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胆小鬼

蒲月抬起头。

她的眼眶依旧泛红,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利奥从未见过她这个模样。

她在他眼中，最初的模样总是那样的寡淡。仿佛对一切都不在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可此时此刻，她独自一人坐在这里的样子，竞然显得如此孤独和脆弱。“我知道有一颗星球，那里完全模仿人类踏入星际时代前的科技水平，星球没有铺设星网,而是有着内部的封闭网络。”利奥根据之前对这颗星球的了解，向她讲述着关于这颗星球的一切。“如果你想去，我会送你去那里。但我不会留下。”虽然初衷与最开始有了偏差，但结果意外地与最初的想法重合。他会把蒲月送到那颗星球，那是德尔绝对不会想到的地方，他也许一辈子都找不到她。

而蒲月，因为不和德尔在一起，也不用再承受着现在这样被监视的痛苦。蒲月吸了吸鼻子：“什么星球？”

利奥把星网上的相关百科展示给她看：“它没有名字。”蒲月看着星网上的介绍，将上面为数不多的文字和图片都浏览了一番。“我可以带青果和卷芙去吗？"她看向利奥。利奥在她渴望的目光中,缓缓摇头：“不可以。”他说：“所有星历元年之后的技术产物，都不可以被带入这颗星球。”蒲月沉默了。

她凝视着星网上的图片，久久没有动弹，反复挣扎了许久，才闷着声道：“那还是算了。”

她已经定好了通往其他星系的票，为了安全，她选择了那颗星系的主星。那里依旧是联邦所属的区域，治安也还算不错，是一颗半科技改造的星球。虽然气候比不上中央星，但比MT星球要好一些，至少所有季节都可以在外面活动。

只是，身体素质较弱，又没有一技之长的她，该如何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呢？

她知道，自己能够平稳的生活到现在，都是因为钻了远光货运统计居民的空子，若是离开这个保护良好的温室，前往陌生星球谋生。不仅一切要重头开始，还会面临在穹顶里一辈子都不会遇到的危险。星盗、逃犯，和部分对人类有恶意的外星物种。她垂下眼眸，心中充满了对未知前路的茫然。房间门口，青果和卷芙并排站着。

卷芙只是睁着懵懂的眼神看着他们，眼神干净没有一丝杂质，它似乎还不能够处理太多复杂的情绪。

而青果已经敏锐地觉察到气氛的变化，心底隐隐不安，也许过往稳定的生活不会再回来了。

利奥的目光落在蒲月的光脑荧幕上，上面清晰显示着她购买的航班信息。她选择在明天离开MT星球，时间很紧迫。“那颗星球不适合你。"他说。

见蒲月没有说话，他又继续：“那里生活着很多非人种族，虽然中心区域治安良好，但边缘地区暴乱频发，身体素质D以下的人会遇到很多危险。”最后，他说出了那句足以令蒲月崩溃的话：“而且，你没有学历，也没有谋生手段。”

蒲月扔下光脑，嗓音里又带了哭腔：“那我怎么办啊。”穿越过来后，所有糟糕的事情，似乎都在这几个月集中爆发，她压抑许久的情绪再也无法得到控制。

她捂着自己的脸，弯下腰，头深深地埋在腿上，肩膀耸动着，似乎是在无声的哭泣。

利奥没有再继续。

其实他原本还有很多话想讲，但面对看起来脆弱到极致的蒲月，他做不到继续开囗。

不过是被监视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从他出生开始，那如同蛛网一样密不透风的监控网络就已经笼罩着他了。利奥安静地站在原地，他看着蒲月的模样，心里突然生出一丝怪异的情绪来。

他说不清那情绪是为何，他只是单纯的不想再看她哭。因为蒲月不停落泪的样子，真的很让人心烦。于是，他蹲下身子，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蒲月。”“你想不想去圣苑？”

他的话音落地，蒲月的身体僵住了，她抬起头，眼神中带了些迷茫。“嗯？”

圣苑？

在得知德尔的真实身份后，她就搜寻过相关的信息，如今不至于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

“那个老头子迟早会死，也许是明年，也许是下个月，谁知道呢，“利奥看着她，“不如直接住到他的眼皮子底下。”“况且我很快就会代替他，到那个时候，你怕的那些东西，都不会再存在了。只不过，我不能够给你名一-"利奥不知不觉地继续说着。“你在说什么啊？"蒲月疑惑地看着他，连眼泪都不流了，“我怎么会和你去圣苑呢？″

她看着利奥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一个疯子。他看待她的眼神，如同回旋镖，又落回了他的身上。“我们不可能的。"她说。

一盆冷水浇到利奥的身上，他瞬间清醒，反应过来后，迅速站起身。他刚才简直是疯了，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利奥觉得刚才喋喋不休的自己像中邪了一样，竞然在某个时刻，他产生了将她带回圣苑的想法。

若不是蒲月的眼神将他从自顾自的设想拉回现实，恐怕下一秒他将要说出什么自己都会后悔的话来。

他又不喜欢蒲月，她只是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女人，是德尔的秘密恋人。他怎么会说出这些话呢。

“我随便说的，“利奥扯出一个笑容，身体也后退了一步，“你不会真信了吧？”

蒲月擦了擦脸，指着自己的光脑荧幕一-上面正是一排排离开MT星球的星舰航班。

“既然你说那颗星球不行，那你帮我选一个？”MT星球虽然是运输星，但人流往来并不算多，因此航班稀少，尤其是驶离这里的，更是少得可怜。

利奥平复住骤然生出的不悦情绪，坐在她身边，不情不愿地帮她看着。“这颗吧。"他指向一个航班。

那个航班是跨国航班，飞往天琴帝国所属的边缘星系主星。MT星球虽然在联邦领土里是偏远地带，但依旧被选为运输星，是得益于它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

它是天琴帝国与新星联邦交接区域的星球，只要再往另一个方向航行，就会进入天琴帝国的领土。

虽然由于星球本身没有什么利用价值，在过往漫长的岁月里，它始终游离于两国版图之外，没有被任何一方正式并入。直到远光货运的到来，这颗星球才终于确认了它的归属一-新星联邦。“我还没去过天琴帝国。”

“这颗星球没有其他外星种族，而且治安不错。星球盛产某种可食用药材，整体以农业建设为主。农场自动化系统需要有工人操控，门槛不高，“利奥说，“而且招聘不会限制户籍，其他国家的也可以。”蒲月有些心动："可以带青果和卷芙吗？”利奥：“进入帝国领土后，星舰所有乘客会接受入关检查，只要不携带违禁物品，都可以顺利通行。”

蒲月犹豫了一会后，把刚才的票退掉，换成了这个。解决完这个问题，她想起了远光货运。

可能要写一份离职申请书了。

她低着头，认真地对照着星网写离职申请的时候，青果就安静地站在门口。它眨着像素眼睛，仰头看着从房间里离开的利奥，又做出悲伤的表情看向床上坐着的蒲月。

女主人和男主人似乎要分开了。

它滑动到蒲月的身边，试图挽救这个岌岌可危的家庭：“主人，我们可以不离开这里吗？”

蒲月摸了摸它光滑的脑壳：“也许不行。”她知道，自己做出这个决定，多少带着些冲动。她隐约察觉，德尔在离开前，似乎在暗中计划着什么，或许他认真地想过要和她共度余生。

但为什么呢，为什么要瞒着她所有的一切，包括他的身份，他周围的那些窥探的目光。

为什么就连计划着什么，都不愿意和她透露一个字。蒲月选择了退缩。

她向诺琳院长了解过，当前的医学水平还不能够彻底消灭另一个人格。所以德尔还活着。

比起等待他回来再向他质问所有的真相，她更想要逃离这些所有令她不安的存在，逃离风暴的中心。

她知道这一切没有那么简单。

无论是莫名出现的能源核心，异常的动物节律，还是那些看似合理的星际逃犯，那些或许都与德尔，或是这颗星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蒲月对这个世界还没有那么强大的归属感，可以让她在经历这么多反常事件后依旧选择居住在这里。

她对德尔的感情似乎也没有那样的深。

深到她可以鼓足勇气去面对那些未知，去将自己最大的弱点一-原始人类的身份暴露出去。

深到她可以与利奥抗衡，想尽办法帮助自己的爱人回来。蒲月把青果抱在怀里，她想起德尔留下的那张纸条，心里涌上一股浓浓的悲伤。

“对不起，德尔，我大概是个胆小鬼。”

利奥站在二楼的窗边。

原本挡在窗台上的纸箱子已经被拿了下来，放在身旁的地板上。利奥拉开窗帘，看向窗外。

夜色渐深，但穹顶依旧灯火通明，所有的建筑都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他几乎是瞬间就发现了那些让人厌恶的目光的来源，远处那些高高的建筑，还有那些伪装成信号塔，但带有监控功能的设施。这么明显的监视，德尔不会毫无察觉，但他竞然没有对自己的恋人提起分毛。

看来他的爱，也不过如此。

利奥合上窗帘，他的脚边传来小狗的哼唧声。低下头，他看到卷芙正叼着他的裤脚，旁边的地板上放着一个红色的毛线团。

它似乎是想要自己和它玩。

卷芙的耳朵掉了一个，还没有接上，因此只剩下一条大耳朵，整只狗显得十分滑稽。

利奥弯腰捡起毛线团，扔到了房间的角落。小狗蹦蹦挞挞地跑过去，叼起毛线团，又摇着尾巴回来，把毛线团放在他面前的地板上。

利奥：“没完了是吗？”

话虽如此，他还是捡起了它的玩具，继续扔到远处。就这样，他陪这个低等智商的陪伴型小狗机器人玩了好一会，直到卷芙再次叼起毛线团过来的时候，他没有再捡起。“小狗铃铛-AZ57，说明书第123页提起，你会像真实的小狗一样认主，最多可以识别2个主人。"他蹲下身子，看着坐在他面前摇着尾巴的小狗。“你不会是把我当成主人了吧？”

卷芙歪了歪脑袋，依旧摇着尾巴。

利奥嗤笑，不知是自嘲还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么一副衷心的模样，恐怕连我和德尔都分不出来吧。”

“你能分的出来吗？"想到这，利奥有些好奇。卷芙听不懂他的话，以为他又要和自己玩球，便叼起毛线团，摇着尾巴到他身边。

利奥觉得有些无趣，没有再理它。

他走下楼，回到地下室。

此时的蒲月已经收拾好行李，洗漱完毕，带着一身疲惫沉沉睡去。她侧着身子躺在床上，黑色长发凌乱地散落在枕头上，呼吸清浅。利奥站在床边许久。

她睡得很沉，对他的靠近毫无察觉。

半晌过后，他才离开，进入浴室洗澡。

他的心里一直压着一股莫名的不爽的情绪，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间，他一直无法弄清楚那情绪的来源。

直到他吹干头发，躺在蒲月身边。

看着她沉睡的背影，他终于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的初衷。即便一切都是由德尔造成的。

但这个女人把自己的贞操夺走，现在还想要撇清关系一走了之。这究竟算什么事？