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游戏

她的话音落地,蒲月和利奥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蒲月刚才一心想着要激怒利奥，确实忘记了身旁还有一个人。利奥则是耳根通红，目光恍惚，似乎还没从她刚才说的话中走出来。看来蒲月形容的那些可能存在过的场景，确实对他打击很大。艾谱莉重新拉回帘子，躺了回去。

蒲月沉默了一会,岔开话题：“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利奥拿出一个便携式体温计，在她的颈侧滴了一下：“今天再观察一下就可以了。”

这个院区的房子设计比较原始，没有先进的外观，甚至连基本的墙面都没有涂抹，但蒲月知道这是在MT星球地表上最合适的建筑。这里的建筑材料混入了防辐射矿石，在没有类似穹顶这种保护罩的情况下，依旧能够保护这里的人们免于风暴危害。在利奥推着她走进这间病房之前，她还注意到了这里有着通往地下楼层的通道。

看来风暴季的时候，地表的民众也会选择躲在更安全的地方。她猜想，这座院区的地下，或许还有着大片的地下种植田，用来生产那些贫瘠地表无法收获的作物。

刚才那个并不属于这颗星球的作物，或许就是这样来的。原以为这里的民众一直过着相对封闭的生活，现在看来，事实也并非如此。无论是从外星球求学回来的樊音，还是虽然有些落后但明显并不生产于本地的药物，都证实着，这里的人们一直在与外界做交易。蒲月的光脑发出声音，她点开后，面前浮现出熟悉的悬浮屏幕。卷芙毛茸茸的脑袋出现在上面。

蒲月连忙问：“青果呢？”

屏幕上下晃了晃，表明了它所在的位置。

原来这是青果脑袋上的那个屏幕，它可以与蒲月的光脑进行通讯。她这才想起来，似乎自己的光脑一直都是与青果的系统绑定在一起的，既然是主从账户的区别，自然可以相互通信。只不过蒲月几乎从未与青果分开，因此这个功能她还没有用过。见到两个小家伙都好好的，她的心放了下来。屏幕里出现了一双手，将卷芙抱了起来。

视角向上，映射出阿利克的脸。他戴了一个牛仔风格的帽子，手里还拎了一把小型激光枪。

“顺路带小家伙们打猎去了，你的小机器人很好用，还能帮我标识猎物。”他放下枪，手伸过来，似乎是拍了拍青果的脑袋。“这小机器人不错，卖不卖？”

“不卖。”

“那小狗卖不卖？”

“也不卖。”

蒲月飞快地回答，对面耸了耸肩：“我就随便说说，不卖就算了。”蒲月有些关心他们归来的时间。她身体靠近屏幕，目光透过荧幕望向视频通讯的那一边。

阿利克和两个小机器人似乎都坐在车后座上。青果的身体比较矮，它仰着头的时候，屏幕正对着窗外的天空。长夏季的日子，除了炎热外，气候还算适宜。透过屏幕，她能看到那颗巨大的橙矮星悬在天上。等到小青果也被阿利克抱起来的时候，由于视线抬高，她甚至能够看到窗外稀疏的植物。

“你们在哪里？”

阿利克唔了一声，低头看了下地图：“搞不清楚，这里光脑信号不好。”说完他又补充：“不用担心，我对这里很熟悉，会平安带着它们回去的。”又不清楚，又很熟悉，这矛盾的话语让蒲月对他一点信任都没有。另一边的车门开着，卷芙似乎是从车上蹦下去了，它总是这么调皮。过了一会，它叼着一根长长的叶片，凑到屏幕前。“你的小机器狗给你找了个礼物呢。"阿利克打趣。那叶片很长，表面透着蜡质的光泽，日光通过叶片反射过来的时候，光芒似乎能够穿透荧幕，显得有些刺眼。

蒲月知道这是这里本土植物的特点，它们需要伸出长长的叶子，反射恒定的强光。

“行了不说了，我们马上就要返程了，到时候绝对完好无损的把两个小机器人交一一滋滋滋一一”

信号似乎突然变得不好，阿利克的话说到一半就开始失真，面前的景象似乎也模糊了起来。

蒲月有些着急，她回想着光脑出故障的常见情况，可似乎都和现在这样对不上。

“这是通讯被干扰时的状况。“利奥说。

他接过蒲月手里的光脑，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来，看着已经愈发模糊的屏幕。

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利奥的睫毛微微颤抖，目光也径直盯着荧幕上的某点。“怎么了？"蒲月焦急地问。

屏幕转过来。

通讯似乎卡住了，画面停留在了某一时刻。在那个时刻，无论是阿利克、还是卷芙，都一同转着头，目光直勾勾地看向车外。

阿利克的眼神里似乎有震惊，还有恐惧，他瞪大眼睛，整个人的身体呈现着后仰的姿态。

蒲月心心里一滞，还没等再说话，屏幕就关闭了。她与青果之间的联系彻底中断。

蒲月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

利奥抓住她的胳膊：“你要去哪？”

“我们得问问这里的工作人员，阿利克往日里会去哪里。”“你想太多了，也许他们只是看到了一些比较大的猎物。”“利奥，我不是傻子。他们遇到了一些情况，这你也看得出来。我得把青果它们带回来。”

蒲月语气笃定，步伐急切地向外走，利奥快步跟在她身后：“那你的身体呢，你觉得你能撑得住去找他们吗？”

蒲月闻声顿步回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也要去。”

利奥看着她，语气不容置喙。

樊音手里的笔一松，落到了桌面上。

她错愕抬头：“你们说阿利克遇到危险了？”蒲月点头，将画面描述给她。

樊音垂下眼眸，思索了一会：“他平日里去的地方很多，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都是一些猎物经常出没的地带。”

她的面色上带了忧愁：“其实我也想一一”“樊医生，有病人。”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这里的医生不多，她是非常关键的角色，不可以随意缺席。樊音压下了没说完的话。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质地图：“给你们，如果到了星网信号不好的地方，也许会有用。”

递给他们地图后，她又给了他们一串钥匙。蒲月道了谢，在她担忧的目光中离开。

推开门之前，她听到身后传来女人的嗓音：“你的身体，不需要再休息一下吗？”

蒲月摁下门把手，回过头，笑了笑：“不用了，我会尽量避免离开车辆太久的。”

樊音给的钥匙中有一把，据说是打开院区后方仓库大门的。这片建筑群，除了主路以外，其余的通道都十分狭窄，两个人并行前进显得有些拥挤。

为了快一点，他们抄了近道。

这里的地面也是黄色的，和所有的建筑一样，偶尔路上有突出的石头，要十分小心，不能被绊倒。

蒲月走得急，很注意脚下，但一时间忽略了头顶，被伸出来的石块直接磕在了额头上。

她蹲下身子，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伸开手，看到了一点血迹。“你受伤了。“利奥下了定论。

蒲月闭了闭眼，压下了那涌上来的刺痛感：“我没事，继续走吧。”利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蒲月的手心，她攥着拳头，但还是能够看到隐隐约约的红色血渍。

真是脆弱，他想。

仓库也是同样的建筑材料，但拥有着一座厚实的，巨型的铁门。蒲月低头，专心开着锁。

利奥用手在铁门上拍了拍：“这应该是防辐射的，这颗星球的耀斑活动还是太频繁了。”

铁门被打开，蒲月用力向里推了推，纹丝不动。她看向利奥，利奥只得走上前，和她一起向里推，铁门还是不动。“难道是向外拉的？"蒲月观察四周，没看到类似门把手的东西。利奥有些不耐烦，他环绕四周，找到一把看起来十分结实的铁棍，蒲月连忙将他拦住：“这个不行，不能破坏人家的铁门。”两个人说话之际，蒲月注意到什么。

她走到铁门的一旁，按下墙壁上那个不起眼的按钮。伴随着沉重的声响，门向两边打开，扬起了半米高的灰尘。利奥放下铁棍，神色中难得露出一丝诧异来：“好原始的地方。”蒲月率先走进去。

工厂很黑，似乎很久没有人打扫，呼吸之间，所有的尘土好像都吸进了肺部里，惹得人止不住地咳嗽。

利奥按下门口的灯光开关。

一排排的顶部灯光从入口开始，缓缓向内亮起，这座原本漆黑一片的区域彻底笼罩在了光芒之下。

“哇。“蒲月忍不住发出惊呼。

他们的面前，是一排排古原星时代流行的车辆。有普通私家车，越野车，摩托车，在仓库的角落，她甚至还看到了一辆一一房车？

利奥缓慢走进去，从一辆辆的车边经过：“这些老古董，都是从哪里弄来的？”

“这些车辆不会受到电磁辐射的影响。“蒲月说。利奥回答她：“是，但也不能够抵御任何可能的极端气候。”他走到一辆越野车旁，打量了一会，然后指着它，看向蒲月：“选这个？虽然看起来像一辆报废车。”

他指的是一辆哑光黑色的越野车，看起来有些年头，但还不至于称作报废车的程度。越野车胎宽大，轮毂上还嵌着未抖落的细沙，似乎经常被人使用。蒲月从一长串钥匙里挑出与这辆车匹配的，递到了他的手心上：“那就这个。”

他们两人过来之前，不仅拿到了仓库的钥匙、车辆的钥匙，还得到了一些治疗药剂。

樊音说阿利克所在的地方可能不太安全。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怀疑这与最近MT星球频发的动物节律紊乱有关。

她叮嘱两人，一定注意防范，如果受了伤，及时注射药剂。那些纯度并不算高的药剂是专为蒲月准备的，在她接过之后，樊音还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盒子，递给了利奥。她说那个是从星炬带回来的高纯度愈合药剂，这个对于体质差的蒲月来讲并不适用，但对利奥来讲很合适。

蒲月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但她却强制两个人收下。她说：“我没有办法和你们一起过去，但我请求你们，在带小机器人回来的时候，也把阿利克平安地带回来。”

记忆回笼，蒲月已经坐在了副驾驶上。

她的手里，是一把小型激光枪，兜里还装了一个微型束缚电索枪，可以释放低压电流，限制敌人的行动。

利奥在武器库中挑挑拣拣，每一把都不太满意，最后挑了一个比她大一些的激光枪，还带了两把锋利的折叠刀。

车辆一路行驶出聚集区，进入了荒原。

这颗星球的大部分土地并没有植物，但在气候比较适宜的地方，会有大片聚集的本土草类。

根据那偶然一瞥的影像，两个人向着那可能的地方前进。这辆车没有自动驾驶系统，因此只能由利奥来开车。这是他在除了全息模拟游戏以外的地方，第一次驾驶万年前款式的旧型号车辆，因此他没有任何怨言，反倒是兴致勃勃。他并没有把这颗星球上遇到的任何事情，认作是真实的威胁。这一切，都像是给生活在圣苑的，从未与偏远星球人民接触过的他量身定制的一场大型实景游戏。

这个游戏新奇，有趣，还有人陪同一起，显得旅途没有那么无聊。无论是风暴季的气候异变，还是蒲月的突然晕倒，都像是这场游戏里的特殊剧情环节。

他看着这一切。明明身处其间，却又像置身之外。蒲月投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她忽然开口：“也许你会觉得我的举动很不可理喻。”她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激光枪：“一个体质只有F级，不，可能也就K级的人类，在高温的室外待一天就能晕倒的人类，居然非要离开安全地区，去找两个不值多少钱的小机器人。”

利奥将方向盘左转，车辆拐了个大弯，沿着预定的路线前进：“我没有那样觉得。”

他只是觉得她有点奇怪。

他原本以为蒲月是个一眼就能看穿的人，但在相处过程中他却觉得自己愈发不能理解她的思维。

她似乎一直都背负着什么东西。他并不清楚那究竞是什么，但他猜想或许除了她自己，她没有向任何人吐露过真心。蒲月继续着刚才没说完的话，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悲伤：“因为它们是我的家人。”

仅剩的家人。

车窗之外，地平线尽头的云层呈现出紫色。这辆在荒原上行驶的小小汽车也落进了紫色的霞光里。

这是这片土地独特的地方，是独属于这颗与众不同的橙矮星的浪漫。利奥目光注视着前方。

道路的尽头，隐隐约约能够看到大片大片的阴影，那是植物的影子。他轻声道：“天要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