奚粤幻想了一下泼水节的场面,她觉得按照那个战场“凶残"程度,自己很难拍出美照。

这次去西双版纳,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她要和一位网友面基。

那是个动漫游戏领域的博主,ID叫夏夏、compass,一位性格很可爱的女孩子,是个职业coser。奚粤对这个行业了解颇少,但看对方的微博,觉得这工作真是太酷了。

同为博主,好多年前她们在一场线上活动里相识,但没有线下见过面。后来,奚粤重新在野草莓之地发游记,对方几乎是第一时间评论,并给她发私信一一啊啊啊啊啊小月亮!!!你终于回来啦!!!我还以为你忙于现生,看到次出现我好开心!!!嘿嘿,希望你不要被我吓到,我只是觉得网络上的朋友相离散都太容易了,看到你重新出现,知道你这些年一切都好,我就安心啦!奚粤被这一条私信搞得眼睛酸胀。

她开垦了一块名叫月亮与野草莓之地的土壤,吸引了一群人来此地,可是到头来,是她逃亡了。如今重新回到这里,却发现这里不是荒芜一片,有那么多人在原地等待,有很多果实在等她采摘。

加上联系方式之后,对方做了自我介绍,她真名叫夏蔚,她先生叫顾雨峥,是国内一家知名游戏公司合伙人,两个人曾是高中同学。在学校时他们因为动漫和游戏相识,但这个"相识"有些bug,他们都认识彼此,暗恋彼此,但高中三年始终没能迈出那一步,勇敢站到对方面前打个招呼直到多年以后,他们因为一场游戏活动再次偶遇。顾雨峥精心投入多年的游戏叫realcompass,这仿佛是他和夏蔚的"暗号”。这场互不知晓的感情终于水落石出,两个人这才真正走到了一起。奚粤听完了夏蔚讲的故事,再次险些落泪。这就是她曾经最憧憬的那种,历经漫长时光的真情与真爱啊!西双版纳的傣历新年除了泼水节,还有齐放孔明灯的活动,墨黑夜幕中,盏盏天灯上浮,橙红灯火点点汇成倒悬星河,千灯越过万重山。在夏蔚讲述的故事里,这似乎是对她和顾雨峥来说非常有意义的场景,因此他们几乎每年都会来一次西双版纳,不为别的,就为放灯。两个女孩子一拍即合一一那就见个面吧!

迟肖一开始听说奚粤要和网友见面,是很支持的。就和她在香格里拉跳锅庄舞那次一样,很多事情都需要迈出第一步,迈出去之后就好了,心里那份胆怯和恐惧就不见了。见网友也是一样。

在迟肖看来,这是奚粤对小月亮这个身份的认同,她迈出了第一步,他为她鼓掌。

可是。

怎么说呢。

听完了夏蔚和顾雨峥故事的奚粤,就好像是着了魔一样,不仅把那故事原封不动和迟肖复述了一遍,更是心潮澎湃发出感慨:“迟肖!这才是我想要的那种爱情!”

不是,你想要啥???

别人的爱情是爱情,那我们是什么?友情?奚粤揉吧揉吧他的脑袋瓜,就像揉小狗一样:“哎呀,我早就跟你说过呀,人心如翡翠,要长时间的打磨,才能出种出色,这就是我评判感情的标准。只有两个人经历了很多,由时间见证过,才能被称为是真爱。”迟肖坐在那,一动不动,翻眼皮看她:“你的意思是,咱俩是假的。”“你怎么抬杠呢?"奚粤弹了他个脑瓜蹦儿,“我没说我们是假的,我们之间当然有爱情,但确实不够深厚呀,我们在一起一年……半年都不到呢。”她一一列举身边人的故事,从夏蔚顾雨峥,到罗瑶X先生,再到小玉和她丈夫,他们都是相识多年,相爱多年,历经了很多来自他们自己或是外部的坎坷,最终才走到一起。

这样的感情历久弥新,无坚不摧。

也真奇怪,她身边全是这样的例子,她也想拥有这样有着长长铺垫、故事线蜿蜒漫长的爱情,可偏偏,老天给她的安排,是迟肖。这人在旅途中突然出现,在她眼前一片沉郁雾霭找不着北,最为迷茫的时候,砰的一声巨响,闪亮登场。

他手里的法器一挥,确实帮她找到了前进方向,但也不由分说,把她不动如山的一颗心都搅成了浆糊。

然后。

然后他再说什么,再做什么,她都只能依着了,那所谓的爱情观念也变了轨。

不怪她,她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无法降妖除魔的凡人啊!奚粤站在迟肖面前胡思乱想,想着想着,低头傻乐,然后捧着迟肖的脑袋,朝着脑门儿重重亲了一口。

迟肖竞然躲了。

他不知奚粤过于丰富千回百转的心理活动,他只听到并记住了那一句一一我们的爱情不够深厚。

他和她持完全相反的爱情观,在他的认知里,爱了就是爱了,从这份感情诞生之刻起,就已经定性了。

当然,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奚粤,他只是有点不高兴,看到奚粤眼眸闪亮大肆为别人的爱情尖叫激动,反倒对他们的感情落下如此理智平静的评语。他心里怎么就这么酸溜溜呢?

“你在想什么?"奚粤问。

迟肖摇摇头,绕过她,起身去了卫生间。

他现在不想说话。

他怕一张口,他俩就要吵架。

泼水节期间,西双版纳的酒店爆满。

奚粤也感觉到了迟肖的低气压,但她不知缘由,更不知如何处理,而且只要她发问,迟肖就沉默,只是从鼻子里溢出一声轻嗤,眼皮扫过她,像是嘲笑她刚刚的发言。

奚粤也来了脾气,一言不发。

晚上,俩人背对背睡觉,幸好床够大。

奚粤早早地闭上了眼睛,她想为隔天的泼水狂欢保持体力,本来马上都要睡着了,偏偏被子另一边有了动静,迟肖从背后缠了上来,先是掰着她的下巴,吻住她,然后把手伸进了被子里。

这人有多恶趣味呢?

奚粤想骂人,但她的嘴巴腾不出空来,他今天换了路数,像是耐住了性子,每一步都慢慢悠悠,不急不躁的,像是故意印证她说的那句“时间才是检验爱情的标准”。

好啊,我有的是时间。

迟肖八成就是这么想的。

前面的铺垫还好,奚粤也很顺利地湿沃起来。真正把她惹毛了的,是迟肖竟然故意拿乔,他抵着她,然后居高临下看着她,进入的每一下都极慢,像是在细细感受他们契合的程度。相撞竞然没声音的。

就是这种吊着人让人发疯的极慢频率。

慢,深,不能说不舒服,但就是不过瘾,总觉得缺点什么。奚粤身上出了汗,她试图回馈给迟肖一些力道,可这不像报复,更像是奖励。

因为她看到了迟肖喉结在滚,听到了迟肖被她紧紧锁着裹着时,反倒扬起脖颈,从喉咙里溢出舒服的一声叹。

最让人生气的,是他每挺送一下,都看着她,逼她说话。“说你爱我,然后我再给你。”

奚粤哪是惯孩子家长,眼睛湿着,原本迷迷蒙蒙的目光陡然来了精神,抬起一脚就把迟肖踹出去了。

“你有病吧!能做就做!不能做出去睡大街!”迟肖低头看了看自己,声音很哑:“嗯,对,我在这就是为了和你做这档子事儿,否则都不配待在房间里。”

奚粤更是拧紧了眉头,满脑袋问号。

她不知道怎么处理迟肖这突如其来的情绪,而且在她看来,现在的迟肖像极了闹别扭的小孩儿,幼稚死了。

她背过去,不想再理他。

而迟肖,看着奚粤的背,把被子往她肩头拉了拉,缓了一会儿,发现缓不下去,默默去冲了个澡。

等回来,奚粤还气着呢。

他从背后把人捞来怀里,紧紧相贴,轻轻亲她耳朵。奚粤没躲,却也没回应。

隔天,他们顺利和夏蔚顾雨峥见了面。

奚粤看到夏蔚第一眼,就知道他们会成为好朋友,因为没人不喜欢这样热情可爱的女孩子,眉眼间尽是笑意,好像只是看着她,心情都会变好。倒是顾雨峥,和她想的不太一样,她原以为游戏行业的人应该是性格张扬的,但顾雨峥白衬衫黑裤,人长得清隽干净不说,话很少,透明镜片下眼神很专注,特别是低头看向夏蔚的时候,眼里的温柔那样明晃晃,特别动人。奚粤扭过头,想要寻找迟肖,给他一个示意,让他看看她心目中那种历经千帆仍相知相伴的爱人之间,眼神对视是什么样子,可她刚瞧见迟肖,心里就一凛。

因为在她和夏蔚寒暄的时候,迟肖也正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样平和,安静,带着对自己爱人的欣赏。就是她想要的那种眼神,和她设想的别无二致。两个男人性格不一样,但他们都做出了一样的动作,就是站在爱人的身侧,静静关注着身边人。

她和迟肖,从时间的纵向维度上看,相爱虽不算久,但他们之间涌动的东西却是足够真挚的。

奚粤一时卡壳,刚刚她和夏蔚在聊什么已经记不得了,她回头与迟肖对视着,整个人都浸在那样温柔的目光里。

她心里满是不解。

好像很多顽固伫立的东西正在被击碎,被那轻柔的眼神化解,并扫除了。夏蔚说我们别站着说话了,先去玩啊!

奚粤就这样被拉着进了泼水节狂欢的场地。西双版纳的泼水节,她体验到了。

和她想象的一模一样,大家那样欢乐,吡水枪马力那样猛,彩色的塑料盆满天飞,几乎是瞬间,全身就湿透了。

奚粤逐渐发现了泼水节的规则,那就是没有规则。一旦你踏入这个场地,就没有了朋友,也没有陌生人,更没有所谓阵营,你们都是各自为战,奔着把人浇湿为目的。

在这里,水是祝福,是扫清一切坏运气的甘露,你要做的就是承接,然后再把这份祝福送给别人。

偌大的场地,封闭路段,数不清的人,色彩鲜艳的装备,轰隆隆作响的鼓点,热闹不歇的音乐……奚粤进入状态很快,比上次跳锅庄舞强多了,那时候她尚有反悔退缩的余地,但在这里,没人给她机会。水从四面八方来,再到四面八方去。

她是那样渺小,渺小到几乎被汹涌的水柱淹没,却也是那样瞩目,不然为什么这么多水奔她而来?

原来是她误入了一群大学生搭起的“人网”中。他们都背着双肩包似的储水袋,战斗力很强,无差别攻击。“我看不清啦!"水那样清凉,浇在身上很舒爽,奚粤很想大笑,可只要一张嘴,就会喝上一大口。

另外一边,夏蔚也是一样,她玩得更痛快,很快就掌握要领,可惜就是敌我不分,泼着泼着竞举起一盆水,在自己脑袋上浇下。“爽!”

她大声笑着。

奚粤被感染,也仰头大笑,笑声淹没在尖叫声和音乐声中,后果就是,她再次喝了一大口冷水。

两位男士当然也无法独善其身,他们身上也早已经湿透了。顾雨峥把眼镜摘了下来,揣进口袋,转身投入战斗。而迟肖今天穿的是工装短裤和T恤,此刻也已经贴在身上了,T恤后摆露出劲瘦腰身的轮廓,但好歹是行动方便的一身。他不知从哪搞来了类似强压水枪一样的装备,横扫一片,所向披靡。“迟肖!"奚粤大叫着。

“来了!"迟肖带着他的宝贝装备挤过人群,朝奚粤的方向靠近,可谁知刚站到奚粤面前,就被奚粤兜头浇了满满一盆水。迟肖抹了一把脸。

奚粤哈哈大笑,是彻底玩嗨了。

泼水节太好了,简直可以解放人的天性,似乎它的存在就是为了给生活重重高压下的人们一个公平自在发疯的机会,你想象不到离开这个场地,结束这个节日以后,大家都是怎样严肃的大人,在各自的生活里承担一切,但至少,此时此刻,每个人都变成了疯狂的小孩。

迟肖的头发湿着,眉峰和鼻梁正在往下滴水,他那样挺拔,脸那样好看,目光也像是被水洗刷过,清澈发亮。

奚粤想起了在香格里拉时,他们曾在雨中肆无忌惮地接吻,当下的她也有了跳上去拥吻迟肖的冲动,她也确实这样做了,可是刚张开双臂,迟肖就有了动作,他的强压水枪对准了奚粤,预备一-开火!于是奚粤也被偷袭了。

“你幼不幼稚!”

“你好意思说我?"迟肖个小心眼的,一定要报仇,偷袭一次不够,还想第二次,趁他加水的时候,奚粤扭头就跑。

迟肖追着她。

他们一前一后,挤过拥挤人群,期间还不知道挨了多少其他人的泼水攻击。当战局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们全然不给彼此留面子,可当外敌入侵,迟肖又会搂住奚粤,把她扣在怀里,用自己的背去抵挡那激烈的水柱。另一边,夏蔚还在高声喊着奚粤,你在哪呀!我看不清你啦!让我找到你!奚粤偷偷笑,她才不要被夏蔚找到,因为知道夏蔚一定要泼她。夏蔚女士战斗力不俗的,而顾雨峥并不参与,全程安心当她的储水装备,后勤保障。

奚粤抬头,和迟肖对视了一眼。

俩人似乎想到一块儿去了。

是的,只要一个眼神,很多心意就呼之欲出,连奚粤自己都不清楚,她究竞是什么时候开始,和迟肖有了如此默契。迟肖蹲下,在她身前。

而她轻巧一跃,就攀上了迟肖的背,由他背着她。奚粤接过那强压水枪,迟肖站起来,她就有了高度优势,视线越过眼前密密麻麻的人头,一下子就找到了人堆里的夏蔚。哈哈!

这一天,绝对可以被收纳进奚粤心里那个贴着"疯狂"标签的抽屉。这一刻,命名的话,大概会是“无忧无虑”。真的太难得了。

晚上,他们和夏蔚顾雨峥一起吃了晚饭,本来还想找地方喝个酒的,可大家都太累了,最终决定各回各家,早早休息。一进酒店房间,迟肖就扑了过来。

这是一场无比激烈的性.爱,好像他们没快乐够,都想把今天仅剩的一点点力气也压缩出去,顺便将昨晚那场无厘头的争吵旧事重提,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别说话了,任由身体交锋。

幸好房间够大,桌子够结实,隔音够好。

奚粤的手掌始终压在桌沿,掌心里被拓上一条痕迹,后腰窝也被攥出红印。她想或许是白天玩得太嗨,晚上这一番又喊得太凶,迟肖在她身后,似乎格外欣赏将她的尖叫撞碎的过程。

有点难为情。

迟肖太用力了。

她皮肤都被撞红了。

从后面进入又太深。

总之结束以后,她嗓子全哑了,一个音节都说不出来了。迟肖光着身子也光着脚,踩着地毯,去拿水,喝一口,俯身渡给她。奚粤本想揶揄他两句的。

昨天别别扭扭死活不给,今天又这么痛快,也不知道是那一根筋被拨正了。他们歇了一会儿,喝了水,又洗了个澡。

感觉体力好像又回来点了。

“你累不累?"她问迟肖。

迟肖看她一眼:“说。”

奚粤哑着嗓子嘿嘿笑,说既然还能动,那就别浪费时间,我这可是请着假出来玩呢,我们出去逛逛吧。

“去哪?”

“这附近有个夜市。”

“走。”

奚粤出门前换了一套衣服。

她把上次参加小玉婚礼时订做的筒裙带了来,水碧色,带着银白色印花水波纹路,随着步伐会浮现出粼粼波光,上面配白色圆襟盘扣上衣。罗瑶说西双版纳的傣族装扮和德宏傣族有些不同,奚粤今天观察了下,的确,发型尤其不一样。所以她学着当地人那样,将长发拢起,在脑后盘了一个雀髻,其实还应该有孔雀叶形状的银簪,她没有,就从酒店房间的迎宾花束里摘了一朵月季,别在了头发上。

如此,她也变成灵动秀美的傣族妹妹了。

“好看吗?"她晃晃脑袋。

迟肖给她的回答是俯首,亲了亲她的脸。

澜沧江畔的夜市非常有名气,奚粤曾在网上刷到过不止一次。除了小吃,还有服装、纪念品、写真馆。

只是他们出来的有点晚了,夜市大多数摊位都已经开始打烊了。经历了白天的狂欢,热潮退去后的澜沧江边变得安静,空气都似悠闲轻盈。是迟肖率先开口,他没头没脑说了一句对不起。而奚粤摇了摇头:“你没错。”

她看向他:“我也没错。”

我们都没错,只是我们对爱情的观念和预想不同,我们早早便知晓这一点。可是,我们为什么要吵架呢?

即便我们有这样那样的不同,我们不是仍然选择在一起了吗?既然做出了选择,那去追根溯源非要确定谁的爱情观更先进更科学,有何意义呢?

他们继续往前走着,直到奚粤闻到了一股香喷喷的烧烤味。夜市仅剩几家卖纪念品的小店和一家烧烤摊还开着了,还以为是云南特色烧烤,结果走近一看,明晃晃的几个大字一-东北烧烤大油边。奚粤朝迟肖吡牙一乐,扫码买了两串。

其实晚上吃得挺饱的,谁让他们出门前又做运动了呢?摊位的老板夫妻俩是东北人,等待烤串的间歇聊了两句,得知夫妻俩从刚结婚时就开烧烤店,大大小小的都干过,辉煌过,也落寞过,光是景区夜市他们就辗转过不少城市,从深圳到成都,从三亚到西双版纳。三十年了。

不过这手艺和身边的人,一直都没改变。

“今天是很重要的一天,“奚粤一只手举着烤串,另一只手牵着迟肖,“在泼水节上,我好像能明白你了。”

确切地说,是在泼水节上,她与迟肖对视的那一刻,她好像感悟到了迟肖奉为圣经般的爱情观,所谓瞬时的感觉,究竞是个什么玄而又玄却又真实存在的东西了。

而在此之前,他们其实也曾经历过几次如此般的对视,但那时的奚粤总觉得,瞬时的感觉更像是荷尔蒙作祟,像是天时地利人和的惊鸿一瞥,是巧合。她始终没有认定,那就是爱情。

但,今天不同。

当她发现迟肖看向她的眼神其实和夏蔚顾雨峥那样相恋多年的恋人之间别无二致。

她顿悟了,也缴械了。

迟肖说的没错,爱情这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如果它本来就不存在,也必然不会因为时间的累加而慢慢出现,把俩人绑一起千八百年也是徒劳。但如果它已然摆在那里,摆在你们两个人之间,这种情况下,时间才会发挥效力,你们历经一轮又一轮的对视,一次又一次的争吵,一回又一回的拥抱,最终冲刷、切割、雕塑出来的东西,才会说服你一一哦,这就是爱情的模样。

迟肖转过头去笑了。

他是在苦笑,都在一起这么久了,相互之间我爱你都说了不知多少遍,可自己的女朋友时至今日才肯承认,他们之间是爱情。“还不够久,”奚粤停下来,站住,看着他说,“我们在一起还不够久,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如果可以,我想和你一起白头到老,到了那个时候,如果你仍确定你是爱我的,仍有许许多多的瞬间来做佐证,那么我才会相信我们之间爱情的含金量。”

迟肖静静地看着她,很久。

西双版纳的湿润的夜风,扫过澜沧江的水面,刮过他的耳畔,又递送到她的鼻尖。

然后迟肖向前一步,让他们的身体贴在一起,再之后,拥抱住她。他的额头埋进她的肩窝。

蜿蜒曲折地"嗯~"了一声。

这撒娇的语气把奚粤逗得开心。

迟肖抱得太紧了,她的腰向后微微弯折着,扬着头笑,却意外看见了漫天繁星。

“我这辈子你都拿去吧,拿去证明。“迟肖闷声说。一辈子,是个太冲动的词,但由一个在感情上冲动的人说出来,反倒恰如其分,很是适配,增添了几分可信度。

“我不冲动。”

“不,你冲动。”

“我不冲动。”

“你冲动,真的。”

俩人就这么打起了没营养的嘴仗。

“我再说一遍,我不冲动。“迟肖松开了抱她的双臂,抬起右手,手指在她脑侧拨拉了一下。

奚粤下意识伸手去摸。

原本别在发髻那里的鲜花不见了,她摸到了一只蝴蝶。一只蓝色的,在夜里闪着光的蝴蝶。

那是一只立体的蝴蝶发卡,翅膀微微颤动着。奚粤眼睛都亮了:“你什么时候买的!”

这和她印象里的蓝闪蝶一模一样!

因为时间太紧了,他们没办法去西双版纳的蝴蝶园参观了,但,迟肖为她凭空变出了一只蝴蝶。

“保密。“迟肖说,“冲动的人,冲动买下的,怎么?”奚粤向前一步,挽住了迟肖的胳膊,在他下巴那亲了一口。“我喜欢死你的冲动了。”

夜晚的西双版纳安静又温柔,许是下了一场蒙濠细雨,又或是白天泼水节的水渍未干,路灯幽幽,向前望,马路上闪着一层细碎的光。就好像是前些日放飞的孔明灯上达天听,神仙赐予它们法力,变成了繁星。再之后,繁星降临了人间。

一辈子究竟是个什么概念呢?

当下的他们并不能知晓。

但奚粤并不惧怕,也不紧张,因为时隔那么多年,她渴望的那只蓝闪蝶竟然飞回了她头上。

这是不是说明,一切无需焦急追赶,所有难解的问题都不一定非在当下找到答案?

奚粤挽着迟肖,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有说有笑,慢慢悠悠往酒店的方向走。

风儿缓缓。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