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番外九
冬天的大理,和别处的冬天都不一样。
天是高的,风是清澈的,空气干爽透亮,抬头望,会有置身于一块全净无烧的蓝宝石之中的错觉。
说起宝石和水晶,小毛最为了解,但那是另一桩故事了。此时此刻,院子里,树下,坐着三个男人一条狗,围绕着情感话题,给Jade出主意。
聊着聊着,气氛竞变得沉重了,时不时相互安慰,叹口气,彼此散…可把阿福累坏了。
嘴里叼着夺来不易的弹力球,抬眼睛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心心说人类真是好奇怪,愁什么呢?那我把球还你们行了吧?yue~把球吐了。
露台上,则立着两个女人一只猫,悄悄听着院子里的人讲话。玛尼客栈的顶层露台有点旧了,新年到来之际,被盛宇重新改造,装了多层理石花台,还有葡萄架,已经打扫干净了,只等过些日子把葡萄藤移过来。如今光秃秃的,倒是成了齐全的猫爬架,每天就在楼顶跳上跳下晒太阳。阿福上不去,只能在楼下使劲儿扭屁股,抬头望。越是羡慕,齐全越是炫耀,贵妃躺,眯着眼,像是故意要眼气谁。奚粤举着云台相机拍天空,还拍齐全身上的细细绒毛,那些绒毛的摇摆幅度直接展示了今日大理风向风力,她在思索如何给野草莓之地的大伙描述大理的冬天。
和北方的秋天有些相似,却少了清冷萧瑟,午后时分,阳光普照,是暖洋洋的。
录视频的过程,自然也把院子里的人声都录进去了。杨亚萱已经悄悄听了很久了,眼神透过树枝缝隙,落在盛宇身上,好像只要听到盛宇说她一句坏话,她就要马上冲下去揪耳朵了。而奚粤,自然眯眼瞧着迟肖。
当听到迟肖的那句:“确切地说,在场的只有我,是有女朋友的人。“终于忍不住乐了。
她这么一乐,萱子也笑了。
萱子说:“我喜欢看你拍的视频,我在大理生活这么多年,早就不觉得这里风景有什么特别了。但被你这么一拍,就觉得很美。”萱子夸奚粤,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奚粤则说萱子讲话太气人,这样的风景还不能打动人,大理真是把你们养得太好了!!
萱子笑,那你来大理嘛。来住几年。
人生几十年呢,既然这么喜欢,分给大理几年时光,不过分吧?一句话正中奚粤心里所想,她狠.狠.撸了两把齐全,然后倚靠在露台栏杆上,对萱子说:“其实吧,我真的有件事,想请你帮…悠悠的风,微微凉意,大理的阳光干净轻盈,抚摸过皮肤,也落在齐全身上,把小猫的背都晒得热乎乎的,每一根毛的尖尖上都似凝结了灿灿的芒锋,会发光一样。
终于,楼下的阿福看到了,注意力从弹力球转到了楼上的齐全,汪地一声,立刻站起一一你又在上面!你有本事下来呀!别躲到我去不了的地方呀!齐全不为所动,躺在葡萄架顶上,甩了甩尾巴。奚粤看呆了,她问萱子:我刚刚是眼花了吗?我怎么好像看见齐全小猫身子一抖,它是在冷哼吗?
这猫是要成精吧?
同样被猫狗矛盾吵到打断聊天的,还有迟肖盛宇Jade他们。盛宇捂住阿福的眼睛:“嘘嘘嘘,没事没事,和平!和平!”然后抬头对萱子委委屈屈:“可别气我们了!”Jade则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若有所思。至于迟肖,抬头看一眼奚粤,俩人眼神对上了几秒。他起身,想要上楼,却看见奚粤对他摆了摆手。意思是,你们聊你们的呗,我这还有事儿呢。
奚粤和萱子的话题才刚起了个头。
“算了,散了,我去给孙昭昭打个电话。"Jade回后院了。明天就是除夕了,盛宇牵着阿福出门了,要去置办点东西,买点吃的喝的。楼下的座谈会散场了,迟肖把躺椅收回去,把院子扫了,奚粤和萱子竞还没聊完。
他放轻脚步上楼,在楼梯拐角处听到露台传来的人声,小小的,像是两个人窃窃私语,听不清,只听到什么咖啡,什么少量之类的,跟电视剧里给人密识下毒似的。
风把她们的声音吹远了,好像秘密信笺,不论是什么内容,总归肯定不是想让他听到的。
迟肖停下来,低头笑笑,没有再往上走。
露台上,奚粤要拜托萱子帮忙的事很快就讲完了,其实没用多长时间。然后便是聊东聊西,话题自然而然延伸到Jade,孙昭昭,又到杨亚棠,最后到了小毛身上。
大理这群人里,对于奚粤来说,小毛可能是相对来说没那么熟悉的一个,主要是交流少。一来是生物钟不一样,小毛晚上摆摊,基本昼伏夜出,比较难碰上,这会儿就正在后院房间睡觉呢。二来就是,小毛这人平时话少,所有口舌基本都用在摆摊上了,在群里也不常说话,只有谈到她感兴趣的才会冒出来发言,比如,推销她的水晶手串。
小毛最近也碰到情感问题了。
和手串有关。
是萱子讲的,就两个多月以前,元旦那会儿发生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一个男孩,眼生,应该是外来的,也不知道俩人怎么认识的,那半个月那男孩儿每天都来客栈找小毛,下午俩人会一起去周围逛逛,找个地儿晒晒太阳,看看山,看看水,半夜小毛要摆摊了,就会在摊位旁边给他留个小马扎,他就坐那,长腿一伸,黑色鸭舌帽往下一压,低头玩手机,时不时起身去隔壁酒吧要罐啤酒,给小毛带个饮料。
这人很年轻,目测不超过二十五,样貌不错,单眼皮清冷那挂的,气质上就有点说道了,说好听点呢,是有点和年龄违和的安静淡泊,说不好听的,就是拽,不睁开眼皮看人,盛宇他们偶尔会撞上面,打个招呼,男孩嘴角微微勾那公一下,就算回应了,黑色身影匆匆而过,不回头。玛尼客栈里没有这样的人,盛宇也打心眼里不太喜欢这样的人。用他的话说就是一一拽什么啊?对你们这种有钱且傲的人,我们普罗大众还偏偏不能表达出反感,因为只要表达出来了,就是我们仇富,我们心里不平衡挑事儿,天地良心,我只是讨厌你这个人罢了。
朴实的牛家富同志连连点头,表示同意,谁都不喜欢这种眼高于顶的人,甚至他还被更严重地中伤过,那天下午他拎了快递回来,刚好碰见那男的在门口等小毛起床,他好心说要不你进来等?人家看了他一眼,摇头,一个字儿都没回,就把身子转过去了,像是不愿意和他搭话。“哎,你怎么看出那男的有钱?"牛家富眨巴着眼睛,一脸求知欲看着盛宇。盛宇说你没看见啊!?他身上从头到脚没一件便宜货。而且你没注意他块手表?
“没注意啊,能有多贵?谁要是把几十万戴手上我绝对骂他有病。”盛宇真的很想给牛家富一锤,说你可闭嘴吧!你的想象力也就几十万,另外,给自己花点钱吧!你说你收入也不低,还天天要演出,给自己买几件好衣服行不行?
牛家富不以为意,他坚信自己硬件过硬,什么衣服都显贵,而且只靠才华足以,用不着那些花里胡哨的。
他还要攒钱买房子呢。一旦孙昭昭将来想要个大房子,他不能没有啊!盛宇一言难尽看着牛家富,半晌叹口气,起身找小毛去了。他知道自己这种行为非常不做好,甚至还有些惹人讨厌,但他必须得去,他要提醒一下小毛,这姑娘傻了吧唧的,又没谈过恋爱,可得留个心眼。至于小毛呢,其实没想那么多。
从她的角度,客栈里的人有些杞人忧天了。她和那男孩没有男女关系,充其量,就是个客户关系。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晚上,她在人民路摆摊,碰到了那男孩。说来也是巧,那天男孩喝了酒,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阴差阳错去了人民路,一个个小小的摊位,一盏盏昏暗的露营灯,看着奇异,而刚好,那时周围厂个摊位前都站了人,只有小毛的占卜摊儿空闲,还有椅子,他就坐下了。小毛印象深刻,她正整理那一排手串呢,眼前人身上酒气熏人,冷不防四目相对,她看到鸭舌帽下那张清冷的脸,暗自感慨了一下,啧,帅的嘞!感慨归感慨,她是要做生意的,不能被美色诱惑。于是,打招呼,询问需求,推荐产品,按照计划即可一气呵成。男孩明显对她摊位上这些亮晶晶的东西不感兴趣,手指扒拉两下,看了小毛一眼,就把脸扭向一边,望着街道尽头发呆。“随便,你看着卖吧。码在哪?”
一句话给小毛整不会了,她开店至今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客人,老实说,病急乱投医的也不少,比如最近太倒霉了呀,想转转运呀,马上要考试呀,刚刚分手呀,她知道只卖货是不行的,要给客人提供情绪价值,这是这一行的最大卖点,所以见男孩这么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了。“请你提供一下出生日期?最好精确到小时。”男孩看着她笑了下,一双醉眼,很红。
彼时的小毛并不知道对方提供给她的生日时辰是瞎编胡说的,反正她是认认真真推算了,男孩是身弱壬水,灵动,聪明,战略玩家,再推个详细的星盘看看,财富流动,不缺钱花。
既然是这样,那八成烦恼来自于感情了。
小毛是这样认为的,但她做这行也有职业操守,就是客人不提出问题,她不能主动猜测问题,于是就从大框架上给了点建议,什么今年火旺啊,你要以金生发啊,补足水势……
她给男孩推销两条手串,一条黑曜石,一条月光石,她还好心说量量手围给他穿两颗白水晶和金发晶进去,看着特大气那种,男孩心不在焉抬手,结果碰掉了她桌面上的几颗散珠。
男孩弯腰捡起。
小毛笑眯眯摆摆手说,不用还,送你吧。
你把它们碰掉了,就是有缘分,水晶有能量的,它们和你契合。这是小毛的官方说辞。
实际是,那是几颗有瑕的海蓝宝,棉絮也很多,不值钱,本来她也用不上。而且她给男孩选的这两条不便宜,几颗海蓝宝,就当赠品吧!“海蓝宝也很适合你!也是属水!"小毛说,“而且也是我个人最喜欢的。”海蓝宝严格来说,不算水晶,是一种半宝石,开采出来,品相好的净度高的就拿去切割做戒指做项链了,品相一般的才会车珠子。男孩看上去并不懂这些,他指尖把玩着那几颗珠子,发呆了很久,目光都快涣散了,抬头悠悠朝小毛一笑,看了看小毛身上的毛衣,问:“你喜欢蓝色啊?”
小毛说,我不喜欢蓝色,但是我喜欢的男孩子,他喜欢蓝色。他是海边长大的,有着大海一样的性格,我这是爱屋及乌。男孩似乎是被小毛逗笑的:“你喜欢的男孩……没说是你男朋友,所以你们没有在一起。”
小毛没反应。
她是有故事的,好朋友们都知道,她是为了自己喜欢的男孩子才来到大理,占卜显示他们有缘分,会在西南方向重逢,所以她来到云南,一待就是好厂年。
但这段故事实在没什么必要和一个客人讲,否则她那些水晶手串就没什么说服力了。
她至今还没有等到那个人呢。
“我这也有个蓝色的。"眼前人说着便把手伸进了外套口袋,极其随意地掏出个小盒子,啪,扔小毛桌子上了。
打开一看,是个镶嵌好的戒指,中间是一颗彩宝主石。小毛以为男孩是懂的,而且非常巧,他刚好有一颗漂亮的海蓝宝。不太明朗的灯光一晃,确实是蓝色,可是定睛一看,不同,那是一种深邃的有丝绒感的蓝,再捞来手边笔灯一打,好家伙,什么海蓝宝!这分明是颗蓝宝石,压根不是同一个价位的东西!
小毛研究水晶,宝石也略懂一二,她照了照,矢车菊的颜色,看上去是无烧全净,这么大个儿,少说七到八克拉的大小……她职业病发作,下意识就在心里盘算价格,然后就听到男孩凉凉笑了一声,问她:“蓝色。你喜欢啊?”小毛在心里咂舌,这少说几十个达不溜了!你别说蓝色了,它就是阿禄的鸡粑粑色我也喜欢!
谁能不喜欢啊!
“她就不喜欢。"男孩说。
啊?
“你喜欢,送你了。"男孩直接站起身,压了下帽子。他看上去不像刚刚那么醉了:“换你两条手串,就这样吧。”奚粤惊愕地看着杨亚萱。
杨亚萱耸耸肩。
事情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大家当时刚知道这件事之后,其实也和奚粤现在差不多的反应。
人生处处是奇遇。
奚粤感慨。
“那后来呢?“她问。
后来,小毛当然不敢收这么昂贵的礼物,她追了上去,把戒指还回去,又把两串水晶要了回来。
男孩看她很久,没说话,揣着戒指走了。
然后隔天,同一时间,他又出现在了小毛的摊位。这次没有喝酒。
他说自己是一个人来大理的,没什么朋友,也没地方可去,而且昼夜颠倒,小毛是他要是不介意的话,他晚上想来这里坐一会儿。男孩挺真诚的,没有油嘴滑舌,也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就真的只是来坐着,玩手机,偶尔和小毛聊那么一两句,后半夜小毛收摊儿,他帮忙收,然后黑默默离开,隔天晚上又再次出现。
“再后来呢?“奚粤又问。
再后来,男孩和小毛渐渐熟悉起来,下午小毛会和那男孩一起去洱海晒太阳,晚上那男孩陪小毛摆摊,还会借一支笔一张纸,给小毛画一张画,纸上,小毛在低头看塔罗牌,脸蛋边的碎发被她用一个星星形状的小夹子夹得翘了起来。人民路上席地而坐画画的,没有几十也有十几,男孩只给小毛画,有人来搭讪,问,嘿,请问画一张多少钱?男孩儿抬眼,眼神冷峭又漫不经心,示意在旁边忙活的小毛,说,你问她,这是老板。午夜后的大理古城,逐渐安静下来,却仍有微妙的夜风在鼓动。奚粤有点着急了,她再次询问杨亚萱,后来呢?后来呢?其实刨根问底,无非是觉得这样精彩的故事,这样浪漫的大理,这样奇妙的人生,应该有些阴差阳错但恰恰好的故事。就比如,一个执着追寻虚无缥缈的真爱,而远走他乡的女孩,一个向初恋告白失败,昂贵礼物被退回,而来到大理散心的男孩,在一个深夜,在大理古城的人民路上相识了。
他们谈天说地。
他们极有默契。
他们都葆有对爱情最纯真的幻想和信任,只是历经了一些坎坷,没有第一时间遇到对的人,好在,大理的风花雪月为他们指明了正确的方向。杨亚萱说,她原本也是这样想的。
玛尼客栈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
大家还帮小毛出主意,还叮嘱小毛多观察对方,不要冲动,大家一方面也高兴小毛遇到了一段缘分,另一方面也都不想自己的好朋友受到伤害。但,世界上有终成眷属,就有事与愿违,这两者发生的概率其实一样大,只是人一生太长了,难讲什么样的时间,会遇到什么样的机缘。小毛和男孩的故事最终还是没有后续。
如果用电流一般的线形图来描述这一段故事的剧情走向,它的峰值并不高,最顶点的那一刻,大概发生在某一个收摊的深夜,男孩帮小毛拎着折叠桌和小板凳,往客栈的方向走,他盯着小毛没有搭理的乱糟糟的犹如海胆球一样的脑袋瓜,笑了声,说:“你很像个小女巫。”小毛回头,抓了下头发。
“她很喜欢蓝色,也喜欢你研究的这些东西,"男孩说,“但是她不喜欢我。如果在他们相识的第一天,男孩细细讲起自己的故事,小毛一定会打趣他,有钱人也会为情所困呀?然后狠狠宰他更多的水晶手串。但相处了几天后,小毛觉得,她不该那样刻薄。
本质上来说,他和她,没有任何区别。
爱情这东西,谁粘上都是一样的。
小毛也和男孩讲了自己的故事,关于她为什么来到大理。“你算得准吗?你会在大理遇见他吗?“男孩站在灯下,神情隐在鸭舌帽的阴影里。
小毛摇摇头。
她也不知道。
但她已经来了。
而且她知道,如果她不来,怕是这辈子都不得安心。或许是一个人,或许是一个地方,你只能竭尽全力去奔赴,不为别的,只为圆自己心里的一份安定。你来了,做出这个选择了,试过了,面向你心有所指的方向了。你就踏实了。
男孩离开大理的那天,小毛去送他,并把他偷偷放在她包里的那个蓝宝石戒指还给他。
男孩说,只是个留念。他不在意这个钱。
小毛摇头。
那不是为她准备的,她不要。
就像是老天劝她退而求其次,给她安排了一个备选。但她不想接受。杨亚萱问过小毛,怎么就这么想不开?明显你们对彼此都有好感,只要有一个人稍微迈出半步,你们就会有后续。
你其实应该迈出一步的。
你已经等了很久了。
小毛站在机场外,伸伸胳膊,伸伸腿,又拢了拢头发。她戴了一顶渔夫帽,刚买的,因为看男孩戴帽子扮酷,还挺好看的,她也买了一顶,却没想到戴上更像小女巫了。
女巫小毛的世界里,一切都是亮晶晶闪着光的,有星星,有月亮,有山川湖海世间万物,而万物有灵。她相信,世界上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只要随心,一切就是最好的安排。
小毛给杨亚萱科普水晶及宝石知识,品相好的海蓝宝呢,送去鉴定机构评级,理论上会有两种分类,一种叫做圣玛丽亚,颜色更浓郁高级的另一种叫做起级圣玛丽亚。
而二者的区别,其实只有那么一点点。
一点点而已,是你心里的一道坎,它在你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你只能静待它开花,无法把它挖掉,再栽其他。
很多执着的死脑筋的人,毕生追求,也就是那么一点点而已。奚粤听完了小毛的故事,从疑惑变得释然了。她听到小毛这个海蓝宝的例子,忽然就觉得,小毛的选择是对的。如果是她,她也会如此。
她也是执着的人。
奚粤心里有一个主意,一个落下的决定。
她想和迟肖分享。
需要一个合适的时间。
除夕当天早上,迟肖在院子里给阿福洗香香澡,齐全在旁边看。迟肖不知猫其实是怕水的,他好心想把齐全拽过来一起洗,结果齐全灵活一闪,顺着花藤跳上了院墙。
反倒是迟肖,起身时没站稳,一个踉跄,把腰给闪了。当时完全动不了了。
奚粤吓死了,这事儿可大可小啊!
迟肖撑着腰,凉丝丝的眼神瞧她:“你在担心什么?”奚粤说滚蛋,别没个正形,收拾东西去医院!拍了片子,好在没什么事。
又回到古城,找一家中医馆的老大夫开了几贴秘方膏药,说是很有效。奚粤这才放下心来。
除夕当夜,大理古城会放烟花,玛尼客栈的大家一起在春在云南吃了团圆饭,然后各自散去了。
Jade要去机场,今晚十一点的飞机,他将在新年的第一天去往孙昭昭的家乡。
他在心理斗争中落败了,虽然仍没搞明白孙昭昭对他的心意,以及她究竟为什么生他的气,但他想.……算了,去他的吧,不想了,他总要先见到她再说。智米和茶茶要去拍烟花,有客单,他们并不觉得这打扰了他们的除夕夜,相反,他们觉得特别有意义,因为客人信任他们,把新年珍贵的时光托付给他们,他们要拍出最漂亮的烟花,和烟花下面最美的花灯,最美的人。杨亚棠今晚有演出,她准备了新年歌单,压轴的是R&B版本的《恭喜发财》,还给在场的客人们准备了新年小红包。小毛去打麻将了,隔壁米线店老板攒的麻将局,小毛戴了六条手串才出发,出发前和奚粤说,月亮你不是爱吃米线吗?等着啊,我给你赢个米线店回来杨亚萱和盛宇原本说组织住店客人一起看春晚的,人多热闹,可是没人对春晚感兴趣,投影仪的画面权当背景了。大家说还没在除夕夜逛过古城呢,想出去转转。盛宇说那行吧,一起去。
也有人担心,除夕夜大家都回家,会不会街上没人?盛宇说你想什么呢?外面热闹死了。
家,心之归处就是家,你知道有多少人把大理当成归处吗?这里就是家。
这夜,大家都有去处。
真好。
至于奚粤,吃完团年饭,给各处朋友们发了新年祝福,还在野草莓之地发了剪辑好的拜年视频,然后就被迟肖拽着胳膊,拽回了后院。急着做什么,自不必多说。
四面八方总有鞭炮声传来,被窗子相隔,声音变得氤氲模糊,却也恰恰好掩盖住了房间里的动静。
她的腿窝卡在迟肖的肩膀,在一漾一漾的波浪里无法说出完整的话。迟肖还好,黑暗里,他目光灼灼,很是卖力,顺便问她,还担心吗?还担心他闪的那一下吗?
奚粤伸出双手,微汗手掌捂住他的眼睛。
她被迟肖带坏了,不分时间不分场合地遵循自己的欲.望,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尽管已经努力克制声音了,但还是有水声、床和墙壁磋磨的声音,以及总是时不时从他们喉咙里跑出去的高频的.….….砰!
砰砰砰砰!
又有鞭炮声传过来,把所有意志力都炸碎了。“我们不会被听到吧?"奚粤还是担心。
紧张状况下,巨大的心理压力,还要兼顾环境,反倒会有那么几个瞬间酥麻又癫狂,有灵魂出窍般的感受,声音渐渐就控制不住了。奚粤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尖叫了。
迟肖显然也感觉到了,他似乎犹觉得不够,肩膀起伏着,腾出一只手捏着她下巴,深深亲她一口,而后握住了她的两只脚踝。砰!
噼里啪啦。
迟肖低低的笑声响在她身前。
“没人理我们,"他俯首,汗水落在她身上,又被他品尝,“原来我的小月亮还会唱歌呢?”
夜更深了一点。
他们休整一番,当大理古城南门外的硕大烟花密集地炸开在天穹之上,迫不及待地踏上了玛尼客栈的露台。
大家都还没回来。这个除夕夜,这个露台由他们独享。奚粤披了件外套,只顾着看那烟花,被缤纷的颜色晃了眼,外套穿不明白了,袖子都找不见。
迟肖干脆连人带衣服一起裹进了怀里。
客栈院子里,那棵移栽过来的黄丁香今年仍未开花。希望它在马上要到来的马年,缓过一口气,开得灿烈热闹。还有露台上的葡萄藤,奚粤已经迫不及待看到嫩生生的叶子从藤条上冒头了。
烟花的炫光始终未散,一朵接一朵,一处接一处,不止是古城周遭,四处都有,只要你站得够高,你可以望见整个大理,大理的除夕夜。奚粤回想,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拥有过这样浓的“年味"了。没想到,大理加倍送给了她。
嘈杂的鞭炮声,夺目的烟花,热闹的天地之间,是奉献给每一对有情人的特别演出。每一个人,都是其中角色。
奚粤看着远处的五华楼,因为春节而新挂上的灯笼从飞檐斗角垂下,是崭新的,红火的,而烟花就在更远处,徐徐变换。她坚信是那颜色太过夺目了,否则她为什么眼前模糊成一片呢?她拥抱着迟肖,他们的身体贴在一起,但她的目光始终望向远处。即便远处是未知。
迟肖也望着那些烟花,低头亲亲她的头发。“哎,你昨天和萱子在这聊什么呢?”
他很好奇。
昨天他只听到了几个关键词,却拼凑不出一个大概,想着问问奚粤,而奚粤呢,根本没想瞒他,当下虽不是最好的时机,但,好像也不错。“迟肖。”
“嗯。”
“我们回大理吧。”
啊?”
迟肖抓着她两只手臂,把她扯离自己的身体,好借着露台上的小彩灯看清她的脸。
“你说什么?”
“别整这套,”奚粤说,“你明明听清了。”不是冲动的决定,她计划这件事,至少计划了四个月吧。从去年的国庆开始,当她看到历经一年时间,迟肖在北京的那家春在云南已经步入正轨,不需他时时看顾,她心思就开始活泛了。
最让她下定决心的,是带小姨在丽江玩的时候,小姨对着泸沽湖和玉龙雪山都曾发出过感叹一一这丽江,我二十几岁的时候就想来,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我竞然花了这么久才来到这。如今想想,真就很难吗?不难,其实一点都不难,难得从来都不是作出决定后的种种,而是下定决心的那一刻。
唰。
一束无声的焰火升空,是橘红色的,像是信号弹的颜色,标志着又一段路途的启航。
迟肖看着奚粤,张张嘴,半响才开口问:“你怎么想的?”奚粤重新回抱住他。
如果她想让迟肖感动,那么大可以说出另一套说辞,比如,你陪着我离开云南,我陪伴你回到云南,一切都是为了爱。但她并不想这样说,因为她想要坦诚。
这一年多的时间,她一直在运营野草莓之地,在好朋友夏蔚的指导下,往一个专业的旅行和日常博主方向努力,除此以外,还和杨亚萱保持着联系,萱子会经常给她分享古城商业规划上的一些新消息,以及房源房租的变动。她在大理开一家小店的愿望仍在,但她想,还是不能冲动,所以打算来到大理以后先找个咖啡店当学徒,既能覆盖生活成本,又能积攒一些经验,顺便继续自己旅行博主的事业。
云南,永远不缺风景,永远不缺在路上的人。最重要的是。
“迟肖,我不能向你保证大理是我人生的最后一站,云南让我的心心都野了。我们可能会在这里住一年,两年,三年,我也不知道,"她双手拢在迟肖的后背,抬头看他夜色中晶亮的眼睛,“我只知道,在大理生活是我的愿望,我来了,我试过了,我就踏实了。大理就好像是我人生中的一块超圣海蓝宝,如果我没有拥有过它,再给我什么样精彩的生活,我的遗憾也都会存在。”“有句很俗气的话,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正确的生活方式,就像这葡萄架,其实也不一定只能种葡萄。”
“我想拥有这样一段体验,在我八十岁的时候,我们垂垂老矣,我会想到我曾经为了当下自己最想要的生活奔赴过,而不是一直在远方望着,盼着。”“你能明白吗?”
迟肖终于回神。
似乎是一长段的话,字字句句,终于把他的注意力给拉回来了。天知道,刚刚在奚粤说完要回大理的那几句话之后,他的神识就已经飞走了,他已经开始幻想和奚粤一起坐在客栈院子里闻桂花,晒太阳了。哦,还可以晒月亮。
“我曾经很惧怕居无定所毫无规划的生活,我坚信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但我也必须要承认,云南改变了我身体里一些很牢固的东西,还有你,你为我带来了一些东西,我想,应该是和生活从容面对面的勇气吧。它好像并不能批我怎么样,我好像,能做它的主,而不是被它推着走。”一阵沉默。
迟肖伸出手,摸了一把奚粤的脸。
“你哭什么?说话就说话。”
奚粤则往迟肖身前又贴了贴,看着他的眼睛:“别装,你也快了。”迟肖笑着把头扭向一边:“你真烦人。”
奚粤也笑:“所以,你赞成我的提议吗?和我回到大理生活?让我爽几年,如何?然后我们在奔赴下一个目的地?你觉得好吗?就像盛宇说的……闯荡江湖?”
砰砰砰。
烟花四绽。
簌簌簌。
夜幕绚烂。
“迟肖。”
“迟肖,你看着我。”
“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你愿意继续跟着月亮走吗?”
大理今夜有月。
就在那烟花背后,安静高悬。
一年四季,天南海北。
生活没有模板,世界上也根本没有什么对与错,应该不应该。奚粤想,其实不论何处,不论何时,只要随心,便能安定。这便是最好最好的日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