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店(1 / 1)

第27章旅店

通往二层的楼梯同样狭窄。

这里的灯光是暗黄色的,色调有种朦胧的不清晰感。因为路口很挤,两个人只能一前一后相继走上去。207房间位于楼梯口附近,拐上来后的第一间,看方位,房间正对着地下城道路。

铁门厚重,边缘爬满了暗红色的锈迹,看起来有些年头。蒲月把门卡贴在感应装置上,等了两秒,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她又把卡翻了个面,贴上去,依旧没有传出预料中的嘀嘀声。利奥立在身后,眯着眼看了一会,直接上手推开门。吱呀一声,铁门缓缓向内打开,连接门板和门框的金属铰链似乎生锈了,门转动的时候,刺耳的刮擦声充斥在整个房间。蒲月举着这张薄薄的门卡,难以置信。

“这张卡只是摆设吗?”

利奥从她手上接过卡片,研究了一会,然后得出结论:“这只是个普通的卡片,应该就是为了告诉你房间号的。”

蒲月把门关上,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类似门栓之类的东西,最后只好把窗边的一个木椅子拖过来,挡在了门口。

虽然房子老旧,墙面到处都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但好在房间收拾得还算是干净。

床铺铺得整齐,只是床单被子似乎被反复清洗过,边缘有些脱线。蒲月从包里拿出青果,放在地面上,等待过一会将其开机,又把被它压在背包底部的自己准备的被单都拿出来,盖在了原本的床铺上。卷芙因为太活跃太吵,早就被利奥关机了,他将它摆在了青果旁边,两个小机器人并排坐在地面上。

忙活了半天,终于收拾好了晚上睡觉的地方。蒲月站在床边感觉很满意。

但很快,她意识到什么:“这和睡在公园里有什么区别呢?”利奥坐在床边的座椅上:“当然有,睡在公园不用费这么多功夫,还省钱。”

想到那个根本没有门锁的铁门,他又补充:“哦,睡在穹顶的公园还更安全一些。”

蒲月扭过头质问利奥:“这不是你出的主意吗?”利奥理直气壮:“我就是随便提个意见而已,谁能想到你真的会听。”蒲月坐在床边,仰头看着他。

她问:“利奥,这就是你真实的性格吗?”对面的男人一愣,身体不由地站直了一些。或许是蒲月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居民让他降低了防备心,他在她面前甚至连装都懒得装了。

在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面对她的时候放下戒备心,甚至会语调轻松地和她开着玩笑。

这真的太不寻常。

利奥把这归功于蒲月的无害性。

她看起来太弱小了,即便是在她面前暴露,也不会产生任何的威胁。正是这种无攻击性的表象,让他从一开始的提防变成了现在的毫无顾虑。“是因为原本的性格太讨厌,觉得我不会喜欢,所以才装出以前那副温柔的模样吗?"蒲月见他不说话,自顾自地替他解答。她的话成功地让利奥条件反射地皱了眉,但蒲月似乎是没有注意到他的不悦一样,继续着没说完的话。

“因为你原本的性格高傲、恶劣,喜欢作弄别人,故意惹别人生气,你自己也不喜欢自己的这个样子,所以才对外展现出我们初遇时的模样?”利奥大步上前,他的眼神中有怒意,紧紧攥着蒲月的手腕。蒲月的身体因为被他拽着胳膊的缘故,微微有些前倾,她直视着他的眼眸,面色平静。

利奥咬牙:“蒲月,你一”

“但是你原本的性格也很好呀,利奥。”

蒲月突然话锋一转。

“其实你也没有干过什么坏事,只是偶尔喜欢给别人找些不自在,就像小孩子一样。”

利奥拉着她的胳膊,两个人的身体迅速逼近,蒲月视线下移,能够看到他因为呼吸而起伏的胸膛。

他紧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像小孩子一样?”蒲月看着他不悦的面色,和因为低着头而垂下的细软的金色发丝,嗯了一尸□。

她的右手覆在了利奥抓着自己手腕的手背上,轻声说:“你抓疼我了。”利奥松开手,她的身体向后,沉重地落回床铺上。门外传来敲门声。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蒲月率先起身,过去开门。门打开,面前是一楼前台的那个女生。

她依旧是那副对工作毫无热情的死鱼眼表情,见她开门,语速飞快地说完自己的话。

“明天供应早餐两份,请问选择哪个时间段?”“有哪些时间段可以选?”

女生瞥了眼她身后的男人,继续语调平缓地说:“哦,骗你们的,根本没有时间段可以选。明天早上7点半供应早餐,如果敲门没有回应会被认为放弃早饭。”

蒲月只好回答:“我们需要早餐,谢谢。”关上门,送走前台,蒲月转回身,两个人之间刚才还有些焦灼的气氛被这么一搅合,荡然无存。

她刚才看了眼卫生间,虽然擦得干净,但拧开水龙头后,流出的是带着黄色污泥的流水,因此洗澡的打算是不得不放弃了。今天勉强将就一夜,明天穹顶的灾后建设完善一些,他们就可以回去申请官方提供的暂住房间。

两个人简单地洗漱完后,蒲月在地上铺好薄薄的被单,单方面决定好了他们今晚过夜的安排。

“我睡床上,你睡地上。”

“凭什么?“利奥不认可。

“凭你从回来后总是故意惹我生气。"蒲月有理有据。不仅故意惹她生气,还一点不珍惜德尔的身体,那么高的悬崖都要往下跳。虽然只是故意吓唬她,但要是真的掉下去了怎么办。德尔从来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她又想到什么,神色黯然了下来:“凭你违背了当初在星炬登记结婚时说过的话。”

她错开视线:“你说过,永远不会让我难过的。”利奥没有再反驳,只是不情不愿地躺在了地上。蒲月又向前台去要一床被子,却得到了没有任何多余被子的回复。最后她想了想,只能站在凳子上,卸掉了一半的窗帘,递给利奥。利奥满脸荒谬:“你让我盖这个?”

蒲月叹气:“也是没有办法,将就一下吧,明天就回穹顶了。”关上灯光后,房间并没有陷入完全的黑暗。窗帘只剩一半,窗外备用电源供电的路灯光芒,透过裸露的透明玻璃洒进屋里。

利奥侧着身子,合着眼眸,不知道睡着没有。蒲月平躺在床上,她伸出左手,透过倾洒的淡淡光芒,看着自己的手腕。刚才利奥随意的一握,就让她的手腕产生了浅红色的印记。这就是她的身体,原始人类的身体,与这个世界的星际人类有着明显的体能差异。

这样的差异,一直都存在,她也一直了解。只是德尔对待她一直十分温柔,从来没有用力地攥紧过她的手腕,这让她几乎快要忘记了自己与他的不同。

她把厚厚的被子往上拉了一拉,整个人埋了进去。蒲月在心里默默地念着德尔的名字。

她希望他能够回来。

以前他也会离开,但都是有归期的。蒲月可以数着日子,等待着他归家的那一天。

只是这一次,他似乎是进行了一场没有归期的旅行。她总是逃避般地不去思考这件事,仿佛这样,那不可预料的由心底而生的恐惧便不会再折磨着她。

“蒲月。”

她听到床下传来利奥的声音,很轻。

她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开始装睡。

等了一会,她听到身边传来案窕窣窣的声音,而后床铺开始下陷。蒲月睁开眼睛,看到利奥掀开被子,躺在了她的身侧。“你干什么?"蒲月问。

利奥侧头看她,然后无辜地指了指地面:“那里有很多小虫子,都快爬我身上了。”

蒲月坐起身,她抓了抓自己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显然不太相信利奥的话。可是他已经安然地平躺在了她的身侧,和她共享同一个被子。于是她只好往前挪动身躯,悬空地压在利奥的身上,向床下看。他地铺的旁边,光洁的地板上,还真的爬着一个正在蠕动的长条类虫子。它有着肉色的身躯,没有眼睛,身体大约30厘米长,头上长着两个长长的触须,像毛毛虫一样爬行。

它的两条长触须在地面上不断摸索,为自己探索出一条能够正确通行的道路。

蒲月从来没有在地表见过这种生物,穹顶里更是几乎没有任何昆虫存在。“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利奥说:“下水道吧。或者它一直都在这里,只是趁我们睡着了才活动。他有些厌恶地揉了揉自己的手心:“它的触须碰到了我的手,我还以为是头发。”

听完他的话,蒲月的鸡皮疙瘩也冒了出来。多么奇怪呀,看到比人还高的辐蠢,她没有产生过恐惧,但看着这么小小一个的外形怪异的恶心虫子,她却有种想要夺门而出的逃离冲动。虫子顺着直线往外爬,爬到了青果和卷芙休眠的地方。它长长的触须探寻着,缓慢爬上了青果的身躯,然后从它的头顶爬了过去,最后整只虫子越过它,向着卫生间的方向离去。蒲月沉默地看着这个场景,决定这件事还是不要告诉苏醒的青果比较好。不然它肯定会闹着要她给它全身换一套外壳。见证完这一切后,蒲月躺回了床上。

这个场景,让她没办法说出你要不再回到床下睡的话来。无论如何,那也是德尔的身体。

可是不知为何,她却有些睡不着了。

在利奥代替德尔回来之后,他们也曾共眠过。但那时蒲月对他的身份只是保持怀疑,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此刻她可以无比的确认这就是另一个人,虽然是同样的身体,但拥有完全不同的性格,记忆似乎也并不互通。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起在大荧幕上看到的利奥光鲜的模样,又想起那7天的总部经历。

她的人生曾经一眼可以看到头,下班路过养老院的时候,她甚至能想象到自己几十年后生存在那里的模样。

但现在,蒲月突然无法预料未来的人生走向。利奥很快就睡着了,她听到身侧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是因为她太过于弱小的缘故吗?他在她面前毫无戒备。蒲月测过身子,凑近看着他沉睡的模样。

他的头发细密柔软。睫毛浓密又纤长,外界盈盈的灯光洒在上面,落下了一片阴影。

不说话的时候还是挺好看的,蒲月在内心吐槽。她刚想回到自己的那半边床铺,利奥突然往前,抱住了她。他力气很大,蒲月没办法挣脱。

他似乎是把她当做了玩偶,或者是被子,总之蒲月感觉自己就像是被禁锢住了一样,压根就动弹不得。

她想起当初某次同眠的时候,她似乎半睡半醒间也抱住过他。那时他是怎么做的来着?

他好像是没有挣脱。

蒲月很想挣脱,但她挣脱不掉。

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前,距离近到能够听到他沉重而缓慢的心跳声。他的手臂搂着她的腰,整个人将她环在了身前。

利奥的怀抱很暖,驱散了这间属于地下的房间的潮湿感。蒲月只好洗脑自己。

这是德尔的身体,这是德尔的身体。

她以为自己睡不着的,可是过了不知多久,她竞然真的沉沉地睡了过去。再次张开眼睛的时候,外界依然是昏暗的模样。但挂在墙壁上的老式钟表显示着现在的时间,MT星球历早上6点整。她发现自己躺在利奥的怀里,虽然姿势已经与昨晚不同,但显然两个人就是这样贴着睡了一晚上。

她抬起头,视线向上,正对上了利奥的目光。见她睁开眼,利奥睫毛微颤,几乎可以说是迅速地把她从怀里推了出去。他力气很大,蒲月差点被推到床下面。

她坐起身子:“你干什么?”

利奥说:“抱歉,刚睡醒,没反应过来。”蒲月刚想反驳,又压回了剩下的话。

因为她看到利奥正侧着脸,他微长的发丝下,露出微红的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