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挑衅
新年第一天,石淮之撑着神儿去祭祖,为显心诚,祭祖自然是要一大早,卯时就得着装整齐到位置开始仪式了。
石淮之昨天就是子时才回毓庆宫,洗漱休息都不知道是几点了,现在寅时又得起来,她高三过年睡的觉都比这两天多。宫里头的这些个仪式,是真的折磨人石淮之撑着精神,掐着自己终于度过了祭祖,出去奉先殿的时候又打了个哈欠。
“你可以先回去睡一会儿,再就是保和殿晚宴了,和昨天一样,按时到就行。″胤初道。
“太子爷不累吗?"石淮之问。
胤初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是人,是人当然会累,但现在还好,左右每年过年都是如此,也习惯了,也就这大半个月,熬过去了就好了。“这是你在宫里过的第一个年,不熟悉,所以疲于应对,会比平常更累,等你习惯了,就不会感觉这么累了。"胤初解释道。说起来石淮之中午还能休息一小会儿,但胤初就不行了,奉先殿祭祖,然后祭天,元旦还有大朝会,所有文武百官都要齐聚一堂,三跪九叩,表示对皇上的忠心。
石淮之是真的有些佩服胤初的高精力,他算是从冬至以来一直都没歇过,每天出门,不是干这个就是干那个,每天回毓庆宫的时间比之前更短,几乎都是宫门快下钥才回来,每天就睡两三个时辰,她都觉得累的慌,胤初却跟个没事」人一样。
甚至就在祭祖完毕的时候,石淮之看着胤初还是一副精神奕奕的样子,得,天生的高精力人群比不了,她还是回宫睡觉吧。大朝会结束之后,皇上和群臣在保和殿设宴,等这个宴会完了,就是家宴。像是正月里这种宴会,特别的多,家宴也是一茬接着一茬的,昨天晚上是除夕晚上的家宴,今天就是正月初一的家宴,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地点不一样,环节不一样。
石淮之睡醒起来,开始收拾衣服,穿戴吉服,重新梳妆,出去赴宴。就在梳妆的时候,石淮之听到了一个极好的消息。“刚刚奴婢得到消息,皇上今年,给石家赐福了。”石淮之睁开眼睛:“真的?”
从康熙爷这辈开始,皇上会在年前写好福字,赐给是位高权重的大臣,非亲信、非重臣是不可能有这项荣誉的。
从前石文炳在朝中位置也不低,但的确是没混进核心圈子里,自从鳌拜败了,瓜尔佳氏一族都不如从前。
就连正白旗汉军都统这个最大的差事,实际上在朝中也不算什么,满洲、汉军、蒙古,每个都有八旗,加起来一共二十四个都统呢。石文炳原先还被贬过,重新在南边兢兢业业的干活,修建堤坝,打拼十几年,终于才获得了万民伞,被皇上调回京城。如今这福字能给石文炳,也算是皇上格外的宠信与看重了。而此时的石家,石文炳也是刚刚拿到皇上亲自书写的福字。这福字用丝绢制作,以丹砂为底色,上绘金云龙纹,看着就格外的大气,石文炳原本想着他才刚刚回到京城一年,说不定还得再等一两年才能有幸获得皇上亲自书写的福字,没想到今年就有了,他实在是高兴。若不是女儿成了太子妃,在宫里头也算是顺顺利利的,去年还弄出了牛痘,他是真没想到能这么快,就有了这福字,他在京城里也算是彻底站稳脚跟,不会在因为十几年的离京造成什么影响了。于是他吩咐管家:“去,把这个福字好好的裱起来,放在我的书房。”石淮之往保和殿走,路上还看见了有小太监正在搬东西,为了上菜快,保证菜品的口感,御膳房直接把厨房搬到了这边,争取刚做好就上菜,不会凉的那么快,能让贵人们吃到最佳的口感。
不过正月初一还是冷的,所以就算是在送过去的时候,也是要拿专门的盒子装着的,尽可能保证饭菜不被风吹着。
等石淮之进去了,找到自己的位置,胤初还没来,石淮之倒是看见了四福晋,以及四福晋身边的人,两个人一起向她请安。石淮之看着眼前的四阿哥,面庞清瘦,额头饱满,细长眼、单眼皮,鼻梁挺直,嘴唇较薄,眉毛疏淡,还是少年人的样子,但他手腕上挂着一串佛珠,圆润硕大,看上去沉静自持,有种自成一派的气场。“你们来的倒早。"石淮之道,其他阿哥都还没到呢。“家宴,自然要早来。"胤褀道。
“听说南府排了新戏,太子妃想去看看吗?“四福晋睁大眼睛,尾调上扬,十分期待的样子。
“看看倒是可以,只是明个我得陪太后听戏,要不后日吧。“石淮之道。正月初一开始,宫里头不仅有各样各式各样的宴会,宫里的人还特别喜欢看戏听戏,南府为此排了许多的曲目,都等着这些贵人们过去看呢。过年前胤初觉得这东西热闹,石淮之或许会喜欢,就问过石淮之要不要去看戏,但还没等石淮之自己过去看呢,她就收到了邀请,说是太后想要让她去寿康宫听戏。
太后年纪大了,最喜欢这些东西,咿咿呀呀的听的人心心情也好,太后发话,石淮之自然是要过去的。
当然,太后要看戏,不用去南府,她可以让戏班子在寿康宫演。“太子妃喜欢看戏?"胤祺问。
“这东西看的人开心,自然是喜欢的。“主要是这个时候也没什么让人开心的东西了,这时候的人,看戏就看看电视剧一样的,有些经典曲目,甚至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太子妃喜欢看什么?我月前看过一出昆曲,很是好看,太子妃也可以叫他们演一场看看。"胤褀道。
听胤祺提起这个,石淮之倒是想起来,康熙、雍正、乾隆,好像都相当喜欢昆曲,这点甚至被广泛用到电视剧作为素材使用。“好啊,有机会的话,我会看看的。"石淮之随口道。就在几个人说话的时候,三阿哥和三福晋来了,两个人齐齐向石淮之请安,落座。
大概是时间到了,众人陆陆续续的到了,包括嫔妃和各位王爷也都陆续进场,石淮之还看见德妃牵着十四的手一起到了殿内。十四阿哥胤褪生于康熙二十七年,今年八岁了,住在兆祥所,怎么和德妃一起来了?石淮之有点好奇。
同时,四阿哥胤祺似乎也看见了,他转动佛珠,深吸一口气,起身向德妃请安。
等大家都到了之后,皇上和胤初才一前一后姗姗来迟,胤初坐在石淮之身边,石淮之看他腰带上的东西在刚刚走动的时候不小心缠在一起,有点犹豫是提示胤初还是直接自己弄弄。
胤初很快发现石淮之的犹豫,注意到了那处,轻声道:“在后腰,你帮孤解开吧。”
石淮之伸手的时候,胤初不仅能看见她伸出的素白双手,还能看见她的纤细脖颈,不知怎的,就是觉得后腰痒痒的。石淮之很快弄好,两个人坐正。
皇上到了,就差太后,快到时间的时候,太后被嬷嬷搀扶着过来了,她笑着让大家起身,宴席正式开始。
大殿里面也有歌舞,这是大日子,演出自然也是早就排好的,每一天的演出都是不同的,石淮之没怎么看过,至少没亲眼,离这么近看过,现在还处在一种看的新鲜的状态,看的很入神。
至于宴席上吃的东西,御膳房有一套应付宴会的流程,保证提供的菜在冬天不至于凉掉,除开外头的工作,里头的工作也不少。首先就是选菜,清朝宫廷冬天多上锅子,主要是羊肉锅子,底下自带炭火,一直烧着,就跟个小暖炉一样,石淮之就坐在跟前,甚至感觉有点热。因为本身用作家宴的宫殿就不会小,为了保证贵人们不被冷到,宫人也会烧很多的炭,尽可能保证屋子的温度,不是很冷,再加上每个人桌子上都有炉子,更是不怎么能感觉到寒意。
但毕竞是同时准备这么多个人的分量,还是像这种精致的宫廷菜式。虽然看着比较精细,味道嘛,其实说起来还比不上玉庆宫小厨房那边师傅做的那种菜更有锅气。
而且有的菜烧久了之后,反而就不够嫩了,没有新鲜出炉那股子脆生,脆甜,有点热过了,羊肉烧久了也不够嫩,肉有点发柴。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御膳房的办法就是,不要一次性把菜全部一下子端到贵人们跟前,要在宴会上用宫女和太监一茬一茬的上菜。不过石淮之觉得这也有好处,上菜上的慢也就意味着。一直有新的东西,这样子的话,坐在大殿里面不会觉得太过无趣。正月初二,石淮之去寿康宫听戏,戏台是现搭出来的,起码正月都不会拆了,太后娘娘喜欢看,戏班子自然天天演。石淮之到的时候甚至都在演,好像是《升平宝筏》,又或者是《劝善金科》?石淮之暂时还做不到看一个片段就确定这是哪个,她还得知道剧情。刚给太后请完安,陪太后说了会儿话,太后便道:“你会蒙语,等会儿你来给哀家说这都讲的什么。”
石淮之其他技能点满,但的确没怎么看过戏,究其根本,她额娘宜尔哈不太爱看戏,所以家里也不常请戏班子,只有在家里有喜事的时候才有戏,但石淮之当时没那么多时间。
于是她连忙开始找册子,一般的戏班子为了让大家了解剧情,不至于听的一脸懵,都是会准备的,宫里头的自然更加详尽,甚至连唱词都写了出来。正当石淮之焦头烂额的时候,温宪递过来一本册子:“太后娘娘最喜欢《万国来朝》、《群仙赴会》、《目连救母》、《拾玉镯》这几出,每次必点,快看看吧。”
石淮之用半个小时的时间把这些曲目的剧情和唱词全部看过两遍,然后太后就歇好了去看戏了,石淮之坐在太后娘娘旁边,上头戏台在演什么,全部得一字一句的翻译给太后娘娘。
等这些戏全部演完,太后娘娘也觉得坐太久有些腰疼,石淮之终于可以结束翻译的工作,现在是大冬天,她却出了一身的汗,这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同声传译真不是人干的,这哪是什么动脑子的活,这根本就是体力活!石淮之回去之后直接瘫倒在继德堂的床上,连饭都不怎么想吃了,这两天都是宴会,有不少大荤,还是一直在吃的东西,她感觉自己的胃都要不堪重负了,今天又这么累,一点都不想吃饭。
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石淮之是真的害怕太后要是觉得她说的好,下次还找她怎么办?她又不能拒绝。而且这不仅是在太后眼里还是在外人眼里,都是一种荣幸,可她不想要这种荣幸啊!
温宪了解的这么清楚,她是不是也做过这差事?石淮之打算以后问问她。现在石淮之甚至觉得温宪那超出其他公主的待遇都算是给她的一种补偿了。胤初晚上回来的时候,就看见石淮之已经躺在床睡觉了,他还是第一次见这种情况,问:“太子妃怎么了?”
“回太子爷,大概是今日和太后娘娘一起听戏,加上这几日辛苦,累着了吧。″小满答道。
胤初摸了摸石淮之散开的长发,给她拉了拉被子,才去洗漱。正月初三,石淮之早上去中正殿烧香,下午去南府和几位福晋一起看戏。其实一开始是只和四福晋约好了,只是去南府的时候才知道大福晋也约了初三,大福晋知道后自然是说大家一起来看吧,把几位福晋都加上了。石淮之还在这里看到了大阿哥,胤提是个宽宽正正的方圆脸,额头饱满,颧骨略突出、和诸位兄弟一样的细长眼、单眼皮,肩宽体健,身体长期骑射训练而肌肉结实,看上去的确勇武。
如今出阁入仕的阿哥只有大阿哥和胤初,就连胤祉都没满二十,还在上书房念书呢,所以其他阿哥今天自然也没假期。只有胤提,因为不上学,所以时间可以自己支配,因为年纪轻,皇上也没加很多胆子给他,目前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儿干,可以过来听戏。像是四阿哥,就得老老实实的去念书,以至于四福晋一过来就道:“真是可惜,四阿哥一早听说咱们要来听曲看戏,还很想来呢。”坐在这里,原本小太监已经打算把剧目折子递给石淮之了,结果大阿哥胤提像是没看见似的,伸手拿过折子,也没看,随便翻翻,之后点道:“来个《秦王破阵乐》吧,这戏热闹。”
石淮之笑了,《秦王破阵乐》是歌颂唐太宗李世民在建立唐朝过程中,身先士卒、冲锋陷阵的曲目。
本身就是唐代最著名的武舞,气势磅礴,象征帝王的武功与天威。的确是很经典的舞曲,场面宏大,也热闹,还是歌颂皇帝文治武功的,宫里头常演。但放在这里,就不合适了。李世民是次子,通过军功和“玄武门之变"射杀太子李建成,最后成功登基。
所以胤提的意思是,他,才是像太宗皇帝那样能打仗的皇子;而太子,不过是深宫中的李建成。
今年特殊,皇上打算收拾噶尔丹,石淮之甚至知道,这次打噶尔丹,皇上是御驾亲征,亲自上阵,而胤提的确也是在这之后被封爵,至于太子,留守京城监国,没有错处,也没有功劳。
大清是马背上的国家,骑兵立国,军功,的确是很重要的一点。至于石淮之怎么应对,笑死,她根本就不用应对,她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她受欺负,就是太子受欺负,皇上难道会干看着不管吗?身为太子,自然是要包容、大度,能容得下其他兄弟的挑衅的。甚至太子不需要比其他兄弟能干,只需要皇上的心在他这里就够了。为此,胤初甚至应该放弃一些东西,以退为进。石淮之自然也该和太子同一个态度。
就比如说现在,石淮之当然可以反讽回去,说些治理国家,不仅需要武功,还需要文治,或者李世民不仅杀了兄弟,他还迫使李渊成为太上皇,造了他老子的反,难道胤提是想这样之类的话。
但石淮之觉得此刻,她不回应就是最好的回应,当这些话传到皇上的嘴巴里,皇上自己会想,胤提究竞是什么意思,不需要她点出来。左如意就站在她旁边,石淮之不信这些话传不到皇上耳朵里。大概是石淮之没回应,大阿哥反倒是不知道接下来怎么说了,也或许他是觉得他说的过了,所以安安静静的看完了整个曲目,然后告罪说他有事儿离开了也就是在大阿哥离开之后不久,中间又看了一出戏,四阿哥来了,他是来听昆曲的,四福晋早就点好了一出《鸣凤记》,他来的时间正好。这是讲明朝官场忠奸斗争的,里头有各种拉帮结派、结党营私,不过主线还是忠臣杨继盛等人前仆后继、不畏强权弹劾奸臣严嵩父子。四阿哥不过十七,就爱看这种戏,也难怪他以后铁面无私,果然,皇家的孩子不能用常人的视角去揣度。
另一边,胤初正在参加完蒙古王公的宴会,就听见石淮之和胤提的事情,他没什么表情,却在晚上临睡前提起了此事。“大阿哥今日的话,你怎么想的?”
“能怎么想,大阿哥挑衅我,就是挑衅太子爷,他想以太宗相比,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这个本事。"石淮之道。
“你生气了?"胤初问。
“有一点吧,不过他这样做正好。"石淮之笑道。“怎么正好?“胤初转身,手撑着头问。
石淮之解释道:“大阿哥今年二十四,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今年出征噶尔丹,皇阿玛肯定是想让大阿哥去的,大阿哥也大概率会做出点成绩,皇阿玛肯定也会赏他点什么,要不然不好看。
“但是他还没做出成绩就这么说,皇阿玛就算是给了,心里肯定也觉得他太过骄傲自满,以至于自大狂妄,给的不情愿,只是一句话,他就自己毁了自己一半的军功,这不好吗?”
“大阿哥是大阿哥,你既然生气,为什么不说话?"胤初问。石淮之摸不准胤初的意思,他这话像是生气她不维护他,但他的语气和神态又不像。
“当然是为了太子爷啊,以退为进,做太子,就要容得下其他兄弟,包含其他兄弟的挑衅,等皇阿玛知道这事儿,对太子爷没坏处的。"石淮之解释道。“那依你的意思,孤反而要表现得软弱些?"胤初笑着问。石淮之摇头:“那倒也不是,不是软弱,是守成,要让皇阿玛认为,太子爷永远羽翼未丰。”
雏鸟自然需要父母保护,但长大之后自然就要离巢。“那不是要孤表现得无能?"胤初忽然撑起身子,面对面问石淮之。胤初的呼吸很近,看着这样一张帅脸,石淮之不禁屏住呼吸,胤初翻身回去,笑道:“怎么还是害羞?”
“我没有!"莫名其妙的石淮之感觉自己好像输了。胤初躺回自己那一边,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么新鲜的论调,不管是皇阿玛,还是教他的老师,还是支持他的臣子,都希望他表现得越有能力越好,这样皇阿玛就会喜欢他,臣子会信任他,百姓会爱戴他,这样的他,才是一个合格的储君他人生前二十年都是这么做的,现在忽然有人说让他不必如此,可胤初觉得,一个无能的君王,怎么能治理好国家呢?“也不是让太子爷真的无能,我知道太子爷是个有本事的人,我只是想说,要让别人认为太子爷无能,尤其是皇阿玛和其他阿哥。"石淮之道。若是皇上觉得太子还没本事推翻他的统治,自然也不会看不惯自己的儿子,而其他阿哥若是觉得太子无能,自然也会都像大阿哥一样,骄傲自满,最终酿成大错。
大阿哥如今还不至于,但等他今年得胜归来,封了爵位,可能就不只是言语挑衅了,到那时候,皇上就算是不想处理,也得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