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崩溃

乔伊斯坐在餐桌的一边,蒲月和利奥坐在她的对面。她将文件夹推到两人面前。

“看看吧。”

蒲月随手将文件夹拉到面前，里面除了一叠照片，还有几份调查报告，其中就附有机械蝎子的初步检测数据。

她抬眼看向乔伊斯：“这么快就调查完了？”“只是初步排查。"乔伊斯淡淡回应。

蒲月和利奥一同翻看照片，里面既有星盗造成的破坏现场，也有部分被星警捣毁的窝点画面。

“之前你上交能源核心后我们就一直在调查此事，这次正好找到了新的线索，所以干脆直接出击，将他们一网打尽。”蒲月拿起一张张照片，浏览后又放回了原处。“本来想直接通过光脑传输给你的，但是考虑到你喜欢实体书籍，所以我们把所有资料都打印出来了。”

乔伊斯比了一个噤声的姿势：“不过，这份资料可千万别给别人看。”蒲月手指微微颤抖,她垂眸合上文件夹，指尖在封皮上摩挲。半响，她抬眼,脸上漾开一抹浅笑：“放心吧。”乔伊斯走的时候指着他们空荡的客厅，随口提醒：“下周的周七周八，双曜广场有促销活动，家具打八折。虽然有趁灾抬价的嫌疑，但能省一点是一点，不要错过。”

“谢谢您的提醒，"蒲月帮乔伊斯拉开门，在她转身之际，她叫住了身形高大的女人，“乔伊斯警官,我还有些事情想问您一下。”蒲月面露难色：“最近几个星历月开始，星球的动物节律出了很多问题，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我主要是比较担心工厂受损的时候有不正常的辐墨掉进去。”

乔伊斯挑眉：“不愧是远光货运的优秀员工，在非工作期间都担忧于公司的安危。”

她双手插兜，沉默片刻后看向头顶，目光望着天空之上悬着的那颗橙矮星。“主要是这颗恒星的缘故，不正常的耀斑活动影响了星球的磁场，在一些无人区产生了小型的电磁风暴，"她把目光收回来，看向蒲月，面色是不同于以往的凝重，“在非风暴季。”

“什么？“蒲月一愣。

很快，她就消化了乔伊斯说的那番话，也明白了她说的是什么意思。非风暴季出现电磁风暴，这简直是骇人听闻。若是有居民不小心进入相关区域，不知道会是怎样的结果。

“但是放心，我们在严密监控耀斑活动，目前小型风暴都在无人区，对居民没有造成伤害。之所以没有公开说明这些事也是不想造成民众恐慌。”她目光深沉地注视着蒲月，声线压得很低：“毕竞这颗星球，早就不适合人类居住了。”

蒲月怀里抱着文件夹，双臂不自觉地收紧。平复呼吸之后，她恢复了状态：“好的，我明白了。谢谢警官。”门轻轻合上，蒲月陷入沉默。

利奥从她怀里抽出文件夹，低头翻阅：“这照片是全息的，蒲月，你点开右下角按钮试试。”

蒲月接过来，随手选了一张，按了下去。

一道悬浮影像瞬间展现在两人面前。

那是一间通体雪白的密闭房间，里面堆放着各类走私违禁品，墙角还静置着两台未启动的机械蝎子。

蒲月伸出手指，轻轻向一侧滑动。

全息影像顺着她滑动的方向慢慢旋转。

“原来真实的星盗是会杀人的。"她看着面前的影像说。那个洁白的房间地面上有着红色的血渍，角落的蝎子上似乎还沾染了一些身体组织。

如果这个是真正的星盗，那她当时前往中央星时遇到的是什么。如果那不是星盗的话，又为何作为星盗被帝国通缉？又或者说，两边都是星盗，只是行事作风有差别。想不清楚所以然，她干脆放弃了思考，将图片夹回去，合上了文件夹。全息影像骤然熄灭，蒲月和利奥相对而立。蒲月喃喃自语的时候，利奥的目光也从消散的影像上收回，落到蒲月紧蹙的眉头上，神色微微一凝。

利奥：“下周八要不要去乔伊斯说的那个广场？”蒲月摇头：“我不想去。”

“不是准备留在MT星球了吗，不准备好好装修一下房子？”蒲月闭上眼，努力遏制住自己即将控制不住的情绪：“我需要去一趟地下室。”

她从利奥身边经过，脚步急促地顺着楼梯往下走，径直走进昨晚休息的卧室。

她瞥见墙上那张抽象画被利奥摘了下来，空出一块浅色印记，没心思细想，绕过挂画的位置，伸手拉开了衣柜。

利奥站在门口问：“你在找什么？”

蒲月蹲下身，双手抱头，声音带着颤抖：“我得提前买票才行。”利奥走上前，低头看着她紧绷的身体：“买票干什么？”“我要离开MT星球，随便去哪里都好，星炬，或者溯南星系都行，总之我不要留在这里。”

“蒲月，你吃错药了吗？"利奥忽然失笑。蒲月仰起头。她眼眶红得厉害，鼻尖泛着酸，身体也微微颤抖：“为什么要用这种看疯子的眼神看我？”

她的状态明显不正常，不仅脸色带着不正常的潮红，眼角也有些濡湿，利奥一时哑言，识趣地没有在此刻接话。

她好像很害怕。

他喉结动了动，看着她踉跄起身，从衣柜里抱出日常的衣服，随手堆在床上。

他轻轻叹了口气，抓住她的手腕：“蒲月。”“不要拦着我。“蒲月挣开他的手。

“我没有拦你，只是你需要冷静一下。”

“我怎么冷静？“蒲月崩溃地大喊，“我怎么冷静啊！”她的眼角落下泪来：“我一直都在被监控着，一直一直，也许从我遇见你的那天就开始了，你要我怎么冷静。”

她不停后退，直到身体靠在墙面，接触感才带给了她一些安心。“利奥，我只和乔伊斯见过两面，我从来没有和她说过我喜欢看实体书的事情，她为什么那么了解我。”

“或许是听说的。”

“不可能的，"她擦下眼角的泪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公司里的一个小透明，没有人关注我在意我。”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一股后知后觉的莫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知道她不该对利奥发脾气，因为那一切都和他没关系，所有的一切都是德尔带来的，但她做不到压制自己的情绪。“都是因为你，利奥，都是因为你。从你来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被监控，我不知道那些人，那些可能在盯着我的人观察了我多久。”“是不是我工作的时候，在监视我，我上下班的时候在监视我，我在家里的时候，是不是也在监视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啊！”她很害怕自己原始人类的身份被发现，不仅是因为她与众不同的寿命和脆弱的身体。

更重要的是，她有着最原始的，最纯净的基因。对于这个连癌症都被攻克的社会，唯有基因崩溃这种伴随着探索宇宙而新生的绝症依旧无法得到治愈。

如果她的身份曝光，会发生什么事情，她不敢想。所有一切可能到来的危机都是德尔带来的，他自己本人或许对此完全知情，可他从未和她提起分毫，而是任由她在无知无觉中，在外界的监控下做一个毫无察觉的玩偶。

“生活在没有隐私之下的日子有多恐怖你知道吗？”“我知道，"利奥走上前，紧紧攥住她的手腕，紧盯着她的眼睛，“我当然知道，我比你更知道。”

他步步紧逼，不断贴近和蒲月的距离。

利奥似乎也带了些怒气。

“但是你经历的那些，都和我没一一"他闭了闭眼，咽下了剩下的那些话。“你想走的话就走吧，但是今天没有离开MT星球的票，"他松开手，和蒲月拉开距离，“如果你想得到真正的自由，那我不会和你一起。”蒲月只是沉默，她擦了擦眼角的眼泪，看着利奥转身，从屋内离开。床上，衣服凌乱地堆在一旁，蒲月订下明天离开MT星球的票。她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里，她在这里没有家人，在外星球也没有朋友。

既没有这个世界的学历，也没有谋生的技能。在订票软件上漫无目的地翻了半响，她只是随便选了一张。目的地是完全陌生的星系，一颗全然未知的星球。刚才那一遭之后，蒲月没有心思再收拾东西，她只是坐在床上，头埋在膝盖上。

她很害怕，比利奥想象的要更害怕。

她知道自己原始人类的身份有多么珍贵，多少财阀贵族等着这样一个实验体来拯救自己患了基因崩溃症的孩子。

她从来不想去张扬，去做出头的事情，她只想平凡地藏匿于人群之中。可为什么总是有麻烦主动找上她呢。

为什么在那一天，她会头脑发热地答应德尔的恋爱请求呢。蒲月的脸贴紧膝盖，眼泪顺着脸颊向下流，浸湿了衣服。为什么德尔从来没有和她说过这些，明明他一直都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们，他依旧能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和她表演。她抱紧膝盖，似乎这样缩紧身体可以让自己生出一丝微弱的安全感。“妈妈，我好想你…“蒲月身体颤抖着。

她没有念过大学，没有经历过前世的职场，就直接被扔进了这个世界，进入了工厂、家两点一线的生活。

因为没有过多人生经历的缘故，她的思维似乎还停留在18岁那年，像是一个被生硬地抛进异世界的孩子。

虽然在漫长的孤独和恐惧之中，她一直在逼迫自己独立、成长。但此刻，在最无助最害怕的时候，她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妈妈，还是自己的家。

她好想回家。

利奥远远地站在门外，看着蒲月哭泣的身影。他没有上前。

在阴影中站立了许久后，他才轻步转身，离开地下室，沿着楼梯向上走。他回到了厨房，将那个文件夹平放在桌面上，重新一张一张翻看起来。看到一半，他忽而转头看向窗外。

此时是夜晚，盈盈的夜光透过透明玻璃洒进来，落到了他坐着的地方。利奥把窗帘拉上，遮蔽住了那令人不安的月色。可即便如此，内心的烦躁还是不断生根，他把文件夹的内容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依旧无法定下心来探究刚才发现的疑点。最终，他只是把它合上，几乎是认命一般地下了楼，走进地下室的卧室。蒲月还保持着抱膝的姿势坐在床沿，她的头深深地低着，发丝垂落，遮住大半张脸。

房间里很安静，连啜泣声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沉寂。“蒲月，"利奥说，“你想去哪个星球，我送你过去。”蒲月没有动弹。

他又上前，放缓了声调：“不会让你被发现，等把你送到，我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