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荒原

蒲月在这两个月内，把曾经没有近距离见过的MT星球生物都见了个遍。辐蠢、潜虫，还有地下城那些不知名的奇异生物。她与利奥一同后退，看着明显不牢固的墙壁被撞击出一道道印记。顾不上那么多了，两个人扶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车，飞快地向反方向逃离。刚才还隐隐约约有着灯光的路灯已经全部熄灭，这座地下小城的电力不仅没有恢复，还在刚刚彻底耗尽了所有备用电源。蒲月与利奥穿行于大街小巷，他们能够听到身后隐隐约约传来金属撕裂的声音。

潜虫进来了！

蒲月回头看了一眼，她喊着利奥的名字，让他往偏离人员聚集的地方前进。他们不能把潜虫引到人流密集的地方来。

青果在车筐里被颠得一抖一抖的，它扒着蒲月的肩膀，圆圆的黑眼睛眨了眨，看着他们身后的潜虫。

“青果检索了MT星球生物数据库，潜虫只在风暴季活跃，且以地下中小型虫类为食，对光芒敏感，恐惧人类活动，暂未发现主动攻击人类或靠近人类聚居区的记录。”

这真的很反常，蒲月觉得自己简直是倒霉透了，所有异常生物活动都能让自己撞上。

不过她骑车之余还是抽空拍了拍青果的圆脑袋：“谢谢你的知识补充。”两个人绕着城市的边缘骑行，不知为何，那潜虫竟然一直追着他们跑。最终，它与他们一同跑到了地下城的墙壁边缘，也就是利奥说的那个出入囗附近。

“它为什么一直追着我们？"蒲月实在想不通。利奥也回头看了一眼那十几米长的巨型蠕虫：“不知道。”他这次可没有搞任何鬼。

路走到尽头，两个人只能下了车。

他们面前几十米的距离，一只比古树还要粗壮的巨虫缓缓蠕动，它似乎失去了方向感,只凭着本能前进。

忽地，它似乎是嗅到了什么气味，快速地向两个人的方向奔来。就在这个关头，原本蹲在两人身侧的卷芙突然张开嘴，吐出两条长长的小型蠕虫。

虫子还是活的，红棕色，落到地上，沾满了泥土，正在不断挣扎。利奥看到这个场景，似乎是被恶心到了。

他只是瞥了两眼，就移开了视线，身体也诚实地离把虫子吐出来的卷芙远了一些。

潜虫在两个人的目光注视下，吃掉了卷芙面前的那两个小虫。蒲月看着它圆形的嘴巴和里面锐利的尖牙，咽了下口水，心惊胆战地看着它吃完东西后，继续摇摇晃晃地离开。

风波平息后，她低下头，揪了揪卷芙的长耳朵：“你从哪里找到的虫子，为什么要吃进嘴里？”

利奥从光脑里点出那个厚厚的小狗铃铛说明书，翻到第587页。看了一会后，他念道：“为了让本代产品具有独特性，每一只小狗出厂后都预设了不同的性格参数。你可能会买到一只乖宝宝，但也有可能养到一只坏狗狗哦~”

他严格遵循了说明书上的语调，连最后面那个意义不明的波浪线也念了出来。

蒲月忍着恶心从背包里掏出纸巾，抓着不停挣扎的卷芙，强行擦拭着它的嘴巴。

利奥站在一旁，手扶在墙面上。

他仰着头，看着头顶杂乱无章的金属管道，目光顺着锈迹斑斑的铁皮一路延伸，最后集中在那扇紧紧关闭的铁门上。“青果刚刚查询过资料，遭遇停电等特殊情况，地下城的所有出入口会强行关闭。但若是地下城内部出现了事故，铁门和逃生通道则会一并开启。“青果在一旁及时提示。

蒲月擦完卷芙的嘴巴，将小狗放开。

卷芙这只机械小狗仿佛不知道恐惧为何物，或者说它的程序里压根就没有写过恐惧这个部分。

在潜虫从墙壁破洞离开后，它还跳到破损处，两只前抓扒着断裂铁皮，似乎是想要跳进去玩。

蒲月赶紧跑过去，抱起卷芙：“乖一点好吗。”刚刚控制住卷芙，她就听到面前的黑洞里传来案案窣窣的声音，似乎是什么东西在摩擦，即将破土而出。

利奥拉住她的胳膊，将她向后扯了一大步。在她刚刚退后没有两秒的功夫里，一具浅红色的比洞口还要粗的身躯从洞口路过，它的身体向上滑行，整个身躯都在地下城之外。虽然只露出了一部分的皮肤，但仅凭这一小部分，就可以感受到它整体的庞大。

那是一个比刚才的那只潜虫还要大得多的成年体巨型潜虫。“一只很大的潜虫。"蒲月说。

“不止，"利奥的深色严肃起来，“是一群潜虫。”蒲月的脸色白了几分，她一步一步缓慢后退，终于在那躯干的后面，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来自不同方向的，蠕动的潜虫。这种虫子虽然不吃人，但是被它意外撞一下或者咬一口，也是很要命的。蒲月注意到，有两只脱离队伍的潜虫已经爬到了地下城内部，开始啃食金属墙壁。

咬了一口后，它们发现那并不是它们的食物，于是拖着沉重的身体，向城内前进。

这个时间点，潜虫应该在休眠。

蒲月从地上捡了根金属棍用来防身，她注意到居住在城边的居民已经发现了潜虫群，应该很快城内就会有应对策略了。咔嚓一声。

蒲月的身后透出隐隐的灯光。

光芒在地面上落下一个竖形的光柱，而后缓缓向两边扩大。她眯着眼睛，转过头，看到那关闭了许久的门正在向两边开启。外界的阳光刺眼，她一时间睁不开眼睛，过了片刻后，才终于看清那向上的狭窄通道。

也许是因为地下城内部受到入侵的缘故，所有因故障而暂时关闭的出入口都终于开启。

两个人顺着通道向上走。

这条路真的像星网上评论的那样，废弃了许久。虽说已重新投入使用了两年，但道路并没有人员清理，积满了灰尘，外面的砂砾都落了进来，在门口外侧堆了一个小土堆。路上活动着几只硬甲壳虫子，见到有人经过，吓得躲进沙土里。蒲月被黄沙呛得一直咳嗽，她环视四周：“这里真的有重新投入使用吗？”利奥低头看了眼光脑荧幕：“确实是投入使用了两年。”两个人顺着道路向上走，走到地表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外界的阳光。MT星球所依赖的那颗巨大恒星就悬在半空，长夏季没有危险的飓风和电磁风暴，但气候炎热。

两个人从阴凉的地下乍一上来，就像是钻进了火炉里。蒲月遥遥看着穹顶的方向，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漫无边际的荒原和从地面向上蒸腾的热浪。

她并没有看到任何路标。

穹顶在附近拥有无数指引方向的电子路标，方便因事外出穹顶的居民能够及时返回。

按照光脑对这个出入口的介绍，一出来应该就能看到一个路标。只要沿着正确方向一直走，就能很快地返回穹顶，即便在光脑信号中断的时期，也可以获得一线生机。

“利奥，你确定这个出入口是正确的吗？"蒲月有些怀疑。利奥低头看着面前的悬浮荧幕，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他说：“光脑给我导航错了。”“什么？”

蒲月不可置信，她点进自己的光脑，发现定位一直跳来跳去，压根就不能准确判断位置。

MT星球的星网是全星球铺设的。

虽然信号最好的部分还是穹顶和工厂区域，其他区域的基站建设由于部分居民的抵制，一直未能彻底完工。

但即便如此，在离开穹顶的地方，人们依旧能够接收到稳定的网络，只不过没有穹顶内部那样强烈而已。

但是此刻，他们两个人的星网信号水平都达到了最低的等级，已经处于无法正常使用的状况，这也是为什么利奥被导向了错误的出口。两个人站在干燥的地表，都有些无奈。

利奥反复重新登录导航系统，最后发现干脆连主页都无法进入。蒲月的光脑似乎是接到了什么通知，可还没等她点进去，屏幕就转变为一片空白。

信号中断了。

在星网信号最好的长夏季，他们的网络中断了。她沉默了片刻，看着利奥越来越不佳的神色，提出建议：“要不，我们先回去地下城？”

面对着干燥高温的气候，继续留在这里，并不是一个很适宜的选择。即便在失去稳定导航系统的情况下选择徒步走回穹顶，成功的概率也极低。利奥认可了她的话，于是蒲月和他一同顺着道路往回走。她平静的心情在看到面前紧闭的大门时戛然而止。“这门什么时候又关上了？”

她第一反应是去推门，却发现金属门厚重，压根就推不动。她拎起手里的金属管子，往上砸了两下，除了发出震耳的撞击声外，也没有任何作用。

“这个是由系统控制的，无法通过外力开启。“利奥说。蒲月的目光往向青果，青果的屏幕上做出一副哭泣的表情：“网络不好，青果也无法联网搜索了。”

“刚才应该不是地下城管理人员开启的通道，我想应该是潜虫损坏了控制系统，导致出入口失灵，所以才会短暂开启又关闭。”蒲月低头看着在一旁玩沙子的卷芙和乖乖仰头看着她的青果。她抱紧了背包：“那怎么办呢，我们不能在这里等着。如果门一直不开，我们很快就会因为脱水而受不了的。”

利奥的星际人体质还能多撑几天，撑到信号好的时候，或者地下城线路恢复的时候。

但她不可以。

她估计一天都撑不住，即便是现在，蒲月就能感受到自己干燥的嘴唇。在烈日照射下，她的额头也在一直冒汗。

若是在工厂内部，无论发生什么样的突发情况，她都可以自如应对。她很少在外界长时间停留，因为上下班的悬浮车内始终保持着适宜的温度。即便穹顶会在气候“良好"的季节落下，城市里遍布的温度调节系统和气体均衡仪也会保证每一个居民能够生活在最舒适的环境里。但现在是在穹顶之外，这是对她来讲截然陌生的地方。她并不能根据自己的往常经验做出正确的判断。利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金属门：“我们在这里留着吧，地下城建设再落后，也不至于两天修不好电路系统。至于那些潜虫，除了体型较大以外，没有别的危害，地下城的人应该会很快解决掉麻烦。”蒲月想要反驳，但很快，她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理由。她应该说什么。

说她只是个原始人类，没有那么强的体质，撑不过烈日下的2天吗？MT星球长夏季的正午，气温可以达到人类忍受的临界点，直到夜晚，温度才会稍稍降下来。

她想要说些什么，在舔了舔自己有些干燥的嘴唇后，又把话语压了下来。“好吧。”

白天的时候，两个人坐在金属门附近，靠着墙壁，在阴凉处休息。蒲月抱着包，垂着头。

利奥仰着头，看着通道墙壁上的独特花纹。这次“危机"并没有让他感到任何的威胁。他的体质，不吃不喝在这里待个10天没有任何问题，其余的普通星际人类也可以撑过一周。

最多2、3天，这个门就会开启。

或者信号恢复时，他们可以联系MT星警得到救援。第一天夜晚，蒲月侧躺在地面上。

她的身下垫着衣服，蜷缩着身体，利奥注意到她的身躯有些颤抖，他以为她是在做梦，没有理会。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他从睡眠中清醒，想要叫蒲月起床，却摸到了她滚烫的额头。

利奥一愣，他蹲下身子，仔细观察着蒲月，这才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她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透，皮肤是不正常的潮红，胸口快速起伏着，呼吸频率极快。

利奥拍了拍她的肩膀：“蒲月？”

她没有睁开眼，睫毛紧紧闭着。

青果吓坏了，在原地转来转去：“怎么办怎么办，女主人好像生病了。女主人不会死掉吧，呸呸呸，我在说什么，太晦气了！”利奥没有理会它，他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后，才轻轻地将她抱了起来。

他站在台阶之上，回头看着那紧闭的铁门。也许它下一秒就会打开，又或者几天后才会再打开。可是无论如何，蒲月似乎都撑不到那个时候。德尔究竟是从哪里找到的体质如此差劲的人类。恐怕去帝国检测一下的话，连F等级都达不到吧？

他垂眸，看着蒲月红彤彤的脸颊。

她的身体很烫，不停喘着气，嘴里似乎还在喃喃自语着什么。声音太弱了，他听不清楚。

利奥想，即便要给德尔找不自在，将她扔到一个没有星网的的无人星球上，也要活着将她扔过去才行。

就这样死在这里，究竟算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